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任无晴-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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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如月落寒江,一片肃杀,太阴颔首,“小道从不食言,你拿着断臂去罢,好自为之。”
秦越踉跄着走出祠堂,通体无一完好处,背影显得甚是哀伤落寞,渐渐融入广袤之境。
莲儿自知没了依靠,怕得紧闭双目,睫毛颤巍巍的晃动着,珠泪哭得已是干了。
太阴打个手印,冥线收于袖中,阴测测的笑道:“丫头,你乖乖听话,小道绝不伤你性命。你跟我走上一遭,去个逍遥所在。”
“你杀了我罢,我是不会和你走的。”莲儿酥粉交融的脸上哭得开了花。
太阴走到莲儿跟前,火光背后的暗影将莲儿覆盖,恐惧瞬间凝固。他缓慢伸出冰冷的手,托起莲儿下颏,见她薄施粉黛,装束华贵,道:“走与不走,还由不得你,四上神要的人,无有不至。”
猝然,破空之音响起,木柄神刀穿破纸窗,径直刺向太阴。
鬼道大惊,袍服轻晃,已跃后数丈,只见屋内凭空生出个暗紫色阴影,举手接住神刀。
只见其遍身骨羽,头遮防具,青丝垂至后腰。无尽空冥的瞳孔中遮掩不住深藏的暴戾,偶尔闪过的猩红,蕴藏杀机。面具上四颗极尽夸张之能事的獠牙,触目惊心,令见者不寒而栗。
太阴眯起双目,道:“前辈乃是萨满装束,此等身手,可是契丹国师?何必插手我阴阳寮的恩怨?”
来人正是巴图莫日根,自吾山之役后,一路尾随,见鬼道赶尸至此,知其必有预谋。虽不晓得是何目的,但有莲儿在手,不怕落霞庄不交出地图绘本,也好向耶律德光有了交代。
他扶起蛇头神杖,缓缓道:“老夫本不想涉足中原江湖恩怨,但此女关乎契丹国运,兹事体大。”
太阴鬼目涣散,心中多有忌惮,道:“小道自知不是前辈敌手,如若前辈硬要咄咄相逼,小道也只好拼尽全力,到时鱼死网破,结局堪忧。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巴图莫日根道:“老夫来此不是谈判,而是拿人,没有商量的余地。”
莲儿愁眉舒展开来,明眸如春水流波,莹澈乖张,道:“前辈小心,这个鬼道士能操纵死人,可怕得紧。”
巴图莫日根回首望着莲儿,面具在火光下闪着悚然之光。莲儿身子一怔,梨涡似是塞满了恐惧,竟是分不清敌友,一串酥麻从头顶直窜到脚底。
太阴迟迟不动,似是被巴图莫日根淫威震慑,面现惊恐之姿。
祠堂外;依旧狂风肆虐;卷浮起的砂粒;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窗内;篝火仍是那般跳跃;不时地爆起一串赤色花火;随即一缕黑烟蜿蜒升腾。
祠堂内温度急剧升高,仿佛烈焰在眉心烤炙,刹那间,漏下一串流光。竟有一团火焰从屋顶直砸而下,屋棚四分五裂,尘土飞扬。
檐上茅草开始燃烧,零星火焰缓缓滴落,如天河决口,溅洒碧落繁星。
轰然巨响,梁柱砸在身侧,莲儿一声惊呼,但见火团熊熊然,竟有一人之高,火中似有人影浮动。
骨羽被星火引燃,巴图莫日根挥舞神杖,劲风将火势碾灭于萌芽。
火团中蓦地伸出一掌,直接打向巴图莫日根。
双手在空中接壤,巴图莫日根只觉得掌心如万虫相噬,直通入骨,他大喝一声,将火团震出丈许。
烈焰由赤色转为淡蓝,逐渐化成人形。只见一婀娜少女,与太阴同龄,身着五色彩衣,红、蓝、黄、白、黑五色相映生辉。
她窄袖对襟,百褶裙尽显媚态,飘逸多姿。裙底短不及膝,镶绣花边,并系有蜡染围腰,添加少许精致银饰以为衬,云髻高挽于顶,上别银簪、银梳,缩褶帽高耸华丽,银光琉璃。
此人正是阴阳寮九大式神,金乌太常。太常原意为日精,乃三足之金乌,善控火之术。
太阴成竹在胸,笑道:“既是金乌在此,以我二人之力,想必定能与祭祀一较高下,今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笑声如金铁撞击,极为刺耳。
巴图莫日根蔑视道:“你二人齐上,老夫自是不在话下。”
太常一双美目媚意天成,不由分说,赤焰神掌再次拍出,一团火蛇如骤雨狂风般,疾驰而过。
太阴猿臂伸出,冥线万绦垂下,地上残尸嘶吼着跃起,仿佛已然静待多时,摩拳擦掌,如饿虎扑食。
巴图莫日根面具上红纹如血,毅然置身烈焰之内,强大的气流护于周身,火势被一分为二,他将热浪汇于掌心,向太阴处送出。
火蛇反噬,冥丝瞬间燃起幽蓝之焰,迅速向两侧蔓延。太阴急于收手,尸体如剥离了灵魂的躯壳,重重坠下,不复生机。
太常美目怒睁,大喝一声,全身火势爆增,直欲焚毁祠堂般,照亮了每个角落,毫厘毕现。
巴图莫日根幻化成多重暗影,骨羽扇动,仿佛驱影之翼,由四面八方袭向太常。
太常将火焰激射四方,骨羽未及身周,皆焚为灰烬。
头顶神杖蓦地砸下,正中太常百会穴。
四方分身余烬未散,缩褶帽骤然震开,银饰五裂四分,一头青丝翻腾飘逸。
太常口中鲜血喷出,香娇玉嫩的脸上满是骇然之色。太阴扶住太常,想不到巴图莫日根竟在一招之内,接连将二人制伏。
太阴叩首道:“祭司神功盖世,今日放我二人离去,日后再遇前辈,绝不敢造次,告辞!”言罢,从怀中取出轰雷震,向地面摔下,一阵浓烟起处,二人已然遁去。
黑底红纹的面具下,一双赤目尽是空冥之色,巴图莫日根缓缓向着莲儿走去,呼吸在面具后传出,异常沉闷。
莲儿连连后退,已是退到香案边沿,一口气提在胸中,压抑得几欲晕去。
第二十四章 大和尚
祠堂里阴郁得可怕,恐惧在绝望的伤口处结痂,仿佛急需有人竭力呐喊,释放心之梦魇,来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莲儿春目含泪,如雨落镜湖,漾起层层波澜,颤声道:“前辈,你是来救莲儿的吗?”她看向不远处杂乱残缺的肢体,眼中流光清漪,“那个鬼道士害得小猴子没了手臂,定是个坏人,而前辈能与他为敌,那必是好人。可是前辈您身怀异相,好生可怖,莲儿不敢看您。”
秦越虽是怕死贪生,弃得莲儿于此,但毕竟损折一臂,莲儿并不恨他,只在心里祈祷,惟愿这个不够义气的小猴子能挨过此劫。
修长手臂掩住獠牙,巴图莫日根将头低下,面具落满阴影,模糊难辨,缓缓道:“老夫只是戴了面具而已,并非生得这般,丫头莫要惊慌。老夫容貌自是平常得紧,与旁人一般无二。”
莲儿提吊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粉面透着童稚的灵气,道:“他们称前辈为萨满祭司,恕莲儿愚笨,不知萨满为何,只知道中原佛教中称呼教众为长老、和尚,前辈可是与沙弥相仿吗?”
巴图莫日根被问得一愣,无奈得摇首道:“也可以这么说。”
莲儿见鬼面人承认自己是和尚,便是松了戒备,道:“莲儿听前辈声音有些苍老低沉,年纪定是不小了,怎么还能是小和尚呢,应该算作方丈了罢?”
巴图莫日根觉得莲儿甚是可爱,笑声从红纹面具中传出,带着压迫之感,道:“没错,按照中原的说法,老夫倒也可以算作方丈。”
莲儿眼语笑靥,美得纯净,落落而大方,“既是佛门中人,想来必是慈祥积善的修行者。大和尚,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你说莲儿关乎契丹国运,是为何意?”
巴图莫日根闪烁言辞,不置可否,道:“那是哄骗太阴的虚妄之言,作不得真。老夫见你身处危难之中,便伸以援手,中原佛教皆以慈悲为怀,契丹萨满亦复如是。”
莲儿频频点头,眼中饱含崇敬之意,道:“那大和尚能帮莲儿找到我家公子吗?她就在不远处的郓州城里,不难找的。”
巴图莫日根略一踌躇,心道:“如此甚好,老夫自可将计就计,博取落霞庄的信任,也方便探得线索。”鬼面狰狞,直戳人心,巴图莫日根收起木柄神刀,接着道:“当然可以,老夫既是帮人,那便帮它到底,只是这郓州偌大,怎么才能找到你欲寻之人?”
莲儿淡眉微挑,道:“我们落霞庄走货在外,通常要沿途刻绘标记,只有庄内人方能看懂讯息,以便后援随时接应,如此便不难找到我家公子。大和尚,你若能真心帮我,我家公子必有重金相酬,绝不会让您白忙一场的。”莲儿怕他觉得繁琐,中途反悔,故以利诱,岂知对方另有所图。
巴图莫日根摇首道:“老夫帮你不取分文,钱财乃身外俗物,修行之人又怎会有所觊觎?”
莲儿低头沉思,转而愁上眉梢,道:“大和尚,你固然想要帮我,可惜莲儿的腿脚不够争气,走不得路,这可如何是好?”
巴图莫日根俯身近前,悚然之容慑人心魂,道:“老夫背你便是。”
莲儿见面具上黑底红纹,仿佛巨蛇相噬,甚为诡异,不禁心生胆怯,道:“大和尚,你能否将面具取下,莲儿看着好生害怕。”
浑厚笑声再次从面具后方传出,仿佛跨越生死,巴图莫日根道:“皮囊只是表象,以貌取人尚且不能,何况面具乎?老夫佩戴此物,自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缘由,纵然不能取下,待得看得久了,自然会顺眼许多。”
莲儿粉唇鼓处,娇艳生姿,极不情愿得被巴图莫日根背起,忽觉骨羽甚是暖和,有的刺在脸上,痒痒的,极是有趣,莲儿道:“前辈身上有好多羽毛,那莲儿取它一根,权当做大和尚送我的礼物罢。”未及巴图反应,莲儿伸手便已拔出一根,见其在月光下鳞鬣莹透,毛茸茸,紫灿灿,极是唯美。她将羽毛放于掌心,边沿处随着夜风浮动,显得轻盈俊逸。
她伏在巴图莫日根的背上,觉得肩膀甚是宽阔,没有了最初的结缔,她不禁抱得紧了,卧得深了,猝尔渐渐睡去。巴图莫日根听得莲儿鼻息之音,笑着摇头,仿佛已然多年未笑,竟不知笑意为何。
项羽祠伫立风中,残破得颓然四壁。星辉下,巴图莫日根背着莲儿向郓城走去,风染层林,似是为莲儿谱写催眠乐章。她在梦中正与婉儿相会,二人相谈正欢,一抹笑意映着莹澈泪光,不可方物。
月夜笼罩大地,泛眼一片苍凉。
秦越一路上跌跌撞撞,强忍着剧痛,瘦面没了血色,直若垂死之人。他右手握紧了伤处,沿着溪水穿行,鹅卵石凸凹无序,仿佛刻意拖缓行程。在他眼中,万事万物充满了敌意,皆欲逐渐消磨自己残存的意志,企图耗尽自己仅有的微末体力。
终于眼前一暗,秦越瘫倒溪中,殷红鲜血随着湍流之水汇聚成线,蜿蜒而去。他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祖父刀下之辱,仿佛看到大齐政权的没落,仿佛听到父亲临终嘱托。秦越心道:“孩儿复国无望,去得地府阴曹,却教我如何面对父王殷殷寄托。”
他含恨而泣,不觉间布袋罩头,冰冷铁索瞬间缠绕单臂,一股劲力到处,秦越被拖拽而起,惊道:“什么人,为何绑我?”四下里只有风的低吟,秦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