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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左 青 石-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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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说,你一定得为我找个权势显赫的师长、军长,或者找个家财万贯的老板太爷之类的人物吧?”李青霞想逗笑兄长,她说,“如果是个老头子,你也会劝我:老头子更加知道心疼人。”

  “放肆,你太放肆了!”不料李寿凡真上火了。他把茶杯重重地一放,“这还成什么体统,你个女孩子!”

  一时间,兄妹俩僵持不语。李青霞知道,大哥是很少发脾气的,也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严肃地对待过她。但她认为,这只能说明他们都走到了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两人都面临着同样一个严正的问题。究竟何去何从,这个历史性的选择将会决定他们今后各自的命运。于是,她说:“大哥,我理解你的一片苦心,但你不要因为我生气。人各有志,这不也是一句常言?既然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那么,家里人也应该给我选择前途的权力,你们又何必勉强呢?”

  李寿凡看着小妹的脸,觉得这话也说得动情。他感到有些无可奈何了,他了解小妹的性格:李青霞的膝盖至今还留着一道伤痕,她十来岁时学骑马,从马背上摔落下来,跌破了膝盖骨,但她仍要往马背上爬,李寿凡强行把她抱回家去,她还大哭了一场,十天不到,伤情稍好,她又去骑马了。现在,李寿凡知道,凭他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小妹回头。但他依然不肯放弃作为兄长的责任,便叹了口气:“那好吧,你是不肯听我的话了,我可以不勉强你,不过你得答应,你必须上你二哥那里去,一定得听听他怎么跟你说──我是不勉强你什么了!”

  李青霞的二哥是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此时正布防在与共产党军队对峙的前线上。李青霞与二哥李德凡在信中曾经就时局的看法和个人的志向有过多次针锋相对的论争,当李青霞申言她将别无选择地走上背叛这个家庭,背叛所谓*的道路时,李德凡甚至在信中向她发出威胁,“你得小心,别让我在火线上亲手毙了你!”从这情形看来,他们兄妹的分道扬镳已不可避免,这让她记起一位年轻诗人写的诗句来:“别了,哥哥,/此后各走前途,/再见的机会是在,/当我们和你隶属着的阶级交了战火。”

  比较起来,现在,李青霞听着大哥李寿凡说的这一番话,觉得他要宽容仁爱得多,心里不觉升起一种痛楚的情绪来,她想了好一阵,终于答应:“好吧,我过几天便上二哥那里去是了。”

  但此时的李青霞已经接受了那些关于阶级与革命的理论,且不乏热情,按说,她是决不可能选择去二哥一方的,那么,她这虚假的承诺是出走的缓兵之计呢,还是面对亲人难以割舍的安抚之辞?也许,二者都有吧,当李青霞意识到了一旦出走就意味着与养育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阶级作最后诀别时,总不免有着某些感情上的眷恋与徘徊! 

  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发生在李家大院里的争执,反映着这个保守、迟滞、落后的社会正在发生裂变,小镇只是整个社会一个小小的细胞,现在它的内核也已经开始分裂演变了。

22
前几天,李墨霞决意要割断与仇道民的旧情。晚上,她鼓起勇气去小学校找到了仇道民,两人站在后门边的隐蔽处谈了许久。李墨霞低着头说:“请你忘记我吧,我认命了!我已经有了家,即使这是一付枷锁,一口陷阱,我也只能接受它。屈服于兄长、屈服于封建礼教,屈服于传统习俗,这已是既成的事实,我承认我的软弱,但我已经有了孩子,有了丈夫,我不属于我了!总之,过去的理想、抱负,连同我们之间的情谊都只能一起埋葬在我的心底里,我承认,这样做是违背了我的意愿,也让我永远地辜负了你。我这次前来只是为了求得你的谅解。。。 我衷心地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一切。。。 ”

  仇道民听着,一时间周身热血涌动,两眼*,他把这个爱情悲剧归咎于眼下的社会现实。但他最后还是平静了下来,他表示:“为了你,我将带走所有的痛苦,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我只后悔这次真不该来!”

  女人总是女人,李墨霞用双手掩着脸抽抽咽咽地哭了,一时间又显得难舍难分。这时,有个学生发现了警察所的人在暗中监视他们,仇道民只得让李墨霞赶快回家,他自己则急匆匆地转身进了学校。

  这天晚上,学生们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因为他们本来就无严密的组织,也无统一的思想。他们原先约定今晚要对何去何从的问题作最后决定,可李青霞始终没有来,听说她已被家里人看管住了,见此情景,有几个打算去投奔革命圣地的人,顿时改变了主意,天还未亮便四散走了,仇道民等人不得不暂时躲避起来。

  李墨霞回到家里时,田伯林已经在自己的房里睡下了,他比往常打牌回家要早。李墨霞这时才想到去小学校见仇道民的事应该事先告诉他一声才对,然而,这会儿再跟他去说又会显得有些不妥似的。

  第二天,她得知小妹被兄长看管起来不得出门的消息,一时也弄不清仇道民他们此时的情形究竟怎样,又不便向谁打听,心里产生出好些的不安来。她在家里闷了半天,下午,她决定回李家大院去走一趟,于是跟丈夫说了一声,丈夫照例“好好好”地答应着。

  李墨霞回到娘家,正遇上兄长与小妹一场话不投机的交谈刚结束。他们从后花园回到屋里时,谁都不是滋味。见李墨霞过来,他们各有感慨,但都不说什么,只简单地招呼了两句。吃晚饭时,李寿凡才缓缓发话:“墨霞,你今晚就别回家去了,小妹过两三天要上你二哥那里去,你就留下来陪陪她吧。”

  李墨霞自然说好。吃过饭,李青霞说;“姐,上我房里歇息一会去吧。”

  在房里,李青霞把准备半夜出逃的事讲了。她没有再劝说姐姐与她一块走,反而要求姐姐别在这里留宿,以免受到牵连。姐妹两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阵,便依依分手。李墨霞借口家里有事告辞了兄长。

  出了大院,李墨霞更加为小妹担心,又想到前天晚上与仇道民见面时,匆忙中,竟然连绣好的一方手帕也忘了给他,心存遗憾。刚才青妹说,出走的人将要在街尾小河边的水碾房外聚集,她几番思考之后,又下定决心,不管有不有什么风险都得去送他们一程。于是,李墨霞从回家的路上折转身子,早早地等在街尾上一位朋友的家里。

  田伯林知道李墨霞去与仇道民相聚的事,他也猜得出李墨霞回娘家是为了打听小妹和那些学生的有关情况,但他不肯点破这一层。他对妻子总是迁就,退让,乃至屈从,极力维系着这个毫无情爱的家庭。这与其说是顾及自己的面子,还不如说是耿耿忠心地维护着李家大院的名声。

  那天夜晚,在麻将桌上,警察所长的麻脸小女人就故意奚落她:“保长,你家太太怎么一次也不来陪你打麻将?她一个人在家里能耐得了寂寞?”

  “她喜欢绣花、作画,麻将这种事她没学会。”田伯林边起牌边说。

  “那她今晚也是在家里绣花、作画罗?”麻脸女人拉长声音问。

  “那──”田伯林装出正在全神贯注起牌的样子,“当然。。。 ”

  麻脸女人摇着警察所长的肩膀,斜睨着田伯林,嘻嘻直笑:“保长真好!大方。。。 也不回家去看看?告诉你吧,我来这里时,见你家太太上小学校那儿去了!嘻。。。 ”

  田伯林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窃笑,在相互传递着眼色,但他仍然装作无事一般。从李墨霞装疯抗婚那时起,他就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冷言冷语,他掩盖着说:“这件事嘛,墨霞早就告诉过我,我差点给忘了,她还让我早点回去接她呢,我真得走了!”

  不过,田伯林没有去小学校接李墨霞,而是回家早早地上了床。当李墨霞回到家里时,他一声不吭,装着睡熟了,第二天也没又问及妻子半个字。

  今晚,李墨霞深夜未归,四更过后,他才听到妻子推门的声音,接着是上楼下楼好几次,大概是洗脸洗澡;又听到她在翻箱倒柜地好一阵。田伯林这会真无法入睡了!他叹气,他不知道李墨霞为什么要这么示威似地做──还真得明明白白告诉他偷情的事么?他想,再这么下去,在外人面前还如何掩饰得了──好难伺候的主子!

  李墨霞上了床,仍然毫无倦意。小妹与仇道民他们一起走了,他们激动、兴奋,充满希望。可自己留了下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也好吧,往后可以安分守己,一心当个母亲,当个妻子了,天下的女人不大都是这么过的?明天应该去把孩子接回家来。这些天难为了龙嫂,也难为了孩子。。。 他爸这会真的睡着了?刚才这么一阵声响也没能把他弄醒?他这个人,真够宽容的。。。 当时让他搬下楼去,他便搬了下去。。。 是该给他些补偿了!李墨霞这样胡思乱想地过了个多时辰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早晨,太阳已经照上了窗台。睡梦里,李墨霞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她睡意朦胧地问:“谁呀?”

  “墨霞,是我。”田伯林在门外回答。

  “是你,怎么不进来呀?”李墨霞惊醒过来。

  “这门。。。 ”田伯林推了推,门是闩着的。

  “啊──来了,来了!”李墨霞赶忙翻身起来,衣服也没披好便去开门,“我怎么把门闩了呢!”

  时间过了九点,已是满室阳光。李墨霞朝田伯林笑了笑,退到床上:“你进来吧。。。 ”

  田伯林站在门口,竟没有移步,有如一个远方来客似的迟疑着。

  “你真是有事?”李墨霞便开始穿衣服,衣服穿好了之后,一边叠着被子,一边抱歉地说,“人有点不舒服,睡过头了。”

  “该吃饭了呢,”田伯林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先洗个脸,让我给你去倒盆水来。”

  “那也不该你去呀!”李墨霞走近田伯林,“波子去龙嫂家好些天了,今天我们一块去接他回家吧。”

  “龙嫂会送波子回来的,我让她来帮几天工,听说她的病好些了。”田伯林看了李墨霞一眼,却猜不透她今天的脸色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舒展开朗,“你。。。 你还是在家里好好地休息几天吧。”

  李墨霞想,丈夫对自己几天来的行为大概有些不解或不满吧,她觉得应该向他作些解释和说明:“这些天,晚上我都外去了,也没跟你说起。”

  “那也不用。别人问起时,我说你事前都告诉过我了。”田伯林反倒宽慰她说,“这没有什么要紧的。”

  “怎么能说不要紧?”李墨霞嗔怪地一笑,“谁问起你了?真爱嚼舌头!”

  “那也只是随便问问。”田伯林解释说,“你不用生气,也根本用不着放在心上。”

  “那你也一点儿不生气?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么?”李墨霞挨近田伯林,“我不相信,怎么可能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放在心上呢?”

  “我生什么气了?”田伯林坦诚地说,“我不是什么事都听随着你了?”

  李墨霞感到一种失望,一种无奈。她退后几步,转念一想,有些事还是得自己主动说明才是:“伯林,昨晚小妹出走了,我去送她。这事你可千万别跟外人讲啊!”

  “不会的,我不会跟谁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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