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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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夏墨的脚边,伸出去卷他右边的裤腿。
“你再碰一下试试!”疼痛的间隙,夏墨睁开眼睛,看到我,不禁大叫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他右边的裤腿卷起来,把被子拾起来盖好,又去卷他左边的裤腿。我知道他动不了,他赶不走我。
“你再动一下,我就永远都不会见你!!”他依旧在大叫,“林井井,我说到做到!”
我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将他左边的裤腿也慢慢卷起来。
“井井!你别碰它们!”夏墨沙哑的声音包含着无限的凄凉,“它们很丑……会吓到你……我求求你别碰它们……”他说不下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夏墨的伤腿,那双为我而伤的腿。
他右边的腿还算完整,从小腿以下大约三厘米处开始消失。一条长如爬虫的粉红色伤疤贯穿了他的整个截至平面,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由于截肢伴随着瘫痪而无法接受系统的康复训练,他的右腿明显的肌肉萎缩,那连接着大腿与小腿之间的膝盖骨高得有些可怕。而他的左腿,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摸上去是森森的凉,让人不相信它依旧附着在一个生命的身上。由于没有痉挛,它们此刻是死的,是安静的。可是我并没有觉得恐怖,更没有恶心。我知道,那双原本修长的腿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于是,我学着小陈姐姐的样子,抱着它们,用手轻轻掐上面的疤痕。这时我听到夏墨的喘息,他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不一会儿,夏墨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我知道他不再疼了。
我为他折好裤脚,扶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起身向屋外走去。
“请等一等!”夏墨忽然叫住我。
我没有回头,他说过,如果我再碰他一下,就不要再见他了。
“你为什么要走?”他的声音很虚弱。
我依旧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能听出夏墨声音之中的慌乱,“你害怕我的残肢了是吗,它们让你恶心了是吗……我早该知道是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我听不到为止。
我仍是沉默,因为我怕自己一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哭出来。
“走吧。”他说。
我转过头,他已把脸别向一侧。我能想象出那张脸上隐藏了多少绝望——这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夏墨,那个总喜欢满□冷的古怪老师,那个喜欢在窗台上边抽烟边晃动长腿的孤傲男子,那个与我在深夜谈天说地的大男孩。而如今,他只是一个丧失了生活基本能力,一辈子都需要人陪伴照顾的,残疾人。
我走过去跪在他身旁,双手下意识地抚他的床单,却感到他情绪的紧张。于是我故作轻松地抚弄他微乱的头发:“以后,我每天放学都来陪你,好不好?”
“不要借此不写数学作业。”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可我能听出其中的顽皮。
“我会把作业写好,不让你担心——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我怎么会赶你走呢,傻孩子,”他自嘲,“你走了,谁来管我……”
我以为这是他给我的承诺。可我没有想到,以后的日子里;哪怕在他出院以后,我们之间还存在着许多的磨合。对于夏墨来说,这些,与尊严有关。
第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留言。。希望大家能在留言里多说说自己的感想。。3q 我每天放学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病房,由于作业都已经在学校里完成,所以我在医院里全部的事情就是陪在夏墨身边。他睡觉的时候我就看书或者发呆,而他醒了,我就和他聊聊天说说话。幻肢痛发作的频率不再那么高了,可哪怕我们总是尽量把他的腿部盖得严严实实,痉挛依旧会时常来折磨他。我问医生为什么会这样。医生说,毕竟夏墨是在截肢的情况下损伤了神经,腰部以下完全性瘫痪。哪怕一位单纯截瘫的病人也会时常痉挛,更何况是他。我问他该如何缓解这种症状。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他不能受凉,情绪也不能有太大的波动。
每次预感到要痉挛之前,夏墨总是把我赶出病房。于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病房里受苦,看着他那双伤腿不自主地剧烈抖动,看着痉挛结束小护士们忙前忙后地为他换床单,擦洗身体……而这一切我都做不了。我明白那是我与夏墨之间的禁忌。尽管他已经在极其被动的情况下让我看到了他的伤口,可若是痉挛的时候我也陪在他身边,他依旧承受不住。
小陈护士告诉我,我必须让他明白,在他出院以后的日子里,由于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所以这些事情终究还是会由我来做。
可我觉得接受这些,对夏墨来说并不容易。
毕竟,他是我的老师。
“丫头,来,坐这儿。”那天痉挛结束之后,我走进病房。阳光很好,躺在床上虚弱的夏墨冲我招手,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
“你还疼吗?”我问。
他摇摇头:“扶我起来。”
于是我学着小陈护士的样子,一手握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让他靠在墙上之后,又在他的背后塞了一个垫子。“这样可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点点头,望着我,眼神里有歉意:“谢谢你,丫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继而又说,“我们是不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地聊过天了?——最近我不是幻肢痛就是痉挛,实在很讨厌。看来有时当个废物也不太容易。”他在自嘲。
“是我的错,小陈姐姐说如果不是因为你等了我一个星期,也不会这样……”我鼻子发酸,有点想哭。自从夏墨受伤之后,想哭的欲望就时时刻刻地伴随着我。
“不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这样,”夏墨试图把身体前倾,像以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可是他毫无知觉的下肢却阻碍了他。这让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学校里的重逢,他总是在整理自己的裤子,可是在整理裤脚时,腰却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当时我以为他是结婚之后习惯于被妻子整理一切,所以变笨拙了。谁知,这只是因为他的腰部以下没有知觉,无法用力。“自从受伤以来,我就时常发生痉挛和幻肢痛。这些对于一个双腿截肢又瘫痪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人有时候不能要求太多。怎么可能既保住命身体还像以前一样健康呢?全世界的好事不会都砸在你自己身上。”他笑着,像在说一件极其平易的事。而面对他的笑容,我终于哭了出来。
“井井,别这样好吗。在我印象里你可不是个爱哭鼻子的家伙。”我能感觉出夏墨的慌张,可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还记得那天你跟我提起自己的父母与家庭,那时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个坚强得甚至有些冷酷的姑娘。可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你的心思比许多人都敏感。于是我就想,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去做,才能尽量减少对你的伤害……可是我现在这样,还是伤害了你。”他看了一眼身下塌陷被子,眼神有些黯然。
“你知道你对我最大的伤害是什么吗,就是你的不辞而别。说起这件事我就有些生气,“那只会让我觉得,其实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这或许就是所有学生的悲哀吧。因为在他们的学习生涯中,就算一学期换一个老师,人数也是有限的。所以每个老师,几乎就是他们的唯一。但是对于老师来说,这届毕业了,还有下一届。下一届毕业了,还有下下一届。循环往复。每一个的学生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毕了业就可以忘掉……”
我说着说着竟然泣不成声。
“可我不会忘掉你,”夏墨忽然说:“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只因为我在你家里住过一个月?”
“不是这样的。”夏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学生面前,将自己的残缺暴露无遗。
我不再说话。
那些太肉麻的话,我不会说,也不想说——哪怕我已经在无意识中说出了很多。
“快要期末考试了吧。”夏墨问,“转眼又到十二月份了。”
我点点头。
“虽然已经不是你的班主任了,可我还是要提醒你——要认真学习知道吗。”
“你好像唐僧啊。”我说。
夏墨笑了笑:“最近读了些什么书?有再发表过什么文章吗?”
“没读书,也没发表文章。”我懒懒的说。
“好吧,你赢了。”他颇有些无奈,“我最近在读史铁生的书。”
“我早看过了。”我有些不屑。
“我也早就看过了。”他笑,“可是现在这种状况,读起来会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我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因为那只会让我们变得越来越伤感。
“你是不是自从受伤以后,就再也没有外出过?”
他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护士们都很忙,所以我也没有麻烦她们。”
“我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他有些迟疑:“戴上假肢好吗,我这副样子,怕吓到别人。”
“可是小陈护士说,假肢只会增加你的幻肢痛与痉挛,所以……”我看到夏墨的眼神立刻暗淡了下去,我那么明白他的脆弱。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意气风发的人。“我们只出去呆一会儿好吗,晒晒太阳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会陪你去人少的地方——有我在,难道目光还会聚焦在你身上吗?”我跟他开了个玩笑。
“好吧,”夏墨松了一口气,“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相信你。”
我给他梳头发,最近这段时间,他的黑发之中竟然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又找出一件深蓝色格子外套给他穿上。穿好衣服,我从病房的角落里推来一辆轮椅,放在与床紧挨着的地方。他试图自己挪到轮椅上,可是无论如何用力,那双伤腿都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让它们动的时候它们不动,不让它们动的时候,却动得那么欢畅。”夏墨停在那里,自嘲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它们累了。”我边说边将他抱到轮椅上。把裤管折起,压在他的身下。然后又在他的腿上盖了一条毯子,毯子很长,可以垂到脚托上,这样就完全遮住了他腿部的虚无。
“毯子会不会太薄?”夏墨有些担心。
“不会的。”我俯下身安慰他,“你很帅,相信我。”
他笑了,“那我们走吧。”
屋外的阳光很好,我陪着夏墨来到小花园。这里人不多。我选择了一条长椅坐下,他的轮椅在我的正对面。“阳光真好。”夏墨闭着眼睛。
我知道他还在害怕别人的目光:“这里的人不多。阳光也充足。我们聊聊天好吗。”
“聊点什么?”他松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聊聊你做老师的心得体会。”我开玩笑地说。没想到他竟然当真了,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薄的毯子:“实话是,我非常喜欢这个职业。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把自己的想法推销给别人的非常好的途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上课的时候总喜欢滔滔不绝。可事实上,通常情况下我都不会对学生付出太多感情。这对于我的职业而言,其实是个悖论——但我总觉得一个老师讲课好是第一重要的。形象好是第二重要的。对待学生好,只能排在最后。”
“你这完全是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