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如水-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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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往事,小妈脸上一层幸福之光。她说,父亲个子高大,进门来之后,也不肯坐,就立在那儿,如一堵门。小妈坐在一侧,抬眼偷偷斜视过去,见父亲高颧骨,宽脑门,脸庞清瘦,且不带一丝笑意,就把他与城隍爷联想到了一起。
而城隍爷,恰恰是小妈从小就崇拜就敬仰就迷恋的异性偶像。
小妈把城隍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
说她出生之前,或是光绪元年,或是光绪二年,下江大通有一对母女,来安庆祭拜城隍爷,住在大南门一家叫“福来”的旅馆里。晚上女儿做梦,有一个官人,长得和城隍一样,推门进来,到床头,默默看着她。女儿心里清楚,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一而再,再而三,夜夜如此。女儿就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很惊讶,就多了个心眼,教女儿说,如果这个官人今晚还来,你就悄悄别一根针到他袍子上。当晚,女儿就按母亲的话做了。隔日,再去府城隍庙,惊讶地发现那枚针,居然真的别在城隍爷的袍子上。这天夜间,城隍爷再度入梦,明明确确告诉女儿,他们有夫妻缘分,不久便会成亲。第二日女儿起来,就浑身软软的没有劲,饭也不想吃,水也不想喝。母亲追问,才吞吞吐吐把梦中的事说了。既是上天撮合,母亲不仅没有反对,还按当地风俗,为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一切准备停当,女儿安然而逝。家里人吹吹打打,把嫁妆抬进了府城隍庙。那一日,一条大南门街水泄不通,东门外、西门外的人,都挤过来看热闹。有好事的文人,还把这奇事,记进了府城隍庙志。
另外一个版本的城隍故事,与明崇祯状元刘若宰相关。说小时候刘若宰长相平淡,学堂里读书,老受同学欺负。有年夏天,先生说丢了块好墨,大家就怀疑是刘若宰给拿了。刘若宰不承认,同学就逼他到城隍爷面前发誓。刘若宰就发誓,说如果是他拿了先生的墨,出门就摔一个大跟头。结果从城隍庙刚出来,一脚踩在西瓜皮上,跌了个四肢朝天。刘若宰有口难辩,便写了封辩解信,要天上的玉皇大帝给他申冤。没承想信让日游神捡到了,真把它送到了玉皇大帝手中。玉皇大帝一看是文曲星刘若宰写来的,格外重视,当即下令将城隍放逐至安庆城1115里外的荒野。城隍慌了,忙托梦给学堂学监,再三证明刘若宰清白无辜。事至此,刘若宰也心软了,于是又向玉皇大帝求情,将放逐城隍1115里的惩罚,减了个大头,改为15里。于是斗大一个安庆城,除大南门府城隍庙、杨家塘县城隍庙外,城北15里外的山口镇,另有一个城隍庙。
后来中了状元的刘若宰,泉儿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安庆老街状元府、铁佛庵、分龙巷等,也都有相关刘若宰的传说。在尚志学堂,监督冯汝简也曾讲过刘若宰中状元的故事:说刘若宰虽殿试第一,但崇祯皇帝嫌他长相不好,就有意刁难他。问到他家住何方时,刘若宰从容回答:“日有千人作揖,夜有万盏明灯。”如此大的气势,还真把崇祯皇帝给蒙住了。说至此,冯汝简笑道:“刘若宰的意思,是指城南长江边,白天有千名船工划桨,夜晚有一江的渔火。”末了还感叹一句:“这种独特的机智,也只有我们安庆人,才能完美地表现啊!” 。。
三寸金莲
小妈对父亲的爱,可以用“执着”来形容。正因为爱得执着,所以不能为父亲生个一男二女,小妈始终觉得愧疚。初嫁过来的头两年,小妈有信心也有期待,但几年下来,她的腹部始终扁如平川,渐渐地,便死了这条心,把对父亲的深爱,对父亲的愧疚,化作更深更细腻的情感,转移到泉儿身上。泉儿后来告诉别人,小妈对自己的“爱”,不能简简单单以“母爱”来概括,更多的,还是一种寄托,小妈作为一个女人,希望和追求的寄托。
在同龄人中,像泉儿这样一双天足的,不多。成年后,活跃在社会,泉儿更感觉到女人一双天足的重要。她非常感激她的小妈,是她的坚持,才让她免除了缠足之苦。小妈嫁过来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泉儿看街坊邻居的小女友都开始缠足,便回家吵死吵活。父亲对女儿百依百顺,还传统脑筋,认为缠足是女性的必做的功课。但小妈坚决不让,小妈说,幼时被父母逼着缠足,那痛苦,到最后死了的心都有。那是一个恐怖的过程,她绝不能让泉儿再遭这个苦。
安庆女人缠足,通常分为5个步骤:第一步是“试缠”,热水先把脚泡软,将大拇趾外的四趾,拗扭至脚心。趾缝间要撒明矾,一是防霉菌感染,二是收敛皮肤。用细而长的裹脚布一层一层缠紧,再用针线缝合起来。如是再三,时间大概在两个月左右。接下来“试紧”,缠第二、五两趾,连带第三、第四趾向脚下蜷屈。“试紧”比“试缠”的力度大,而且一次次加强,以能忍受为度。也是两个月。“裹尖”的终极目标,是要将小趾压在脚腰底下,第二趾压在大趾趾关节底下。这一阶段,要把脚趾向足底扭到屈无可屈的程度,脚趾关节受伤甚至脱臼,肯定无法避免。还逼着要四处走动。每走一步,都痛得钻心。到晚间,双脚火烧火燎,只能放在被子外。接下来的步骤,一是“裹瘦(裹脚头)”,二是“裹弯(裹脚面)”。“裹瘦”是脚横弓向下拗屈,并进一步对外侧纵弓拗屈。“裹弯”是的脚的内侧纵弓拗屈,并进一步将外侧纵弓拗得更彻底。这5步都走完了,一双天足,才能扭曲到长约10厘米的“三寸金莲”标准。
小*泉儿背描写缠足的诗句,“儿足骨折儿心碎,困守闺门难动移。”小妈问,“这种苦,泉儿你吃得下来吗?”
泉儿自然不敢再提。
父亲佩服小妈开明与大度。父亲说,“世面上新思想也多也乱,你是不是受了他们的影响?”
那一阶段,中国天足会刚刚从上海传到安庆,《天足会报》也在社会上流传,一些热心人士成立了“不缠足会”,将“十恨小脚歌”印成小册子,在大街上散发。流传最广的《放足歌》,歌中唱到,“放脚乐,乐如何,请君听我放足歌。棉花塞脚缝,走路要平过。酸醋同水洗,裹脚勿要多。七日剪一尺,一月细功夫,夜间赤脚睡,血脉好调和。放了一只脚,就勿怕风波。”
小妈则嗤之以鼻。小妈说,“我不晓得什么新思想旧思想,我只晓得当年受够了‘缠’的罪,现在受够了‘小’的罪。逢年过节上街,人多的地方不敢去,风一吹,草一动,生怕自己给别人挤倒了。”
桐城时兴歌
小妈幼时跟私塾学过两年,受的是传统教育。父母去世打击,更把自己封闭在家里。与父亲结婚后,也没有太多的社会交流。但她的思想,不仅新潮,不仅独特,而且极富远见。比如泉儿上学,父亲说想送到新式的尚志学堂,小妈就坚决支持。泉儿从学堂回来,有些什么课,如修身、读经讲经、中国文学、算术、历史、地理、格致、体操,等等,她都十分好奇,总想打听得清清楚楚。小妈说,“还是我们泉儿有福气,读书像玩似的。哪像我们念私塾,只晓得摇着个脑袋在那里死背课文,要多烦有多烦!”
小妈老家在潜山官庄,老深老深的大山里面,与桐城和舒城交界。小妈说她小时候曾经随父亲回过一次家,坐在独轮车上,顺着崎岖的山路,摇摇晃晃,差不多用三、四天时间,一身的灰,一身的土,才算是走到了。村子叫德馨庄,有两三百户人家,一两千人口。“德馨”二字是有来历的:乾隆五十五年,村中87岁的长老余文章,下有7子,子有孙,孙有重孙,重孙有玄孙,老少五世130余口,共住在同一大屋檐下。如此和睦相处之家,周边百八十里少有。后地方官府一层层上报,至乾隆皇帝处,龙颜大悦,“余文章年臻耆艾,绕膝曾玄,洵为升平人瑞,赏给‘五世同堂’扁额。”隔3年,余家又添两代,乾隆皇帝闻知,再赐“七叶衍祥”。德馨庄是乾隆五十六年修建的,占地3千余平方。总门进去,分5路5进,每进均有单独的天井、堂厅,回廊。互不干扰,又互相通接。村外有余氏五世堂支祠,规模也非常大。他们余姓的总祠,还在更深山处的来榜。
小妈的母亲,姓张,桐城人,老祖上贵四公,是从江西移民过来的,移民的出发地,叫瓦屑坝。小妈母亲说,他们桐城张家是最出人的,如张英、张廷玉父子宰相,就是他们贵四公之后,只不过与他们家不同支罢了。桐城一方民情,叫“富不丢猪,穷不丢书”,小妈母亲的娘家,虽家境不是太好,受此影响,还是读了一些书。小时候,小妈母亲就常给小妈读“唐诗”,读“宋词”,读桐城方家“清芬阁”姐妹的诗作。后来小妈大些了,她也给她读带有一些暧昧色彩的“桐城时兴歌”。
小妈喜欢“桐城时兴歌”,以至于全部24首,她能一字不拉背下来。泉儿印象中,小妈最偏爱的,是那首《秋千》:“姐在架上打秋千,郎在地下把丝牵。姐把脚儿高翘起,待郎双手送近前。牵引魂灵飞上天。”还有一首《素帕》,也时常放在口头,“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而泉儿,最早烂熟于心的,是《塔》,“一座宝塔七层尖,年深月久造得全。我两个相交如造塔,一砖不到枉徒然。人要工夫又要专。”每每背诵,她的眼前总浮出东城外的宝塔来。渐渐大了,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对另外的几首感兴趣。如《茶》:“斟不出茶来把口吹,壶嘴放在姐口里。不如做个茶壶嘴,常在姐口讨便宜。滋味清香分外奇。”如《天平》:“郎做天平姐做针,一头法马一头银。情哥你也不必间敲打,我也知得重和轻。只要针心对针心。”如《灯笼》:“一对灯笼街上行,一个昏来一个明。情哥莫学灯笼千个眼,只学蜡烛一条心。两人相交要长情。”诵读之间,莫名的情感由心而生,对歌中的境界,也淡淡的有一种向往。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玉佩
玉佩
除了父亲,除了小妈,少女泉儿觉得最亲近的,就是脖子上戴的这块玉佩了。
玉佩是绿色的,绿到一种透明的地步。如果对着阳光欣赏,淡淡的似有游丝在其中浮动。玉佩长方形,麻将牌大小,周边无纹饰,中间浮雕出一只鼠,身踡卧在地,头压在身下,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既顽皮活泼,又憨态可掬。一眼看去,就爱不释手。一根细长的红线穿起来,挂在泉儿白如玉的颈项上,尤其好看。
很长一段时间,泉儿把玉佩戴在脖子上,外面的衣领扣得紧紧的,甚至连小妈也不知道。
光绪三十三年夏末,满打满算13周岁半的泉儿,有一个明确的感情对象,是一见钟情且从心里暗恋的那种。他,就是这块玉佩的赠送者,方复明。
光绪三十三年的安庆城,可以用一个“乱”字来概括。先是城北百花亭安徽巡警学堂起事,一个叫徐锡麟的浙江人,趁巡警学堂毕业典礼之际,突然拔一把枪出来,把巡抚恩铭大人给给杀了。而他自己,当天深夜,也被官府给剖了肚,剜了心。接下来长达6天时间,安庆城暴雨如注,下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同时,父亲的情结也低落到极点,成天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