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朝熙-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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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家总是喜欢浓郁花香的茶。”柳朝熙晨日向她推荐时,曾这么说:“碧潭飘雪的花色丽瓣美,叶则形如秀柳,不仅淳香可口且外型脱俗,此茶的确适合亚莲妹妹。”
卫亚莲思及此,不禁摇头轻笑。柳朝熙近几日心情大好,逢人说话总是极尽赞美之能事,脸皮薄一点的人,像卫一色和卫亚莲,便常被夸得晕红满面,她能逐渐体会何以如卫一色那样对女子毫无兴趣的人亦会被柳朝熙所迷。那名柳家的尚书千金,小嘴实在甜的让一般女子招架不住,连沈君雁也说自己是扮成男子才不得不装作风流,柳朝熙却天生就是个风流种,莫怪乎将军那颗少女心早一开始就被逗得一愣一愣的。
柳朝熙心情好的理由是什么,除了两位当事者以外,卫亚莲是最为清楚的人,毕竟那夜正为肩上伤势略显烦恼的柳朝熙,正是听了卫亚莲一席“专业建言”,才下定决心与卫一色行了那延迟许久的周公之礼。亲手斩断最后一条与那人相连的情丝,是卫亚莲不得不做的事,因为比起自己的苦涩,她更想要完成将军的心愿。
只是同时苦了宋思薰,这点确实令她感到歉疚。
若认为宋思薰年纪太小,不足以深刻体会恋情的酸涩之处,那必然是不懂爱情的人才会有的自大心态。纵使是时常爱惹她发怒拿起古琴追打的沈君雁,最近几日也很循规蹈矩,对待宋思熏堪称是一名有耐心且体贴溺爱的姊姊。
不过……。
卫亚莲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盘鸳鸯莲藕饼。
不过,正如自己同时因为沈君雁和季鹤龄的事而无法专心躲到一旁舔伤口,宋思薰似乎也被季鸯生弄得七窍生烟。卫一色被小翠从后头追打的事件结束后,当天早膳,季鹤龄便呈上这盘鸳鸯莲藕饼给柳朝熙,莲藕的药用价值最显著之处就是散瘀血,不仅补血强身也是刺激食欲的点心,不过因为具备温热性质,较适合秋冬食用。
季鹤龄做的这道点心,本只欲单独给肩膀有伤的柳朝熙,未料宋思薰也拿了一块享用,当季鸯生提醒她吃太多会上火时,得到宋思薰恶狠狠地啃咬鸳鸯馅皮的回应──用莲藕蒸焖,然后搅烂,加虾米末、中芹末、猪油和澄面搓成的莲藕皮,形成粉红与纯白两种颜色,是为鸳鸯之名的由来──那把馅皮当成仇人般啃着的神态,却只是令季家小妹呵呵一笑。
卫亚莲边想边拿了块莲藕饼,指尖尚未碰到,已有另一只手率先拿起目标物。
「季鹤龄刚走?」沈君雁坐在身旁,一口咬着莲藕饼。
卫亚莲看着她,温驯顺从的表情,无言以对。
「做啥这么看我?」三两口就把莲藕饼消灭,沈君雁又伸手拿了一块。
轻叹一声,卫亚莲倒了杯花茶递到她面前。“别吃太多,会上火的。”
「呵呵,看来季鹤龄就是想让妳吃得上火呢。」捉狭的笑,令人见了不由得生气。卫亚莲忍不住瞪她一眼,知道这人又用她不老实的心思在衡量老实人的行为。
“近日夜晚觉得手脚发冷,故请季先生做这道点心给我,莲藕食疗有补血旺血之效。”
沈君雁微皱眉头,停止大快朵颐。「手脚发冷?妳过去有这种症状吗?」
卫亚莲觉得莞尔,明明擅于当大夫的人是自己。“大概只是睡不安稳罢了。”
「好端端的睡不安稳?」沈君雁撕了一口馅皮递来,卫亚莲以手接过,不解风情的反应似乎令那名习惯轻薄人的军师很不满意,一双飞扬修眉挑起,褐色眼珠无法忍受地转了一圈。
卫亚莲却是更为无奈地望着她。难不成沈君雁还期望自己该就口而食吗?先别论她们尚非情投意合,现在所处之地可是随时有人经过的庭院,岂能做出那样亲密的举止?然而,再看沈君雁那略显失望的模样,卫亚莲心底确实觉得歉然,只好转头不再望她,心乱如麻。最近沈君雁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全都提醒着卫亚莲许许多多做不到的事。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壶碧潭飘雪。卫一色是永远包围着她、那面深沉宁静的清澄碧茶,沈君雁则是飘散于茶面的花瓣,蓄意激起涟漪,荡样出摇曳的波光,无论是自己或茶面都无法再保持平静了,总有一天,两者也会因此而被彻底改变。
“妳不是也睡不安稳吗?”卫亚莲如此回答,手语姿势是显而易见的柔和,令人几乎能想象出一道温雅的声音。“昨夜在廊上散步,见妳房里还点着烛火。”
沈君雁放下莲藕饼,咕哝道:「在看酒楼的帐目,离开洛阳太久了,得处理一些杂事。」
秀逸侧脸看得出窘迫之色,沈君雁并不喜欢让人瞧见私下的努力、或是被难题影响了情绪的时候,卫亚莲不由怜惜心想,这人有着吃亏的性格。在军营里,众人觉得沈军师无所不能,卫一色初掌帅印时,正是因为有了军师那开凿戈壁淹没数万番兵的计策,才能一战成名、承袭父号。卫亚莲真正佩服的是,纵使反复听她解说许多遍,也依然无法明白她如何办到那件可谓是迁城移墙之事。
现在,生活于和平的时代,沈君雁也没有过过多少太平日子,为了解救曾侍奉的将军脱离难关,放下酒楼生意从洛阳来到京师;为了卫亚莲而再次换上束缚真实身份的男装,继续留在王府,一边躲着皇帝那不明源由的宠爱,一边面对这段感情的复杂纠葛。
说起来,与沈君雁分离的这段时间,她居住于洛阳城里,是否发生过特别的事呢?是否…卫亚莲的眼神从静溢转为迟疑,不知该不该问。
──君雁是否结识了特别的人呢?
若是如此,她当真是误了她。
卫亚莲见沈君雁一口将茶饮尽,有着饱餐一顿的满足感,心头莫名也觉得十分满意,即使请季鹤龄做的鸳鸯莲藕饼自己只吃了一块。
「嗳,别说我了。那季鹤龄学得如何?由妳当夫子,只怕是一点也无法专心吧。」
“即使如此,不也是妳预料之事?”
「哗,怎么妳跟鸯生姑娘一个样,都把我想得这么小人?」沈君雁笑道:「我让季鹤龄跟妳接近又有何益处?」
鸯生姑娘。卫亚莲心底蓦然一颤。沈君雁表面上将礼仪功夫做足,私底下对旁人总是别有称呼,像是傻将军、宋小鬼或是连名带姓,就像对待柳朝熙那样,有时贫嘴起来更会直接叫“那难缠的女人”──不过如今已改口为夫人了──这并不表示沈君雁不尊重那些人,反而更显出她心中所感受的亲切感,但这句鸯生姑娘…卫亚莲眨了一次眼睛,差点漏听沈君雁接下来的话。
「先前我不知情,顺口吃了那只丹顶鹤,季鹤龄倒也不跟我计较,但终归是我不对,所以当他来找我请教手语之事时,我便说怎么不干脆去找二小姐呢──这可是发自良心的建议。」
卫亚莲叹息了。自己逐渐习惯称呼她为君雁,她却开始在众人面前叫自己为二小姐,当真是不想让季家兄妹知晓这份夹带许多计策的婚约。虽然不明白沈君雁在想什么,但绝对不会是有损于卫亚莲的心思,只是心里有个讨厌的声音在说,沈军师或许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和那个鸯生姑娘,是她不想被鸯生姑娘误会…。
“季先生学得很好,军师不用担心了。”卫亚莲起身整理空盘和凉壶,心情有些低落,像是烦恼全一窝疯跑了出来,脑袋乱糟糟的。
「怎么又叫我军师了?」沈君雁犹坐原位,一脸狐疑。「我挺喜欢妳叫我君雁的,因为妳会比出很有趣的手势,十指像在飞一样。」
卫亚莲脸一热,姣好面容赫然艳若桃李,一方面是由于那分不清调侃或赞美的话语,一方面是发现自己居然不高兴于沈君雁和季鸯生异常和睦的相处气氛,以致于连称呼都赌气地变回军师。这是虚荣心吗?
“君雁…”卫亚莲的手指轻颤,希望这份不合时宜的情绪只是单纯虚荣心作祟。“青慈姊姊邀我到南府一叙,我得走了。”
沈君雁换上严肃的神情。「她又邀请妳了?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这些皇室的人也太无聊了。」
“青慈姊姊只是想跟我说话,因为我让她想起失散多年的妹妹。”知道这人又开始担心了,卫亚莲将手轻柔地置于她的胳膊。“不要多想,我们不久就会离京,青慈姊姊也好、季先生也罢,甚至是…是季姑娘…这些人…我们都得离开他们,在那之前,何不尽量陪陪他们呢?”
「只怕妳陪得越久,越无法离开。」沈君雁淡然回道:「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卫亚莲一时语塞。“君雁…生气了吗?”
「二小姐言重了,她可是太子妃殿下,我岂敢生气?」站起身,双手别于后方,沈君雁挑眉一笑,意态自若。「我一早便提醒妳,跟那些皇室中人牵扯过深不是好事,妳既仍执意为之,我自然不该多所置喙。」
这人确实生气了。卫亚莲无语地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长声叹息。
她当然明白沈君雁顾虑之处,若换成别人,卫亚莲也会照着沈军师的提议而为,可对于南青慈…不仅是那名太子妃与自己一见如故,卫亚莲也觉得初次见面时便有某种东西将她引导向她,轻杳如烟,道不明抓不住,却在两人视线交会时,拼凑成最为完整的图形。
她或许不想知道那张图的真貌,但她无法视若无睹。
「亚莲若真是我妹妹便好…」
一进南府,南青慈便热络地拉着卫亚莲逛遍府邸,她们先去南青慈出阁前的香闺,再到一间因所有摆设都过于崭新而略显冰冷的房内。墙上有一副亭亭玉立的少女画像,站在南府院里特别栽种的碧桃树下,衣袂飘飘,秀发丝丝透光,繁茂枝叶掩盖了少女的面容,构图虽风雅端丽,却又因不可视的容貌而疏远陌生。
耳边听到南青慈的低语:「我多想快些将碧严的脸绘上呢。」
手指触摸画中少女的轮廓,卫亚莲微笑以应:“青慈姊姊早已绘上了。碧桃妖艳,将严冬装饰地一如初春,妳的心意让画中人有了最真实的面容,以及无法剥夺的温度。”
如此柔情万千的安慰,让南青慈的眼角泛泪,轻叹:「因为娘的死,爹觉得愧疚,直到去世前也未曾提过南家二小姐之事,更别说是派人找寻了。想他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骨肉也不敢搜寻,着实可怜。碧严的这间房,我也是在见了亚莲后才辟的。」
“见了我?”
「嗯。」南青慈居然露出纯真如赤儿的笑颜。「因为见了妳,便觉得我总有一天也会与碧严相逢。」
多么光洁无垢的神情,完全联想不出此人是传言里权力日盛的太子妃。卫亚莲动容地紧握她的手,抿着下唇,为她一起向上苍祈祷,愿南家的二小姐平安无事地回来,认祖归宗。
虽是同样的年纪和同样的瘖哑少女,但有别于自己十一岁时便被卖往边塞的命运,当她辗转流离于各种名为父母实则是人口贩子的商旅之中时,这名叫南碧严的女子却有着多年等待她、纵使未曾见面也甚是关爱她的家人。若我是这个人的妹妹,卫亚莲心想,我一定会紧紧抱住她。
「唉,不好,居然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南青慈慨然而笑,深吸一口气后,又饶是喜悦地拉着卫亚莲走往大厅。「我们到厅内坐下聊聊吧,叫韩管家记得把贡品的糕点送上。」
她听南青慈提过韩管家许多次。三年前南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