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长小武-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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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是在跟我抬杠吧?”小武抬起头来,“我知道你是以父荫得为书吏的,从小衣食无虞,怎么能理解一般黔首们的想法呢?汉十三年西陵县剽劫案,案犯乃一无爵士伍秦汉时代,共有二十等爵位,平民也可以获爵,没有任何爵位的普通百姓称为士伍。,他以一张一石半的敝弓劫掠富户东阳氏,劫得三千钱,翻垣逃跑时弓从肩上滑下。他舍不得那张不值二十文的弓,又跳下垣墙捡拾,被东阳氏族人得到机会,将其斩伤,送官黥为城旦。文皇帝八年,汝南郡洛阳县大男子秦汉时代,按年龄把男性称之为未始男(1~6岁),使男(7~14岁),大男子(15岁以上)。有爵不更陈无忧,盗掘城中大族杜氏陵墓,抢掠随葬珠玉而逃,又持剑击伤追捕他的官吏,被判斩左趾为刑徒。当时他本来可以逃脱,只是因为返回寻找他不值几文的草履,被追贼吏发现踪迹。倘若依你的见解,这两个案犯仅仅因为掠得大量金钱就会随意丢弃不值几文的东西,那就不可能被抓住了。所以你的看法虽然有点道理,却也未必没有破绽。我觉得现在找到这刀的主人未必是不可能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悉心廉疑狱微伺见真形(2)
“那就看你的好了。”文书吏嘟囔了一句。他似乎有点不服气,但是面前这个代理长官对案例的熟悉也的确让他无话可辩。“这个畏懦的书呆子。”他继续嘟囔道,往文书曹的公房走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狱吏跑了进来:“令史君,我们抓了几个嫌疑犯,刚收押在圜室,等君前去讯问。”
“哦,你们为何觉得他们有嫌疑?”小武有些奇怪,“是不是外地客商?本县的男子大多已经梳理一遍了。”
“令史君放心。”这个名叫婴齐的狱吏面目俊秀,出身本县大族,叔父婴庆忌现在是豫章太守属下的功曹史太守属下的高级掾吏,主管一郡的人事。,德高望重,因了这个关系,所以本县掾属对婴齐一向客气。婴齐自己为人温文尔雅,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对小武也温恭有礼,和其他掾吏的傲慢神色截然两样,所以小武见了他,才觉得心中温暖。此刻他解下背上的竹筒,仰头喝了口水,欣快地说:“这两个人我们已经跟踪几天了。他们日日没事可干,其中一个白天在市亭乱逛,晚上睡在邮亭的后墙下,看来是个游惰齐民平民。。另一个更奇怪,每天下午从家里出来,并不去田间劳作,而是直奔市场。却又不从事任何买卖,只在旗亭的墙下来回游荡,显得无聊至极。等到黄昏日暮,亭楼上的大旗降落下来,罢市的鼓声响起,又逍遥地回去。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小武沉吟道:“这后一个的确可疑,我们现在就去验问,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另外,我刚才又有了一个想法,正在想如何能够实施。”他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想他们又要笑我了。”
“令史君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婴齐也轻轻地说,“虽然这些天劳顿,似乎没什么突破,但是看令史君的思维,新方法层出不穷,又合情合理。难道像他们那帮人,只知道捕捉良民,大肆拷掠反而高明了?前此诏书屡下,文末总要加上一句‘毋趣聚烦民’,可惜皇帝陛下近年来性情大变,用法严苛,各县、道有少数民族居住的地区称为道,相当于县级行政机构。也基本上以拷得罪人为上,能就此嘉奖升迁。那敦告办案不要惊扰百姓的话却成了一纸具文了。这次拷掠而死的无辜良民又有十多个,他们倒不反省自己的刻薄寡仁,当真让人气愤……”
小武赶忙止住婴齐的话头:“婴君休要说这些话,虽然是忠言诤语,只怕传出去就变样了。我们还是赶快去验问嫌犯要紧。”
县廷的别院里,惨叫声如沸腾的开水一般。这是个宽阔的院子,有三进三出,院子四周都是回廊。第二进的西侧,是个单独的小院子。东南角还种着一畦蔬菜,西南角则是个马厩,系着数十匹健马,打着响鼻。西北角则是一块小平房,搭着悬山式的屋檐,像个亭榭一般,亭榭里面,一边的砖地上放着一堆黑糊糊的刑具,两个男子正在接受拷掠,一个男子衣服还算洁净,他帽履周全,身体健硕,正老老实实地跪在一旁。他身上有几个脚印,但衣服没有破痕。另一个男子则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似乎几个月没有洗沐了,他现在正脊背朝天地卧在砖地上,背上尽是血污,看不出到底被竹杖鞭笞过多少下,身下也是一摊暗红的血迹。几个健壮的狱吏正凶神恶煞地围着他们,一个狱吏正在呵斥道:“你这贼刑徒,再不招认,仍旧是死路一条。”另一个狱吏高举着一块长约三尺半的竹片,做出要下击的样子。竹片又薄又细,鞭笞的那头窄小,捏在那狱吏手里,像一支沾满鲜血的毛笔,犹自向下滴着血珠。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悉心廉疑狱微伺见真形(3)
婴齐叫道:“沈令史来了,你们先停下,让令史君来验问,不要随便拷掠。朝廷发放的《封诊文书》和《为吏之道》没有读过吗?随便拷掠刑徒,是有伤皇帝陛下爱民之心的。”
几个狱卒见是婴齐,不约而同地笑笑,说:“婴君在县廷待了几年,还是如此温良,像个二八年华的女子,怎吃得了我们这碗饭……那就让沈令史来验问吧。不过期限紧张,会簿之日眼看就到了。沈令史还能干得几天这差使呢。哈哈,当亭长的人,竟也这般手软,恐怕难成大事啊。”
小武脸上又有点发烧,不过他不想跟这几个不知死活的竖子磨嘴皮子。他早发誓不跟他们生气,虽然他怎么也做不到。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的那口恶气压下,径直走到那两个疑犯跟前,低沉地命令道:“扶起他,请医工给他用创药。”然后跨过他的身体,走到那个跪着的健硕男子跟前,转了两圈,不发一言,他的目光突然转到这个男子的腰带上,心中顿时狂跳。
这个男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左腰处挂着一个铜扣。小武差点抑止不住自己的激动,暗道,是了,那是挂刀的地方。依这铜扣的大小来看,必定是挂一柄小刀的。他转首面对婴齐道:“这就是你说的每日在旗亭下游荡的那个奇怪男子吗?”
婴齐应道:“正是。刚才我去向令史君报告前,已经对他略略问过,他三十二岁,爵位只是个公士,本县洪崖里人,其他还未招认。从他的爵位之低来看,家中定还有长兄。皇帝陛下近年来多次大赦,每次都赐百姓长子爵级。如果他在家中为长子,少说也该是大夫了。”
“嗯,”小武赞许地对婴齐笑笑,“百姓家的少子多有心理不平衡而为非作歹者。”他转向那个男子,厉声问道:“你以何为常业?难道不知汉家法令,平民黔首不事劳作者皆当有罪论处吗?你每日去市场干什么?可有市籍秦汉时代把百姓按照职业分为不同的市籍,商人的户籍称为市籍,在当时颇受歧视。?如果没有市籍,又怎么天天在旗亭下游荡?必有奸宄不法之事,若不老实招供,只怕要吃皮肉之苦。”他说着,目光瞥了一眼那个血染脊背的嫌犯,他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两个狱吏七手八脚的,一人扯着他一条胳膊,像拖着一具尸体,到门外去了。只留下一条血迹追随他的踵跟。
那男子抬起头,他虽面目粗野,见了官吏仍旧有些畏惧。他飞速地瞟了小武一眼,又低下头:“求令史君宽贷,小人老实回答就是。小人家住县南洪崖里,家里确有长兄。不过小人几世清白为良民,刚才众多吏君说小人剽劫杀人,实在冤枉,小人怎敢干这样奸宄不法的事?”
“好了,”小武烦躁地打断他,“新捕来的嫌犯很少有主动承认自己犯法的。你说说你以何为常业吧!”小武道:“难道果真名隶市籍吗?姓名为何?我将调阅县廷户曹所藏的黔首市籍册,确定你的身份。”
那男子喘了口气,道:“小人名为韩孔,家贫为人帮佣过活。前月因一场小小的过失,被主人辞退。父母早亡,家有长兄,悭吝无情,不容我依靠,无田地可以耕种,只好每日去市场游荡,希望捡些残汤剩饭充饥,哪里敢剽劫杀人啊……”
“那么你的佩刀呢?”小武打断了他,突然大声喝问。
韩孔吓得抖了一下,一脸茫然,“什么佩刀?小人从不耍刀弄棒。不知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章 悉心廉疑狱微伺见真形(4)
小武怒道:“胡说八道,你既然并非名隶市籍,难道连每年秋天的例行操练也敢不参加吗?如果真的没有参加,已经是废格朝廷法令,罪行不浅,起码要髡钳剃掉头发,戴上铁钳,是秦汉时代刑徒常见的刑罚。钳:颈上的刑具。为司寇刑罚名,刑期两年。。事到如今,还敢诡辩?不知道县廷的决狱曹既然进了,就万没有轻易放出去的道理吗?”
韩孔嗫嚅道:“令史君所说的是。但是小人除了公事征调,平日并不舞刀弄棒。”
小武冷笑道:“我提醒你一句,你腰带上的铜扣,那不分明是挂刀的吗?铜扣处的腰带还有小块地方颜色与他处不同,看起来要深一些。那分明是曾长久挂刀的痕迹。还敢抵赖?”
韩孔脸上肌肉抖动,叫道:“小人冤枉,这件衣服是小人在旗亭边捡到的。小人穷困,衣不蔽体,一直用麻绳系腰。倘若小人知道捡条革带就会惹来杀人官司,那是宁愿光着身子也不会的。”
旁边的狱吏早耐不住了,其中一个提起竹杖照韩孔身上鞭了一下,另一个冲上前死死揪住他的发髻就要往亭柱上撞。小武叫道:“诸君请住手,作为好的狱吏,是不该刑讯逼供的,这不符合皇帝陛下的爱民之心。诸君且去休息,我有办法叫他招认,并且死无怨言。”
小武和婴齐两人回到决狱曹,吩咐文书掾吏,立即拟订一份命令,说卫府剽劫案不日可破。婴齐喜道:“令史君真的如此有把握吗?”小武笑了笑,道:“你没注意到这韩孔谎话连篇吗?他肌肉发达,孔武有力,偏生要装出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试问衣食不周的人可有这般肥健的?我看他手掌上起趼的部位,又分明握惯刀剑。问他秋季乡里例行操练的事,偏生又装得愚昧无知。凡是喜欢撒谎的人心中无不有重大隐情。他目光凶悍,却装得害怕至极,体如筛糠。腰带上分明有长期佩带短刀的痕迹,却抵死不肯承认。传令下去,立即移书本县各乡、亭、市、里,传告给亭长、三老、乡正等各办事官吏:‘豫章郡南昌县洪崖里有爵公士韩孔,出入居处不节,又无耕作产业。县吏以游惰不力田将之逮捕,经决狱曹验问,得韩孔居处出入不节状。且颇廉得其他隐情,衣带故有佩刀处,而今无佩刀。瞻视应对甚奇,不与他人等。今韩孔应对曰:家贫,无耕作产业,雇用人家。未尝配髀刀,亦未尝盗且杀伤人,无所坐罪。然诸狱曹掾杂问,以为卫府剽劫案,韩孔最具嫌疑。书下,各乡、里即传讯所治下黔首百姓:凡所接受韩孔衣服、器具、钱财者,即向县吏自首所得状,毋敢有所隐。知状而弗诣县吏者,与贼同罪。太初四年六月癸卯。决狱曹守令史武、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