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1-18章)-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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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一辈子。”李医生说,“马有马的感情。我们不一定能弄懂。”
董亚宁沉默了好久,才说:“李医生,准备一剂麻醉针。要剂量最小的,别伤着霹雳。”
李医生明白了他的意图,叹口气。
“董先生……”驯马师直觉要反对。
“你看这个样子,有谁能把这母子俩分开?”李医生替董亚宁回答了。
董亚宁开了栅栏门,第一个走进去。
霹雳转头看看他,低低的,发出一阵呜咽,像要从主人这里寻求安慰。
李医生动作很快,趁着董亚宁用拍抚分散霹雳的注意力,他迅速的给霹雳做了注射。霹雳温顺的并没有做出反应,董亚宁却看着霹雳的大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霹雳终于倒卧在了一边。
它的大眼睛睁着,无辜的看着董亚宁。
董亚宁亲手将小母马从霹雳的腿下拖了出来。小母马尚且温暖和柔软,四肢耷拉下去。董亚宁看着在他臂弯间的这个小家伙,不久以前,他也这么抱过它,那时候它全身是劲儿,在他怀里半秒也不肯消停。
他将小母马抱出马厩交给驯马师的时候,没敢看霹雳的眼睛。
他知道霹雳的眼神会是怎样的。而如果霹雳会说话——他甚至觉得霹雳应该会说话,而且霹雳很明白他这个主人在干什么。他用这样的欺骗,剥夺了它做母亲最后的权利……他清楚自己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法忘记这个早晨,一个逝去的弱小生命,一对悲伤的眼睛。
他讨厌这样感性脆弱的自己。可是没有办法控制。
天已经亮了。
早起的驯马师和清洁工已经将仍在麻醉状态中的霹雳转移到别处。消毒药水的味道充斥着这个巨大的空间。顶棚的遮阳板向两边撤开,光线进来,因为下着雨,马厩里并不明亮。雨水顺着玻璃顶往下流淌,风吹着雨滴,四处是噼里啪啦的响声。
董亚宁坐在更衣间里,良久不曾挪动一下。
身上有消毒药水的味道,大概还带着一点点残余的死亡气息。
他离开前没有照惯例再一一的看顾自己豢养的马儿们。今天,他没有这个心情。
他告诉霹雳的驯马师早点儿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也辛苦了。驯马师却不肯走。说要看霹雳没事了再回宿舍睡觉。
董亚宁撑着伞走出马厩,叶崇磬的电话打来,问他怎么这么早到了马场?
他的意识有点儿停滞,看到自己车边停着的银色跑车,才问你怎么也来了?
叶崇磬的身影出现在对面马厩的大门口,对着电话说我每个周六早上都来骑马的,你忘了?
董亚宁收了线。
他这会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叶崇磬隔老远就看出董亚宁脸色阴郁。他换了骑马装,预备在室内跑两圈的。等董亚宁走到跟前,他问:“出什么事了?”他往董亚宁身后看了看,又说:“你把旺财放出来吧,在车里憋着多不好。”
董亚宁不声不响的,站到暴龙的隔间前。
这匹暴脾气的母马,曾经给他小腿上留了一道月牙疤痕。
他扶着栅栏,说:“霹雳的小马崽儿刚断气。”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暴龙,因为这句话说的太用力,太阳穴处几道青色的血管突了出来。
叶崇磬走过来,拍了他的后背一下,没有出声。
暴龙对着董亚宁打了个响鼻。带着味道的液体喷了他一脸。董亚宁接过叶崇磬递上来的手帕,抹着脸,靠在栅栏边。
叶崇磬抱了手臂。
董亚宁从下到上的打量了下穿了骑马装显得格外帅气逼人的叶崇磬,似乎是想笑一下,说:“我看Money短时期内是没办法跟暴龙试试配种了。”他说着转头看一眼暴龙,从暴龙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温柔和顺来。他看看暴龙被Money咬伤的脖子,摇了下头。
“了解。”叶崇磬说,“这事儿算了吧。不能勉强。”
“这门儿生意到此为止,砸了我也认了。拉郎配的买卖真TM不能干,这份儿钱能赚我也不赚了。”董亚宁有点咬牙切齿的说,“你说散养就挺好,我还骂你……”
“亚宁,意外。别想多了。”叶崇磬说。看看情绪恶劣的亚宁,他问:“昨晚就没睡吧?”
董亚宁揉着眉心,点头。
“我也没有。”叶崇磬转身扶着栅栏,“想了很多事情。”
董亚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转开了脸。
气氛忽然之间就变的僵了,莫名其妙的。
他想起了上次两人关于Money的谈话。脑海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了很多念头。个个都带着倒刺儿勾着人心,却又好像个个都是空白的。
清早马厩里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雨气,他陡然间感到气闷。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三)
他没有跟叶崇磬提起,那日在后台,叶崇磬和屹湘到来之前,只有崇磐和他两人的时候,崇磐就问过他,万一有一天,既生瑜何生亮的来一回,哥们儿间的和气伤了,怎么办?崇磐是说笑的语气,他听出来他不是在说笑。所以后来崇磐怎么借题发挥,他都只是看着,绝不接下招。
他不是怕什么。是直觉的不想让叶崇磐“如意珠儿手中操”。
他想,叶崇磬也未必不晓得他堂哥的心思。只是他有另一重算计。看不穿的,也许只有她。但她也应对的很好。实在是好……
“老叶,磐哥来意不善吧?”他问。
“瞒不过你。大伯计划退休。”亚宁问的直白,崇磬答的清楚。
“原来如此。你要怎样?”董亚宁又问。他但愿叶崇磬的磊落来自他的自信。
“目前,静观其变。”叶崇磬拿马鞭拍着掌心,安稳的说。
董亚宁摇了下头。
一旦生变,这……崇磐看的非常透。崇磬也未必不明白。想必,他早已在等着这场难以避免的争斗上演了。
“这个我不太担心。”叶崇磬说。兄弟阋墙是世上最让人不忍的惨事之一。可无论如何他们都姓叶。即便他没有十分把握令彼此都全身而退,自有那只无形的手掌控局面,状况必然不至太不堪。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看向董亚宁。
董亚宁伸手过来,握了下叶崇磬的肩。
“老叶,我能理解。”他笑了下,手攥成拳。尾指上一点光,被他压下去。“我得走了。”
“你等下!”叶崇磬叫住董亚宁。
但董亚宁没等叶崇磬再说什么,便快步离开了。
走的大步流星,气度从容。
叶崇磬走到门口。
董亚宁上车前对着他挥了挥手。
离开时车子甩了一长串的水花。
叶崇磬站在雨帘下,站了好久,不曾动一下……
董亚宁上了高速油门便踩到了底。
雨下的大起来,同向行驶的车子开的都有些小心翼翼,他却不管。超过了一辆又一辆的车。
音响被他开的很大,几乎要听不到外面汽车鸣笛声,震的鼓膜发颤。广播节目里一男一女两位主播正在互相调笑,刚刚从非洲大陆回来的男主播不停的在讲着犀牛的笑话,女主播笑声清脆甜美,就在两人的笑声间隙,女主播播着今天早晨的资讯:“……下面这一条……”她念着,停了一下,发出一声惊叹。
董亚宁看了下后视镜。
对这位爱笑的女主播他有着模糊的印象。她的笑声和她本人一样的甜美。
“这会不会是本年度时尚界最大的丑闻呢?我不太确定。但我本人对这条资讯的主角一直很有好感……你也可以说是崇拜,对的……这是一条网友从微博艾特我的新鲜资讯,最早来自Twitter和facebook……时尚界教主级人物、传奇设计师VincentWestwood被曝患有艾滋病。”
广播里出现短暂的停顿。
董亚宁的车子飘了一下。这个英文名字非常熟悉。
“据可靠消息,VincentWestwood长期接受鸡尾酒疗法。早前有猜测他是双性恋者,同时拥有多名异性及同性密友。Vincent在伦敦还有有一名私生女,已成年。其母是酒吧女郎……目前他公开承认的亲密朋友,是同属一家公司的……这个名字听众朋友们或许并不陌生,LW大中华区设计总监,VanessaXi。太震撼了……VincentWestwood因为丑闻再次成为媒体焦点。但所有消息并未经他本人证实。他所属的公司发言人以涉及**不方便代表其发言为由拒绝记者进一步采访的要求……各大媒体使用形容词最多的是unbelievable。的确,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下面让我们听一首歌。”
“BingBand的《OnceMore》。”男主播接上说,“前阵子,有传言说BB的一位主唱与Vincent过从甚密……无风不起浪。”
董亚宁握着方向盘。
阴冷的眸子里闪了一点寒光。
他伸手关了音响。
那极具冲击力的乐曲却好像还留在空气中,蝉鸣似的……
到家的时候,他看到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等着他回来的爷爷。
他对着爷爷笑了笑,这一笑,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紧咬着牙关,牙齿都酸麻了。他搓着下巴,弯腰拍了拍旺财。
旺财沾了雨水的背毛,粘手。
*********
邱亚拉去敲侄女的房门,只听到她语速很快的在讲英文,便没有打扰她。
转身看到从房间里出来的潇潇,她做了个去吃早饭的手势。潇潇指指妹妹的房门。
“在讲电话。”邱亚拉轻声说。
潇潇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恰在此时,屹湘声浪抬高了些,“好大的脾气。”
邱亚拉撇了下嘴。
“您干嘛这么看着我?”潇潇发觉姑姑在打量着自己,“我头上长角了?”
邱亚拉伸手捏着潇潇的耳朵,一扯,说:“小子,还一副毛都没长齐的样儿呢,竟然就要结婚了。”她身材短小,珠圆玉润,抬手够到潇潇耳朵处,多少有点儿吃力。潇潇只好弯了身将就姑姑,脸不由自主的就红了。邱亚拉见状拍拍他的脸,“一转眼,你都成家立业了,我怎么能不老。”
潇潇低着头,靠近邱亚拉的耳边,轻声的说:“姑姑不会老。”
“不是不会老,是还不能老。”邱亚拉斜睨侄子一眼。他们站在廊下,雨下的这么大,尽管是五月天了,还是很凉。
“在我心里,姑姑永远是那个样子,白衬衫蓝布裙赫本头红皮鞋,坐在窗前的摇摇椅上,随手一本书,张口便能背一段十四行诗。”潇潇搂了姑姑的肩膀,紧紧的箍一箍。
“真肉麻。”邱亚拉故意皱着眉头。
“姑姑。”
“干嘛?”
“要是有好男人,还是嫁了吧。”潇潇说。
“跟你爸一个腔调。我有Allen。”邱亚拉不耐烦的说。她回头看了一眼屹湘的房门,恰在此时,房门开了,屹湘从里面出来。潇潇也回头,听姑姑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倒是湘湘……湘湘,吃早饭了。”。
他们俩都看到屹湘脸上有些发红,显然情绪并不好。但屹湘若无其事的跟他们道早安,他们俩也就装作没有看出来。
餐厅里,邱亚非夫妇已经坐下来。
屹湘最后一个进屋的,她先看了看父亲,像往日一般,正在翻当日的报纸。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四)
父亲在早餐桌上看的通常都是最新的英文大报……屹湘看到父亲在母亲提醒他说开饭了别再看报的时候,将手里的报纸一叠,放到了一边去,似是不经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