左 青 石-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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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黄大香看出张炳卿与周小莲这对小夫妻并不亲热。结婚以后,张炳卿下乡作上门工夫,常常三五天上十天不归家,有时回家一转又匆匆地走了,周小莲独守空房的孤独寂寞也就不免有所流露。在黄大香家,周小莲常与国芬碰面,但她不知道张炳卿与吴国芬之间那段感情纠葛,往往表现出一片纯真。比如,她望着国芬,会忽然说:“芬妹,你那牙齿生得真好,又洁白,又整齐,比我的牙还好看呢!”周小莲的牙齿,生得细密而铮亮,她露出牙来让国芬看。或者,见国芬做针线活,她定要帮上一手:“这鞋底,前后该扎梅花针才好看,也才耐穿耐磨,让我给你扎一只吧,反正晚上闲着没事。”吴国芬遇上这种情形,大多是借故离去。但时间长了,旁边没人时,她也忍不住问:“张炳卿待你好吗?”周小莲笑了:“谁知道他好不好呢!男人来便来,去便去,要便要,不要便不要──他们得忙生计,女人是吃闲饭的──难道不都是这样么?你能说他是好还是不好?”
国芬想:男人都是这样吗?张炳卿也真是这样吗?也许是!吴国芬产生了某种共鸣:男人是太坏了!于是,她反过来替小莲着想:“你不准他到外面去跑,忙生计,家里就没生计忙吗?你伯一人在家里,工夫还忙不过来呢!”周小莲仍然只是笑笑:“这事得由他伯来管才是好呢。”吴国芬觉得周小莲为人太老实,根本摸不着男人的心思。她说:“如果换上我,我可不答应他这样!”
吴国芬说的“不答应他这样”是指什么呢?如果真换上国芬,张炳卿的心思可能瞒不过国芬,大概也不会瞒她,但如果说国芬能阻止张炳卿不外去,天天守着她,那也办不到,这时候的张炳卿可说是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他向往的事业之中。可能的情况是,国芬受张炳卿的影响,在时局变化的鼓舞下,两人同一条心,随张炳卿去当个“压寨夫人”也难说。这一点,张仁茂没有看错。前些天,张炳卿回家,张仁茂说他了:“你只顾着外面的事,撂下小莲不管,这也好吗?”
应该说,张炳卿并不是个暴烈性子,尽管他觉得这场婚事使他有愧有负于吴国芬。闹洞房的那天晚上,国芬留下的那深情而幽怨的一瞥总是让他不安,国芬的身影,国芬的音容笑貌,在自己有意隔离回避她的时间里反而更显得清晰,更显得切近。但是,他无意迁怒于人。他感觉不到周小莲有什么好或不好。既然做了夫妻,也就不应该冷淡她,于是,他便耐着性子在家呆了一个多月。他希望能有个儿子来了却传宗接代的责任,可是送子娘娘不登门,这事情一直没半点儿踪影。
真要说起来,在张家,盼孙子的比盼儿子的还要心切心愁。自从小莲进入张家,转眼便是一年多了,张仁茂觉得这侄媳女儿实在是好,可就是见不到小莲的体形体态有什么变化,这件事,作公公的不便过问,而小莲又从没有埋怨丈夫的话,小夫妻的日子虽不亲热但还算过得平静。张仁茂也派不上侄儿太多的不是。张仁茂这才想到,当时他去寻访侄媳也有疏忽:只注重了小莲的心性脾气,长相模样与劳作持家。可娶女子首要的是为了传宗接代,在这方面就有点令人遗憾,小莲像她母亲一样,都没有兄弟,而她的姐姐也只生育过女儿,虽然不能因此就说小莲生育不了儿子,但从眼前的情形来看,又不能不让张仁茂担忧:总不会是老天要断张家的香火吧!
好在一点,这种事旁人操心不到。对于小莲,黄大香与吴枣秀现在当面与背后都说她不错了,就连国芬也同小莲相处得越来越好,她见着张仁茂时,坦然大方了许多,这使张仁茂又能安心落意不少。
然而,一天,吴国芬气喘嘘嘘地跑进大香婶家里,告诉她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香婶娘,不好了,听说小莲的姐姐死了!”
“怎么了得!”大香婶吃了一惊,“她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死?”
“据说是投了塘,也不知为了什么。”国芬忐忑不己,“小莲赶回娘家去了,该不会。。。 ”
黄大香深恐这事与她侄儿黄雪钦有牵连,一连好几天,她都十分关注各方传来的议论。
有人说,这周家的大妹子既能干又贤慧,可就是只能生女儿,不能生儿子,因为受不起人家背地里的指指戳戳,一狠心便投了塘;有人说,这女人真可怜,嫁了个痴呆汉子,说他痴,有些事偏能管,说他不呆,打人却不知轻重,女人有做的,没吃的,有受的,没说的,她想不通了,便只好求个一死了事;更有一些轻薄人想当然,说这世界上男的全都不正经,女的也没几个不*的,十场人命九场奸,准是被人逮住,抵赖不掉,好事不常在,不如一死了却*债──这大河小井有多少寻死的便能够装多少,岂有装不下的道理?只可惜没个人给她作几天道场,恐怕她来生来世也不得超度呢!
过了七天,黄雪钦上姑妈家来了。他消瘦了许多,脸色灰暗,像是大病了一场。他坐在墙角落里,手撑着头,老半天不肯开口说话。
黄大香给侄子倒了茶,看那神色就知道他是在为周家妹子伤心,便只探问其他的事:“今年的收成还好么?谷子早该收了吧?”
黄雪钦只是掉眼泪。
黄大香觉得侄儿实在可怜:“唉!看来,你爹当初确实是办错了这一件事,但有什么办法?事情已经过去,再说再悔都已经迟了。”
“姑妈,我是来要钱的,”黄雪钦突然开口说,“您给我十块钱吧。”
“家里又出了什么祸事么?”黄大香感到突然,“你要这么多?”
“死了人啦,得给周家大妹子念经超度,要不我也不得安然。”黄雪钦说。
“。。。 ”黄大香不知该如何说话。
“这也是为了听你们的话,办了这件事,我便打算娶个只要能穿衣吃饭,生儿育女的女人进屋,什么事就都了了。”黄雪钦仍是低着头说。
“你相中了谁家的女子?”黄大香问。
“谁家的都一样,只要谁愿意便是谁。”黄雪钦叹了口气,“你就别问这些了吧!”
“。。。 ”黄大香想了好一阵,抽了口气,说,“好吧,你先找下个女子,我给你凑上这个数,可眼下,我一时也拿不出这多现钱来。”
“你侄儿来了这趟,”黄雪钦突然伏地一拜,额头瞌得一片青肿,爬起来说,“借钱也罢,讨钱也罢,也就这一次,你总得打发些我才走的。”
“你这孩子!”黄大香赶忙拉住侄儿,“你怎么要这样做,这样说?你姑妈什么时候能帮没帮你!”
黄大香翻箱倒柜,凑出了五块银元给侄儿:“你就先办了要紧的事再来吧──你瘦得吓人,千万得保住自己的身子,该吃药还得吃药。”
“这哪是用得上吃药的病。。。 什么病药都能治的话,世上也不会死人了!”黄雪钦又流下眼泪来,“姑妈,你侄儿这会儿是死不得也活不得。。。 ”
“听人说,周家妹子是她自己投的塘,唉,人死不能复生,能有什么办法呢?”黄大香宽慰侄儿,“你一个男子汉。。。 ”
“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黄雪钦痛苦不堪地说。
“那。。。 ”黄大香并不了解事情的究竟。
“听人说的全是假,那都是些糟贱人的话呢,她是我害死的呀!”黄雪钦几乎是在长嚎。
“。。。 ”黄大香担心侄儿真会发疯,便不再说什么,只给侄儿倒来一盆水,让他抹把脸。
黄雪钦拿起银元,脸也不洗,话也不回,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黄大香不放心,只得赶紧去张仁茂家里,求人护送黄雪钦回家去。
后来,周家二妹子从娘家回来才知道,黄雪钦买了香纸蜡烛给她姐姐上了坟,也真请道士在家里为她姐姐念了三天经文,以求超度。以前黄雪钦是从不相信鬼神的,这回,他是在寻求一种心灵的开释了。
周小莲对人说,她姐姐是上山打柴回家时失足掉到山塘里淹死的。她夫家人却不理不睬,那个痴呆男人傻乎乎的,拿他全没法子。
究竟这周家大妹子是如何死的呢?除了黄雪钦,谁也说不清楚。
48
原来,黄雪钦与周家大妹子在同一道山梁,同一沟溪流里跋涉,相伴着长大,感情弥深,两人誓死相爱。周家穷苦贫困,黄雪钦家的境况早已破落,本也门当户对,但黄雪钦的父亲读过几年书,又储存着早年一段小康生活的记忆,于是,他醒里梦里都从未忘记要重振家威。尽管他屡屡遭受挫折,也仍容不得儿子去找个比他更穷的岳家。周家父母为了几担谷子的借债,只得把大女儿许给了隔壁姓赵的人家,虽然明知赵家的儿子傻乎乎,痴呆呆,也就忍心了。黄雪钦拗不过父亲,欲娶无力;周家大妹子为穷困所逼,抗婚不成:他们相互都觉得亏负了对方的一片情意。黄雪钦九死一生卖壮丁,逃回来时仍是两手空空,当他准备再次出走时,周家大妹子告诉黄雪钦,她已经有了身孕;而这未出生的孩子绝不可能是赵家那痴呆汉子的,因为他全然不知道夫妻之间的*。于是,旧情生出新情,他们又只得暗中往来,也就愈加自拔不得。以前,周家大妹子多次劝导过黄雪钦成个家,黄雪钦也曾有过抽刀断水的念头,所以,在母亲的唠叨下,他负气地说过:“只要你花得起钱,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依你!”
黄雪钦的母亲真从黄大香处要到了十块银元。就在这个时候,周家大妹子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婴。那傻乎乎的呆汉却大吵大闹,说不要女娃,要男孩!不知是受人教唆还是真傻得那么出奇,他定要抱着女婴送到黄雪钦家去,要不就摔死她!还嚷着:“真有本事,就再给生个男孩来!”
女婴留下了,刚断奶便把她送给了周家妹子一个患过小儿麻痹症的表姐──这实际上是寄养,由黄雪钦暗中负担。黄雪钦虽能出入周家妹子那里,但那痴呆男人常伸手要钱。黄雪钦想成家已不可能,那十块银元一散手便花光了。他与周家妹子相约,待黄雪钦多病的母亲过世,孩子稍大,便一同私奔,然而,至今老人未死,越老越可怜;孩子渐大,越大越难携带,私奔的事遥遥无期。那一次,周家妹子上山打柴,黄雪钦收了工便去山路上接她。生活已经把这个女人折磨得干枯瘦削不堪。两人默默地走了一阵,快到路口时,周家大妹子坐下来歇息。她又一次向黄雪钦提起:“你不能再顾着我,你该成个家,我现在有病在身,也不能跟你外逃了。。。 让我误了你一生,我做鬼也不安呢!”
周家大妹子近几个月来经常说这话。黄雪钦不肯作答,因为他已经多次表白不会再娶另外的女人。他放下柴,陪着周家大妹子坐下,一脸愁苦。
“雪钦,你该知道,我是一天拖不过一天了!你我的事,我们自己不散,阎王爷也要来拆了!”周家大妹子的眼角上含着一星星眼泪,“我的病已经这么深沉了,你可不要让我活不得也死不得呢。。。 ”
“是我害了你。。。 ”黄雪钦看着周家大妹子那苍白的面孔,那带着忧,带着怨,也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