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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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开机时,已是两周以后。
工作界面刚刚出现,短信就一条接着一条,震得我手都麻了。
我漫不经心地翻,除了广告就是冯老师的威逼利诱。
忽然翻到这样一条未读短信:
“丫头,我是夏墨。我回学校了。”
——看了看时间,是五天前的。
“丫头,你怎么不回短信,手机也关机。这几天我会在学校等你。”
——这是四天前的。
“丫头,我不太方便去你家找你。你来好吗,我们好好谈谈。”
——这是三天前的。
“你这懒丫头,没有我的Morning call就睡得昏天黑地了?连我来了都不想见是吗。”
——这是两天前的。
“丫头,难道你一点也不想见我吗。我有话跟你说。”
——这是二十四小时之前的。
我看着这些短信,连尖叫和哭泣的力量都失去了。我根本无法解释那种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快乐,不是激动也不是生气,而是——委屈。
就在我把这些未读短信一条条看完之后,一条新信息忽然又冲进了我的手机。
“丫头,快来好吗,我还有别的事。这次不见,再见你就不知是何年月了。我非常挂念你。”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抓起书包,冲下楼,拦截了一辆出租车。
夏墨回来了!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我没有喊“报告”就直接冲进六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夏墨,也没有冯老师。“夏墨老师呢?他回来了是吗?”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和冯老师在一楼办公室。”
“一楼?”我疑惑。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要在一楼?他要教高一了吗?
我又跑到一楼的办公室,还未推开门就听见里面的交谈。
“夏老师,我真不知道该拿林井井怎么办才好。所以才让你回来,真是对不起啊。”是冯老师的声音。
“是我的错,我当初应该自己和井井说清楚的。”真的是夏墨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而温和,只是仿佛虚弱了很多:“井井这个孩子非常敏感,也很重感情。你从她的文章里能看出,她不是个坏孩子。或许是她在跟我生气,所以才把情绪发泄在冯老师您身上。真是对不起,等井井来了,我会跟她讲明白的。”
“你每天都给她发短信,可她也没个音讯。你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星期了,每天一坐就是一天,身体吃得消吗。”
“这不算什么。”
我推开门。然后看到了冯老师,以及坐在她身边的——夏墨。
几个月不见,除了更加瘦削以外,他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普通的灰白格子相间的衬衣和牛仔裤依旧能被他穿出轩昂的气质。他依旧戴着金边眼镜,苍白的脸上带着微笑。若说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戴了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还有,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坐在窗台上。
见我来了,冯老师竟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仿佛她才是与我几个月没见一样。
而夏墨,只是笑了笑:“我的课代表,我已经在这儿等你一个星期了知道吗。”然后又转过头冲冯老师客气地笑了笑:“您这节有课是吗,冯老师。那么您先去上课吧。”
冯老师点点头,担忧地看了夏墨一眼,拿着教案出去了。
我坐在他身边,他一动也不动,似乎是很拘谨的样子。不再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敲着二郎腿,也不像以前一样总是晃动着两条长腿。见我坐在他身边,他仿佛有些不自在,竟然下意识地伸出手整理牛仔裤。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不安,可他的这种情绪让我心疼。我心里积攒了一堆与想念有关的话对他说,可最后脱口而出的居然是:
“你好逊呐,才多久没见我就紧张成这样儿。”
“是有点紧张。”他竟然没有反驳,而是顺着我的话继续讲下去。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突兀的沉默。
“丫头,你最近好吗。”他坐在椅子上,想要伸手揉我的头发,却被我躲开了。
“不劳您费心,我很好。”
他又整理起牛仔裤,整理到裤脚的时候竟弯不下腰。我觉得他的动作那么笨拙,就好像下半身完全被钉住了一样。
“结了婚有了老婆就变笨了是吗,连腰都弯不下。”我俯下身给他整理裤脚。
夏墨有些不好意思:“是啊,确实是变笨了。你看我都胖了。”他边说边挽起袖子,可我看到的只有被皮肤包起来的硬硬的臂骨——他瘦了。
我的鼻子发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次回平宁是来出差的,也顺便来——看看你们。”他笑着,十指交叠,放在腿上。
“哦。”我心里很失望,如果把“你们”的“们”字去掉,该多好。
“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明天。”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忽然又板起脸:“你这家伙多让人伤脑筋啊,以后别再找冯老师的麻烦了知道吗。”
“我没有。”我反驳。
“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再找冯老师的麻烦,我会对你不客气。”他的脸依旧板着。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找麻烦,你就会出现,对吗?”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怎么对我不客气?”
“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他还在笑,眼神却慢慢地游移起来,往向窗外。一股伤感的气息将我缓缓地包围。
“好吧。”我点点头,忽然又意识到了自己忘了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还教我们吗?”
“不了。”夏墨回答得直截了当。
“以后都不教了?”我依旧穷追不舍。
夏墨点点头:“是的。或许我以后,也不会再当老师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想当老师了……”他的眼帘垂下去,神情有些黯然。忽然又抬起头:“我明天早晨,就要离开平宁城了。但是你的生活费依旧会归我负责,直到你成年。”他说得很慢。
我们之间又是一阵突兀的沉默。
“我能提一个请求吗。”我问。
“说。”
“你能站起来吗。”我问。
“干什么?”夏墨有些愣,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牛仔裤。
“以后想见你,怕也没那么容易了。所以我想和你拥抱一下。”我的脸有点烫。
“我们还是坐着拥抱吧。”夏墨笑了,我看得出他在努力,可他的笑容里却有着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感伤:“我那么高,你那么矮小,抱起来不舒服。现在这样刚刚好。”他向我张开双臂,那忧伤的笑容几乎要将我淹没:“井井,来。”
我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是我第一次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属于年轻男人的气息。这气息,与我记忆中父亲的味道何其相似。我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吮吸着这气息。我告诉自己,这样的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发上,轻声说:“以后要听话,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要让我再担心你,好不好?”
我用力地点点头,并且把头埋得更深。当天下午我就回去上课了。夏墨与我告别时依旧是坐在椅子上。我没再多说什么,或许他真的是太累了。
而当我重新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
与我聊天的两个小时里,夏墨自始至终都没有换任何动作。
秋天在一天天的过去。
我就看着那些黑夜越来越长,白昼越来越短。
夏墨再也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
我又恢复了每天安心的学习,偶尔会想他,就给他发短信,他回得不太及时,可是毕竟每一条都会回。这让我深感温暖。
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于是退而求其次地想,就这样靠短信联系,也是好的。
期末考试之前我发烧了,冯老师准了我的假,让我去医院。
那家医院离学校不远,坐车半个小时便能到。医生给我开完药,便让我自己去取。取药的地方竟与骨科病房在同一层。
取完药,路过病房区时,我下意识地一路向里张望,病房里的人大多是盖着被子,偶尔会有人拄着双拐,这样的状态让我很同情。
路过走廊尽头那间病房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本已经走了过去,可总觉得有些这身影有些熟悉,于是倒回去想要看个究竟,却立刻惊呆了。
第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开虐了。说实话,我的心碎了。 那个人竟然是夏墨!
他的病号装是最大码的,穿在身上有些不合身。他那双修长的腿没有了,在原本应该有腿存在的地方,只剩下尴尬的塌陷与空荡荡的裤管。他双目紧闭,大汗淋漓。我看到平躺在床上的他多次试图起身并伸手抓住腿部,可最终还是只能无力地重新仰面倒在床上。他的手狂乱地撕扯着身下的床单,我甚至能够看到他一起一伏的胸膛。而在他的床边,则站着一位非常年轻的护士,从她张皇失措的脸上就能判断出她几乎没有任何工作经验。透过玻璃窗,我听见她用颤抖的声音问夏墨:“夏老师,夏老师我该怎么办?要不要再服几片止痛药?”
“没用……没用的……”夏墨原本冷静温和的声音也在颤抖:“小陈护士,你能帮我用力掐我的腿吗,它们现在很疼,我快要受不了了……我想自己掐,可我够不着……”
“夏老师,我怕伤到你……我不敢。”
“别怕……”夏墨努力的抬起身子,指了指空荡荡的裤管,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再大的伤口能有这儿的大吗。别害怕,来吧。”
然后我看到护士坐在他的床边,颤抖着手,将他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卷起来。当我看到他裤管里面的腿时,我又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左腿从大腿的中间就消失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像是被砍伐过的树桩一样的断腿,右腿虽然稍好一些,却也是从膝盖以下五厘米处截肢。我看到护士将他的两条断腿抱在怀里,边伸手用力地按,边问“夏老师,有没有好一些?”而此时夏墨则仿佛没有那么痛苦了,整个身体都松弛下来:“谢谢你,小陈护士。把我的腿放下来吧,它们太丑了,会吓到你的。”
“夏老师,自从你上次连续外出了一周以后,每天都会幻肢痛吧。”小护士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把夏墨的腿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裤管放下,又把裤管在截肢处仔细地掖起来:“夏老师,别再着凉了,否则容易痉挛。到时候你又要受罪了。”
“谢谢你,小陈护士。”
“可是你为什么要外出呢?而且还一去就是一天,难道你不知道按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太累吗。”小护士嗔怪夏墨,语气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心疼。我能看出来,她很喜欢夏墨。
“这些道理我也知道。”夏墨笑了笑,“可小陈护士你知道吗,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学生。她心性很敏感,又骄傲。这次因为我的不辞而别,她学习成绩下降了很多。她的新班主任请求我说服她,可她那段时间逃课了,所以我只能每天给她发短信,然后每天都到学校里去等她。后来她终于来了,我把她说服了,这才回来了。”
“但是你有必要穿戴假肢吗。”小护士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虽然你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