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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九州·斛珠夫人-第49章

小说: 九州·斛珠夫人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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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原本握在胸前拢着皂纱的两手,此时缓缓松开了。那些浅墨色的纱绡袅娜如烟,逐一被气流揭了去,一迭迭相继坠落地面,似乎是无数透薄的蝉蜕遗落在静寂大殿中央。而她的面貌,亦一分一分清晰起来。

    她不是弓叶。

    季昶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刚从紫宸殿外进来,眼前昏黑,一切的情形都看不明白。太过震惊,面孔上竟还是平静无波的。

    就这一刹那,少女经过了他的身侧。她放缓了脚步,裙裾荡漾,宛若醴雨祭典那一日帕帕尔河上繁花漩流的水波。多年来听熟了的柔软声调,随着一阵轻风掠过耳畔。说的还是注辇话,极低声,道:“为了索兰……我答应过舅舅。”

    她越过了他,继续前行,几乎到了帝座脚下,才自己撩开了最后两重皂纱。

    帝旭望着少女面容,清峭眉宇间神色动摇,几乎要脱口唤出一声“紫簪”。

    眼瞳一样明亮沉重有如宝石,卷发皆是乌润妖娆,脖颈间亦悬着注辇王室的鲛人纹章坠子,多么相似的容貌神气。

    然而只恍惚了一瞬间,他又自己明白过来,紫簪已然死了。

    眼前这孩子艳丽得近乎肃杀,顾盼间全然不见紫簪的和婉温柔,纵有相似处,无非是血缘罢了。亦是极美的,只是世上再没有人如紫簪,全无尘垢。

    少女稍稍侧转回头来,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依稀是当年夸父肩头上的小姑娘的神情。

    汤乾自终于觉得一柄炽红的利刃飒一声穿透了他的胸臆,心脉中奔涌的鲜血全数滚沸起来,灼干了,涓滴不留,烧出一道贯穿肺腑的空洞。风吹过,里边的灰烬便簌然落尽,激起了疼痛。

    他徒然开了口,却唤不出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他心脉上穿刺的那柄赤红利刃,梗阻着血流,每一次搏动,都是沉重的钝痛。

    缇兰。

    她一贯固执骄傲任性妄为,他只当她是个孩子,她恨他,大约也只是孩子气的恼恨。

    可是他想不到,她心底里竟已是荒芜了,如千顷赤地无声坼裂,一寸寸死去,不可挽回。她再不肯做他身边的依附,听任摆布。可悲的是,纵然恨他入骨,她仍是不能忍心一走了之,将他陷于险境。于是她向季昶说了谎,将一切罪责推到英迦大君头上,却保全了他的性命。她宁可就在他面前,将一辈子践踏毁弃,好叫他看见:你看,全是为了你。

    她不过才十五岁。

    是他用荆棘捆缚了飞鸟的羽翼,是他逼迫她踏上这一条玉石俱焚的路途——是他亲手将她送给了别人。

    少女向帝旭行过了礼,洒然转回身来,群臣惊声四起。

    如远游的水手坐在桅杆上,追忆起少年时擦肩而过的恋人,当年刻骨铭心的眉眼已模糊了,可是每想起来仍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就是那样绝色的容颜。

    她望着他与季昶,一双眼深寂如井,只有他看得懂其中隐藏的冷冷笑意。

    元年七月,取注辇王女珂洛尔提氏,册淑容妃。妃名缇兰,薨后珂洛尔提氏女侄。喜靡丽,日取金箔剪重蕊妆花,落瓣如吹雪。内臣争服扫地役使,竟至有贿买者。

    ——《徵书·后妃·淑容妃珂洛尔提氏》

    
 


九州·斛珠夫人 番外 缬 罗VII
章节字数:10503 更新时间:07…09…15 23:34
    天享元年本不该是三关换防的年份。然而战乱频仍,关上人马困乏,兼为着六翼将中有三名要离京赴任边关主帅,新帝登基大典后,兵部上了破例换防的折子,自然是准了。

    夏末八月,九万换防兵马麇集朱雀门外,森严阵列。人马集结的那几日,天启城中酒肆生意还是热络,繁华市声底下却掩不住人心惶惶。当年叛乱起时,正是趁着黄泉、成城、莫纥三关兵马换防空隙,其中往麇关与莫纥关的六万人马更会同叛军,掉头合围帝都。人们才刚从颠沛流离中安顿下来,伤痕犹新,纵然是太平日子,这样重兵拥城的情景看在眼里,仍心有余悸。

    那日拂晓澜中时分,天色还是墨黑的,惟天际一抹淡薄曙光,灰白凄冷。城下环绕着人影旌旗,乌压压铺出数里去,却肃静无声,偶有几声马嘶,亦立即被安抚下去。

    宫中传出消息,说御驾已在往朱雀门的途中,淑容妃缇兰随同在侧。

    人丛里星星点点亮起了火把,继而薪火传递,连绵如海,焰光映得通明,三营衣甲分作赭黄、靛青、黯赤三色,自成方阵。

    过了片刻,朱雀门上灯火骚乱,城门两侧霍然各垂下一面五尺阔、十二尺长黑缎金蟠龙令旗来,竟是御驾到了。鼓声为号,九万兵士齐屈膝,山呼万岁,宏大声浪扬起滚滚尘土。

    黄泉关前列的副帅旗帜下,汤乾自扬首眺望城头。缁衣帝王身边,一剪纤细人影裹着孔雀翎的斗篷,不胜晨露清寒的模样。一旁内臣高声颂读圣旨,漫长单调的异国语句,她听不明白,只得安宁伫立于雉堞前,垂下头,像是在遥遥地望他。她在城上,他在城下,眉目神情皆是模糊的。

    检阅已毕,城上鸣炮为号,三营将士川流分路,武威营取道河西往麇关,成城营往莫纥关,黄泉营绕行西北往黄泉关,各自换防。

    汤乾自上马拨转方向,随着帅旗西行而去,身后是三万人马的大队。天色灰淡,墁着层云如绵,竟不知道是何时亮起来的。

    那一整日终究还是没有放晴。一早不见太阳,仍觉得闷热,内臣们捧了大琉璃碗,将歧钺送来的藏冰往内宫各殿穿梭分送。

    到了午后,天色已昏暗如夜,乱云涌流中,有青蓝电光穿刺如戟。飘风骤起,愈安宫檐下的风马铮铮乱响,四处窗门碰合,不多时,疾重的雨点便如鞭子般抽了下来。

    缇兰立于北窗前,天地漆黑,密白的雨帘一阵阵被风赶着,斜飞如瀑,远山皆没入苍茫浓云,望不见那个人的去路。

    从此后天涯迢遥,相隔瀚海,再见不着,亦不愿再见了。她退了几步,坐回了苏枋织锦的矮榻上,看着檐下如注的雨渐渐出神,不觉睡去。

    缇兰睡得极沉,再没有那些不祥的梦,只有无际无涯的黑暗拥抱过来,她心中却空旷适意,只愿一直这样陷落下去,不再醒来。

    熟睡中,她蓦然觉出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无声地贴了过来,触在脸上,散发出钢铁的腥冷。

    她猛地睁开了两眼。

    那沉重的触感还在,水珠滑落下来,钻进襟领里,她仃仃地打了个寒战。那是一只手,钢甲下的牛皮衬底都湿透了,大约是怕惊醒了她,只是久久停留在她面颊上。夜已深重,灯烛不知何时被风扑灭了,外头雨还是湍急的。眼前人单膝跪在她矮榻前,整套羽林侍卫轻甲滴着水,面貌身形都遮挡了大半,但她认得。

    她坐起身来,恍在梦中,只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震初。”

    “跟我走。”他压低了声音,黑暗里只有一对清澈的茶色瞳仁,闪着焦灼的光。

    缇兰脸色死白,道:“我不听你的摆布。”

    “我连夜潜出营地,赶了七十里路来见你,就不打算再回去了。”他两手捧住了她的面孔,不准她转开脸去。他身上散发着夜雨的寒气,一丝丝渗入她肌肤底下,叫她周身起了寒栗,是愤怒,是哀伤,或是欣喜,她分辨不清。

    “跟我走。”他急切地重复道。

    “你的母亲怎么办?”她茫然地问。

    汤乾自毫无犹疑,“我安排了人护送你到云墨镇,即刻出海。我到秋叶去接了母亲,就上霍北港去,乘船南下与你会合。到了海上,就再没有人拦得住我们了。”

    “季昶呢?”

    他摇头,“他是个大人了。”

    “那你的官位呢?”

    “不要了,全都不要了。”他忽地微笑起来,“我带你走,我们去做海贼。”

    她愣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逐渐明白过来似的,摇着头,用力将他的双手推开。

    “太迟了,震初。”她说着,丰厚的鬈发散落下来,遮盖了她的面孔。

    “缇兰……”他几乎惊惶起来,重又抓住她的肩,低头凝视着她。

    “皇妃与将军漏夜出奔,于两国而言皆是可怕的耻辱,若是皇帝和英迦舅舅不肯甘休,再起战端呢?万一追缉的文书人马抢先抵达秋叶,羁押了你的母亲呢?”缇兰骤然扬起眼来。那眼光沉重灼热,像是铺天盖地的野火燃到尽头,最终那一瞬炽烈不可直视。

    “一切总可以设法。”他声音嘶哑,神色却已动摇了。

    “震初,你付不起这代价。这些事情若成了真,你是一定会后悔的。”她微笑起来,眼里明厉迫人的光渐渐冷下去了,“但你是个明白人,你不会责怪我,只会恨你自己,恨一辈子。”

    他望着她。白亮电火点燃了他的瞳仁,只是一瞬间,又熄灭了。

    “太迟了。”缇兰静静摇头,“你回大营去吧……趁着天还没亮。”

    年轻的武士猛然将她整个人揽紧了。那样凶狠的气力,几乎要将她节节捏碎,扬为齑粉,再和着自己的血肉塑出一个新的缇兰来。他的甲胄钢鳞边缘如无数粗钝的刀,湿而冷,将痛楚深深刻入她的肌肤,她沉默地忍受着。这痛楚是他给她的印记,深至骨髓,永世不能抹除。

    霹雳裂响,隆隆滚过屋脊。缇兰合上眼睛,仿佛看见万千世界倾屺崩毁,星辰焚烧成灰,随着无休无止的雨瀑冲刷而下,黑暗中卷挟着火花,落向永不见底的地渊。

    这一夜雷声轰鸣。可是一切燃烧过的,终归都要熄灭。

    次日缇兰醒来时,已是个明晃晃的清朗天气。若不是窗扉敞开,残叶遍地,她几乎要疑心昨夜的疾风暴雨是否真的曾经来过。

    天享二年新春,帝旭降旨命天下寻访皇亲贵胄。

    春末时节,百雁郡守上折,称寻访到了鄢陵帝姬与驸马都尉。鄢陵帝姬褚琳琅乃是昶王的同母姊,乳名“牡丹”,当年在封地夏宫被乱军卷走时,年仅十三。

    初见鄢陵帝姬时,缇兰心中一凛,手里一盏茶打翻在地。她忆起两年前那个纠缠不去的噩梦。梦中那个长箭贯心、坠落高城的人,面孔仍历历在目,原来就是眼前这言笑晏婉的清丽女子。

    犹疑数日,终于还是遣可靠的人给季昶送了信去,却一直未曾收到回音。缇兰自己亦明白,那样支离破碎的画面,不知是何时、何地,无从阻拦。命运诡谲,疑阵重重,倘若挣脱不开,又何必提早揭开终局的幕布,徒然毁坏了眼下的平和日子?

    自天享二年八月至次年新春,因坠马、难产与反逆,六翼将中已有半数死于非命,帝旭早年平叛时追随身边的大将,只余下寥寥三人而已。

    天享三年闰二月初四,清海公方鉴明急病心痛而死。赐国姓。柔德安觽曰靖,刚克为伐曰翼,因追谥靖翼王。

    六月,莫纥营主帅顾大成因放纵部下劫掠,为游侠击杀。

    七月,黄泉营主帅苏鸣接到旨意,令他返回京畿,接任方鉴明的镇远使职位,他是六翼将中存活的最后一人了,黄泉关军务暂由副帅汤乾自领替。

    天享三年十月三十,鄢陵帝姬毒害帝旭,未遂脱逃。为羽林军追赶至外城角楼,身中两箭,自拔了穿胸的箭镞,从五丈高的角楼一仰而下,跌死在繁丽的永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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