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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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第三节
这回归乡,除了探望我的祖父母和过年之外,还另有一个目的:相亲。这是一个被心灵在现实中守护已久的使命。父亲给母亲来信说,这里已找好了五家姑娘,都等洪义来见上一面。母亲便在银川催我说,这是一个机会,是老天要促成我们洪义的。不然不放假,你还要请假不是?何况你爷奶都老了,不趁机见上一面,你将来不后悔?我无言以对。我似乎当时已想不起老家是怎么回事了,而现在住过两个晚上之后,我又想不起银川是怎么回事了。我现在庆幸我稀里糊涂就实现了一个多年压在心头的愿望。我的故乡哪怕是在冬季仍用它宽厚仁慈的胸怀接纳了我,我这自恃清高的城里人,我这失魂落魄的城里人,竟然还不认为自身是个游子。其实这么多年,我恰恰背离了我的故乡对我的滋滋养育和淳淳隆恩,投身于那个我时常对人称作“我的城市”的地方,孤独而无助地流浪。有时我立在银川的街头或街心园林或某个阴暗的街角时,就如此怀想。我知道我不是那个城市的主人,无论奋斗多少年之后,我仍然是它的一个最边缘的元素。我迷恋于它的天色,迷恋于它传说的五宝,迷恋于它的鱼米之香和姑娘的美艳,迷恋于它的晨昏那如倾巢的蚁群般的人流。但是我知道,它永远不会是我的故乡。无论我在彼生活多少年,无论我是否已白发苍苍,我都不会是它最亲近的人,或援以为骄傲的人,我永远只是它可有可无的元素。
现在就在这个落雪纷飞的除夕,我还并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我只是在冷被之中,孤独地幻想一个艳丽如花的崭新的元素,出现在这苍老和陈旧面前,来改变和激活这死水一潭。我在昏暗的灯色中,细细地品味着那些照片。照片上框住的那些红颜真实地存在着么?我已在这雪夜嗅到她们飘逸的芬芳了。姑娘,我的姑娘呵,你们能够神交于我么?你们能够慰藉于我那孤独寂寞了二十八年的畅想么?我仿佛又在这份昏灯之中看见窗棂之上那双明亮之眼,我便深怀我激越之心,蒙头睡去了。
第二天,大雪已经停住。而在黑暗与银白中款步走来的春节,已在各家各村鞭炮的爆响中,呈送在每人每户的面前。我记得往日还未起床,便有三五成群的孩子穿着新衣新鞋赶来敲门拜年。若是门开了迎进来,他们跪在我祖父母的面前,磕头拜年,然后我的祖母或祖父就会乐呵呵地拿出核桃、柿饼和糖果打发他们。如此接连不断,一直到了天色大亮。这时赶紧下了除夕包好的饺子吃过,便又见成群的大人们进来拜年了。一天便是如此,几天也是如此。一些年长并有辈分的父老,往往都是一个人独来,然后又独自去了。
但是今年初一,我除了披了棉衣在院中拉完火鞭,又上床睡下之后,院门始终未开。也听见了敲门和说话声,但奶奶对我的父亲说,你爹病成这个样子,就不要开门了,中午再说吧。但我已经起来了,我想扫雪,想感受十年之前同等滋味的一道道春节。我感到随着时光的到来,满园的雪意也愈加深厚。这是我十年之后第一个故乡的春节,但我还是十年前的那位少年么?迅疾的时间往往无情地将其腹中的生命滞留于中途,无端地发生了无尽的伤感和喟叹。我再也找不回那位少年了,我再也找不回那满怀亲情和欢乐的家园。我知道这曾拥有的一切,已在某时某刻,被时间那钦定的铁律无情地改变了。比我小许多的人都已儿女成群,那些崭新的面孔又怎么不疑惑我这陈旧之人?看来故乡也不是我久留之地。事实上无论经历多少个新春之喜,也挽回不了我的祖父祖母的苍老,还有相随他们的这份陈旧的家园。我知道这一切都即将消失了,我又重新成为一个流浪之人。我那时就再也没有了故乡。
中午的时候,来了不少的人。父老乡亲们对我的祖母跪地磕头,而我的祖父仍躺着,有人也要对他磕头,另有人就劝住了,说这样不中。而对个别的人,我的父亲就把我的祖父扶坐起来,让他们拜过,才开始说话。见了我来,也与我说话。我感念起家乡父老的情义,内心激动不已,这是好久都没有怀藏过的情绪了。我依然爱着这些人物和这里的一切。中午,奶奶说,你和你爸也去拜拜吧,不去不好。我应了,随在父亲之后,到村里各家去拜。我们被引领到主子面前磕头,然后回客间说话。一上午拜过些主要人家回来,又做了午饭,午饭是我炒了好多菜,蒸了红碗素碗,并开了瓶酒,请上祖母吃饭。祖父是单另由父亲喂着吃的。席间我的情绪仍在为这个衰落的家而伤感,但我面容上仍然是欢悦的。
下午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客了,初二开始人们都要走自家的亲戚了。我们家由于只剩下了些老客,初二也不会来,要等初二以后了。因此下午基本上是闲着的。闲了我便逗鸟玩,被奶奶说了一句,便又去东间陪我的祖父。奶奶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床上,嘴里含着我带过来的一块奶糖。我的祖父已瘦俏如柴,失了神形,据大夫们诊断说,他正经历着脑萎缩,不久将会谢绝人世。但他对我还断续地记得,也让我动他的手和脚,但我每次坐在他的床前都无法面对这一切。他曾经那样威严,那样慈爱,那样博学多才,那样文武通达,可这一切就在我离开的十年间,已被如此地改变了。我能怨谁呢?我能恨谁呢?我只怨我已来得太迟。我没有回报他的养育之恩,教导之诲,我其实是一个不孝子孙。借口路途太远、乘车不便,借口没有时间,我在内心迷恋于我的城市的浮华和虚荣,一再推迟了归乡的时间。时光便这样无情地蹉跎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节
第四节
天空很晴朗,有某种轻松的感觉。雪便在各处反射着莹白的容光。这样的春节很生动。鞭炮仍在断断续续地响,而且有特别响的能从几里外的邻村传来。我的祖父又昏睡过后,我从他的房间出来,又陪奶奶说话。她问了我离开后的这十年间许多的事情。她老人家性格刚毅、坚强,从不面对面说想我,但我知道她内心的清苦。其实我很想她,想我的祖父。在银川有我的母亲,还有几个兄弟。几个兄弟都在成长中,我必须努力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这个下午可能不会有人来了。我看着我的祖母像一棵千年的老树,虽然没有任何生命焕发的光泽,我知道她仍能顽强地活下去,不需要谁的鼓励与帮助。
热闹永远处在街的那一边,整个村庄都静谧且馨香。邻家有孩子的哭闹,少时又没有了。有灰喜鹊群在远处呱呱地鸣叫,音调亢丽且婉转。这样的天气温馨且美好。我处在院中并且一棵一棵拜访院中的树。我看到院西侧那棵最粗的泡桐的顶冠处也有一个鹊巢。而其余的窝状的密织物都不是,它们是泡桐特有的毛病:桐锈。在这样宁静的时光里,我回想了许多事情。我还在各个角度观摩着我的家园,它看上去并不是破庙,它仍是真实的家,一个游子的故园。我其实在内心深处深爱着这里,爱着这里一草一木和这里特有的信息。我只是奔赴那个城市的时候,把这一切都藏于内心了。如今我又乘着这年关特有的温馨回到这里,我想到了书上记载的那些戍边的人,想到了一年两度迁飞的鸿雁,想到了出了蛹的蝴蝶和挣脱了壳的蝉。那蝉仍能在我园中的枝干上看见几只,它们僵死在那里,眼睛变得红红的,可能已变成了最新的化石。
初三的时候,雪已经基本化尽,只在背阴处还留有些,空气在清冷之中有许多湿意。但见街面或村围的路上有许多走亲戚的人。这天下午,听见院门响,从窗户看时进来一个人,身形高大,还披了件大衣。此人没进门就喊:“嫂,嫂呵。”奶忙对我和父亲说:“去看看,是宽广来了。”我们还未迎上去,他就把屋门闯开了。他是我的本家三爷,而且是我的小学老师。他首先看见我,背光中的笑意像老核桃似的。他问:“今年洪义来了?”我忙说:“来了。”然后又补充道:“三爷过年好呵。”他说:“好,好,都好。”又说,“你那一大家人都好啊?”我说:“都好。”问候之时,父亲递上烟去,三爷说:“中,我这儿正抽着呢。”然后就坐在柳条椅上和奶与父亲说话,我立在西边,他还不时问我,“你在哪儿?在宁夏银川?”我说,“银川。”他又问,“看电视上说,叫什么‘塞外江南’?看那样还通好着呢?”我说:“叫‘塞上江南’,还可以吧。”他抽了口烟,又说:“咱不管它‘塞上’也好,‘塞外’也好,西北六几年我去过,我知道。”他刚要讲他六几年的事,我插了一句:“宁夏有五宝。”他续了父亲递上的烟,说道:“咱不管它宝不宝。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嫂,你说我这儿还不中啊?”奶笑着说:“可以了,有一大家子人,还领着工资。”随后奶就问他那几个闺女的情况,我看着烟气缠绕的那张脸,脸皮结实而黝黑,愈发像颗硕大的核桃。
这时,奶就逗他:“你好说媒,看有没有合适的,给俺义儿说一个呗?”三爷就透过眼前的香烟看定我,“正说呢,初一和他爸上我那儿时,我不在家,他三奶说他回来了。我这儿刚好有一家,正要给洪义说说呢。”父亲便说:“为了婚姻事,红娘跑断肠。”父亲说的是一句戏文。大家都笑了,奶说:“你三爷可是个热心人,认识人又多。前几年你不在时,他给你说了三四个。”“五个。”三爷纠正说,并伸出了五个指头。我讨好似的笑笑,忙从父亲手中拿烟敬他,他忙摆手:“中,还有呢。”就在这时,父亲说:“我这儿也有五个,还有三张相片。”奶对三爷解释说:“他玉兰婶还有他五婶,听说洪义今年要来,提前给说了几个。”三爷说:“咱不管人家,我这个,嫂,你也知道。”三爷停顿了一下,奶就问:“谁家呀?”三爷又接着说:“你不知么?就是佘镇南街住的石守斋呀。”奶又问:“哪个石守斋呀?”“你不知道?当过副镇长,找的南街的玉妮儿。”“噢,我知道了,玉妮儿。”奶恍然大悟,但随后又说:“他家不是有那个事儿?”三爷不屑地说:“那怕啥?这是又一代人。”我见他似乎想寻烟,忙递上了一支,他又续上说,“那都老早的事了,咱现在说的是下一代。”
这下我也听明白了,我听说过那个家庭的那件事,那是一件*的事。我十年前回老家读书的时候,我们班一个老留级生,有次领我到那户人家的前面的堰冈上玩,看见那院中有几个小孩在玩,就对我做了一种搂抱的姿势。当时我只感到那家大人像是有男女之间的事情发生,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那同学也不说,还故作一种诡秘的状态。我的心当时就惊了,赶紧叫他离开那里。后来知道了,觉得也没什么。再后来有几年上了初中,经常从那家的东墙外经过,反觉得这家院落有桃花般的新鲜感。只是那家的围墙后来高了,再也看不见其中的人。现在三爷说的,莫非就是这家么?那么当年的那群小孩子中,就有后来的这位姑娘?我这会觉得这真是神来之笔,而我的脑际也幻化出了一片柴扉的院落,其中稀疏的林木间有几盘盛开的桃花。这真有几分旷世的感觉,我有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