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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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出气,砍掉脑壳气冲天,没什么了不得的──人首先得这样想──我什么都见过了,他们也只有这些搞法,无非是挥拳舞掌瞎吼,这吓得了别人可吓不了我。可你要是为我白操心,我就犯愁,他们正是要气死我的老娘呀!”母亲听着儿子的话,看着眼前的情景,想象不出儿子这些年在监狱里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么说,在监狱里他们真是拿你去上过杀场陪过斩了?这。。。 如果再把你送去那里的话,你娘是怎么也活不过命来了呢。。。 你可千万别乱讲这种凶险话啊!”
“这不是凶险话,”彭石贤见母亲显出忧愁和恐慌的神色来,他思忖着,说不定还真有“二进宫”或“三进宫”的可能,如果母亲是这样一种心态,那又如何经得起再一次的打击?往往是,批斗、监禁,以至枪杀给一般人造成的精神恐怖比加于他这种“囚犯”的还要来得大。活着不是人,何惜作一死,“杀一”不是了不得的事;利用“示众”慑服百姓,“儆百”才是这些人最险恶的用心。于是,彭石贤便故意逗笑地说:“我说的这话是为着求平安,如果他们真让我再进监狱,那我就算求到清静平安了,真的!那里面是个小笼子,这外面是个大笼子,我在里面得陪斗陪斩,难道你们在外面就没有陪斗陪斩?我说,那里面能死人,这外面也能死人;这外面能逃命,那里面也能逃命。我从那里面出来,这身筋骨不也还留着?所以说,越怕凶险越凶险。我如果不是牵挂着你,这会儿就让我再进监狱里去也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妈,你是不相信我这话么?”
“你这是在说气话。。。 ”可黄大香也一直有个疑惑,怎么儿子这许多年来的牢狱灾祸竟没能拖倒他呢?于是她说,“既然进监狱那么好你就去好了,你妈也不用你挂念,眼不见为净,你去了让我省心!”
“妈,你这才是说气话,谁会不愿意活得好些?但如果有人要拿死来胁迫你,那你也害怕不得呀!”彭石贤进一步说,“比如,这进不进得了监狱的事既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害怕顶什么用呢!我说,不管今后出了什么事情,都不用怕,没见过整日里愁着怕着过日子的人能过得好,相反,这种人死的还多,死起来还快,你见得少么?”
黄大香久久地望着儿子,几分勉强笑了一下,不知道她是如何在心里琢磨儿子这些话的,但母子俩谈得多了,黄大香的情绪也渐渐地有所放松。不久之后,彭石贤果真再度被捕入狱。这一次,黄大香还是伤心地哭了,她知道监狱不会真是儿子说的那般清静平安,但她已不像前一次那样震惊和恐慌了。她给儿子收拾好几件衣物,告诉他说:“别牵挂着你妈,我会让李伯来帮我的,人总能弄得到一碗饭吃,人也就不会轻易去寻死。”
让李伯住到家里来的事,彭石贤曾多次向母亲婉转地提出过,但母亲没有言语。在艰难险恶的环境里,母亲已经抛舍了自我,她唯恐自已的差错给儿子带来意外的损害。从前,儿子小,她担心有个继父可能亏待了儿子;后来,儿子大了,她又觉得因为自己而让儿子接受一个外人会委屈了他。在世俗的眼光里,女人改嫁,孩子过继都少不得受歧视,她把女人作为母亲之外的感情追求看成是一种奢望与私心。她只为儿子活着,因此,老想把儿子守护在她生活的视野里。然而,儿子却不只属于她,她逐渐明白,儿子有着自己的思想与意志,有着自己对生活理想与追求,因此,她眼见着儿子不顾风险地走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而没有再加阻拦,眼下,日夜忧虑的事情终于来临,她于悲愤之中冷静下来,接受了这一严酷的事实。为了不让儿子入狱后牵念她,她决定让李松福搬进门来。无疑,这种母爱的博大,让彭石贤在内心深处获得了某种宽释,同时也加重了他的负疚:他的一生对母亲还没有过任何的报答,却连续带给她难堪的感情折磨。彭石贤对母亲只能寄托一种希望,愿她能够摆脱卑怯屈辱的奴隶心态,以减轻精神上的痛苦,并意识到自身做人的权力与尊严,从而勇敢顽强地生活下去。
彭石贤听李松福多次说过,母亲临终的时候神智一直很清醒。那末,她让儿子立下一块石碑来,这仅仅是想要告白世人,她好歹有个儿子,算不得孤魂野鬼么?或者,由于儿子的入狱被人视为奇耻大辱,却又不肯责备和抱怨儿子,她承受着世俗的鄙夷,带着委屈,带着伤心与失望,在她离去时,仅仅要求儿子一点点孝心当作回报么?如果真是这样,那才是最大的不幸:当我们的民族回顾这段历史时,那简直会让人们悲观绝望!
但是,彭石贤不相信事情会是这样的。他再次向李松福提出问题:“李伯,你说母亲在让我为她立碑的时候,她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李松福一直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以前几次提起这件事时;他都是吞吞吐吐,现在也还是嗫嗫嚅嚅;只能答非所问:“那时,她总想见你却老见不到,人又有病,晚上睡不下,她常常一个人在屋门边来回地走,有时还爬到你平时爱呆的阁楼上去坐一会,也不让我陪她。。。 她是想着你能回来啊。。。 她把阁楼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壁全给裱糊过了,连楼板也用水洗抹过。。。 后来,她病得动不了啦,可没谁死的时候能像你妈那样清醒!好些天以前,她就让我为她安排料理后事,穿的衣服、着的鞋袜、烧的纸钱。。。 一件件备齐了。可就是老天爷阴阴沉沉地,不停不歇地下着雨,她已经十多天水米未进,全无力气,却能清清楚楚地对我说:‘得等个好天气才能上路呢,泥深水烂地迈不开步。。。 ’果然,在去世的那天清早,她醒过来便问:‘外面的雨停了吗?你扶我起来。。。 ’我开窗一看,天真是放晴了,太阳还爬上了对面的山头。我扶她起身,但她坐不稳,只能倚着我,久久地凝望着窗外的远处,眼睛里显现出一线幽深的亮光,好一会,那光才逐渐暗淡下来,她让我放她躺下去,像有话说可又什么话也没有说,慢慢地合上眼睛睡着了。。。 ”
李松福说到这里,停住话,低下头去,他在擦着眼泪。后来的事情,彭石贤已听人说到过一些。在邻人们为母亲操办丧事的那些天,天气一直是晴朗朗的,但丧事一完,天又不停不歇地下起了雨。于是,人们说:“香婶这一去就如走远乡择定了吉日似的,真是启动了天心天意,早也下雨,晚也下雨,就她走的时候不下雨,不是前生前世积了大德大善的人还不能这样呢!”彭石贤相信母亲的一生肯定会获得邻里的好感,但这天心天意却不一定为她启动,倒可能是她虑及到冒雨操办丧事会给邻里增添更多的不便,才又顽强地拖延了一些时日,母亲一生总是多为别人设想,至死也会是这样的。然而,这不是更加说明了母亲临终时的神智确实很清醒么!可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说及自己儿子的事?
李松福此时又不说话了,一声不响地在编织那个“抬圈”。彭石贤想,以李伯的质朴与憨厚不一定能领会到母亲感情的深蕴,很可能他当时就根本没有关注到母亲的心态表露。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李伯毕竟上了年纪,由于神智的糊涂昏聩,记忆的紊乱疏漏,现在已无法说清楚他感情受到强烈冲击时的那些经历,这在老年人是常有的事,也勉强他不得。彭石贤便陪着李松福坐在那里,凝神地看着他编织“抬圈”。彭石贤想,他希望了解到母亲辞世时的情景,准确判断她的心态是很难办到了,这将成为自己一生的憾事。
“唉!”不料李松福忽然停住了手上的活计,又说起话来,“你妈是知道你定会有好孝心的。。。 那天,她睡下去时,手足冰凉,一动不动,但她把住我的那一只手一直没有完全松开,鼻孔里也还有一丝气息,我知道她是还有话说,只是太累了,我等着她,一直到后半夜,她才回过神来,她说了,她说你一定能够活着回来,让我告诉你。。。 ”
“我妈料定我能活着回来?”彭石贤十分惊异,情绪马上振奋起来,这是李伯以前从来没有提及过的细节,“李伯,我妈让你告诉我些什么?”
“她还说。。。 ”李松福局促不安地望着彭石贤,一副欲说又止,欲止又难的愁苦相。临了,他还是咽下了想要说的话,“也没什么呢。。。 ”
“怎么又没什么了?”彭石贤猜测不出原因,“你是有什么话不能告诉我吗,李伯?”
李松福像忘了自己已经提起来的话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便缄口不言了。
彭石贤向着山野的远方叹了口气,他感到失望了。李松福已经拿起“抬圈”走到了石碑前,他绕着石碑转了几圈,抚摸着,还俯下身去,用手指轻轻地敲着墓碑的边沿,侧耳聆听,像要听出什么奥妙的音响来。一会,他才称羡地说:“好呢,别人识不得这种石料,就算选上了这石料也打制不出这样式来,开凿的功夫真比石匠还强。你妈在九泉之下定能安心落意的。。。 看这天气又是这么的晴朗朗的。。。 你就过来抬这碑吧,石贤。”
彭石贤收拾好了碗筷走过来说:“李伯,这碑真不用你抬,你的年岁大了!我这会儿饭也吃饱了,休息也休息够了,背起这墓碑不会出什么事的,你放心好了。”
可李松福执意不肯相让:“那可千万使不得!你一旦出事我怎么担当得起。。。 你妈待我太好了,你就让我抬上这一回吧。。。 ”
一听这话,彭石贤的眼圈立刻红了。小时候,母亲有时把儿子托给李松福照看,遇上石贤不听管教,李伯就常说“我怎么担当得了”这句话。现在,李伯说话的恳求口气里流露出来他缅怀母亲的深情,那双眯细的小眼睛里还渗出了泪水。彭石贤觉得不应该漠视这位老人的情感,对母亲来说,他可能是除了儿子之外的第一个亲人;而对李伯来说,母亲就很可能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于是,彭石贤便依顺了他,他们两人默默地用“抬圈”套上墓碑,默默地抬了起来,又默默地从这山坑里走出去。彭石贤尽量把墓碑挪到自己这一头,但李伯的体力明显不济,彭石贤望着他在前面东倒西歪的身影,不觉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当他们把墓碑抬到黄大香的坟头前歇下来时,李松福极度乏力地跌坐在青草地上,他把头深深地勾在两个膝盖之间,便没声没息了。彭石贤担心地呼喊了好几声,李松福才动弹着应声说,“啊──我也走不远了!”
李松福是外地人,漂泊一生,无依无靠,他此时此刻能不感到晚景的凄凉么?彭石贤脱口说:“李伯,日后要不要我也为你立块这样的墓碑?”
话一出口,彭石贤马上发觉这话过于冒失,也还有点冷酷似的。
“你答应给我立碑?”李松福一听这话,却猛地抬起头来,“石贤,这话可是当真。。。 你妈就让我跟你说这事,可我一直不敢呢。。。 ”
“啊──这有什么敢与不敢?”彭石贤见此情景便马上爽快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事不难,我答应下来就是了,今后,我也一定会照顾好你的,放心吧──我母亲还说到别的事情没有?”
得到彭石贤的承诺,李松福的内心充满了激动之情,他终于不免零乱,却是深挚地叙说了黄大香死别时的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