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红颜-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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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就敬一炷香吧。”
“照片摆在母亲的房间里。”
风枚的屋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靠窗的大书桌,上面摆放着风枚的照片。照片前有一座小香炉,稍靠边上是一只长形玻璃杯,里边插着白色和浅红的玫瑰。
蝶儿在照片前进了香,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为风枚祈祷冥福。
发毛在蝶儿身后,眼圈有些微红。
蝶儿问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样子真是祥和。”
“很早以前拍的吧,不记得了。是小照片放大的。”
“哦。好象是说戏时拍的吧?”
“我也觉得象。”
照片上的风枚头像,从衣领合拢处以下被剪掉,眼帘略下垂,嘴微张。虽然是张照片,却象能从她嘴中听见哼出的唱腔。
“这张,但这是母亲最喜欢的照片。”
“很美,确实是一张好照片。”
“不过,脸有点俯视,还是不太好。”
“像是在同谁说话,又象是在吊嗓子……”
“是啊!”
“那时你妈妈还稍微胖些。”蝶儿说。
“嗯,她病了以后,就再也没恢复到以前的体重了。”
“我爸爸曾来看望过她吧。”
蝶儿突然回过头来。
发毛垂下眼帘。
这双眼睛刚才一直在凝望着蝶儿的背影。
“是我偷偷到你家请金老师来的,当时妈妈她太苦了。”
“……”
“今天暖和多了。拟岘台顶上的雪也快融化了。”
蝶儿抬头望去,窗外远处隐隐显出拟岘台的姿影。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十五回 家祭(二)
“现在你一个人会觉得孤单吗?”
话刚出口,蝶儿马上又意识到这句问话多么无聊。
“嗯。有时总认为妈妈还在屋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这屋子真是呆不住了……”
发毛喃喃地说着。
“就在妈妈去世前,她还在抄写心经。那天妈妈挺精神的,我开始还以为是因为金老师来看望她的缘故,可……”
听着发毛的话,蝶儿却感到心绪不宁。她把视线移向书桌上风枚的照片。
发毛望着蝶儿的侧脸,说:
“我还在1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或许因为这个,妈妈就格外地爱护我……”
“是腻爱吗?”
“可以这样说吧。当然也有叫劲的时候,妈妈常说‘三岁至老,你以为还小呢!’。我五岁时,夜饭桌上,我哭起来,说想要爸爸。妈妈就抱着我哭,然后又安慰我。但我心有未足,仍旧哭,妈妈就恼了,不理我。我索性发野性胡闹。她倒是不打我,只把我一把拎到门外。外面很黑,我心里害怕,但她任我大哭大喊的擂门,就是不开房门。当时我只觉得特别的孤单,后来我嗓子哑了,也累了,只能坐在门边抽泣,妈妈才放我进去,原来她也一个人在屋里哭。那年的除夕我们都没睡,也不知是她陪着我哭,还是我陪着她哭。自那以后,我就很少在她面前提及我爸爸。”
发毛说话的时候,眼睛地望着蝶儿。他的眼睛里流露着哀怨的神色。任何人,一旦接触他的眼神,便会久久难以忘怀。
蝶儿不能想象那样的除夕之夜,母子相依而泣的场景。
“你妈妈的教育方法到是挺独特的。”
“妈妈每说:‘靠教是教不好的’。要自己学会体悟,教多了脑子也就塞满了,不得变通。她教我做人的道理,比如‘要端正听话,要有规矩知道怕惧’, ‘要坐有坐相,立有立相,不可油头滑脑’等等些个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就像佛门的戒定慧。”
“那她自己一定是个极讲究的人吧。”
“她在家,稍有一刻空,就自己泡一碗茶吃吃,兴致好时偶尔会清唱几段。我在傍嬉戏,见她一人坐得这样端正,这屋里都显得洒落悠闲。”
蝶儿突然觉得这话像是丈夫谈论妻子的语气。
“她后来也没想过再组家庭吗?”
“别人也提过的,她只说放不下我。因此我总觉得是我造成了她的不幸。如今,她已经再不用操心我了……”
发毛说到这儿时,蝶儿突然显出十分悲伤的样子。
风枚感情生活的不如意,究竟是放不下儿子,还是放不下广春呢?
蝶儿沉默着,没有说话。发毛又讲起了他的母亲。
“小的时候,妈妈还年轻,也不象现在这么瘦弱。那时,我觉得妈妈很美。她经常抱着我,手掌那么柔软。我就问她这是什么。妈妈说是肉啊。我又问肉什么,她说肉就是肉。我就一直缠着她问,她也不会恼的。”
听发毛的语气,他还没有从母亲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
风枚去世前一直在参悟佛经,指示发毛不清楚母亲到底悟了些什么。母亲烧经时,坚定地认为,在那极乐的世界,有一枝莲,在静静地等待着自己……
如果真有灵魂的话,母亲的灵魂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
“唵嘛呢叭咪吽……”
京剧有一出《目莲救母》:目莲一门,素行善。目莲之母常颂经,戒杀放生。久之,目莲之兄,为佛度去。其父出门追寻,亦为佛度去。一日,目莲自学塾归,途中又为地藏佛度去。其母参禅未透,不知彼等已成正果,停止善举,经卷佛像,毁之一空。死后,冥王怒其修正不果,造孽过多,令鬼卒押在丰都城,逼观煎熬磨碓种种冥刑。目莲之母,属目之余,心寒胆裂,悔之无及。游至滑油山,适目莲寻母而至,母子相见大哭。目莲弘施佛力,救母出地狱而去。
目莲母子在滑油山相见,众鬼卒种种为难,目莲僧弘施佛力,每念唵嘛呢叭咪吽……,则万事通顺,鬼卒放走了目莲母,自己也念道:呵吓且住!这些冤鬼,俱已逃生去了,阎君回来,如何是好?也罢,待我也逃生去罢!
戏剧就是戏剧,一句唵嘛呢叭咪吽,鬼王也徇私。
“这次你爸爸没来吗?”
蝶儿问道。她似乎在避开发毛母亲的话题。
“通了电话,他在北京出差,正急着要赶回来。”发毛说。
“你们……”
“他常年在外地跑,虽然我们很少见面,但家里有困难他还是愿意帮忙的……”
寒风猛地吹了进来。天气又阴下来。
发毛站起身来,关上了玻璃窗。
蝶儿就顺势也起身告辞了。
送走蝶儿,屋里就冷清下来,只有蝶儿上的香还在香炉里燃着,让他觉得屋里仿佛还飘忽着蝶儿身上的芳香。
发毛坐下身,仿佛又听见母亲的唱腔:
“刘清提在都城浑身颤抖,叫一声罗卜儿你细听从头。儿本是阳世人相隔甚厚,却缘何来至在这酆都城楼?我的儿到酆都将娘搭救,寻不见小娇儿我两泪交流。娘说到吃长斋惜老怜幼,又谁知那铁树开花就不能保留。娘不该在佛前把誓盟就;娘不该把经文半点不留;娘不该埋白骨苍天不佑;娘不该我在阳间打僧骂道,不济贫民,开了五荤,到如今才受此幽囚,我那罗卜儿啊!儿的父修正道跨鹤西走,为娘我被阎君就地府来收。娘说道阴曹府就报应无有,又谁知我到阴曹,我早晚间我受的是那蓬头垢面、披枷戴锁、口含着银灯,到何时我才得出头?儿求佛尊将娘搭救,也不枉为娘我就盼儿在心头。”
“唵嘛呢叭咪吽,真想从过去摆脱出来啊。”
发毛感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十六回 小年
腊月二十三日,广春从正觉寺搬回家过小年。
小年又称祭灶节。对小城百姓而言,过祭灶节可是件大事。
俗话说:生活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第一位重要的,没有燃料,即使有基本粮食也没有办法食用。如今柴被煤气取代了,但还是必须每家都有一个炉灶的。
由於是每家都有炉灶,所以玉皇大帝派到每家的灶王爷,到了腊月二十三日这一天,将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玉皇大帝根据汇报来决定来年对这家是奖励还是处罚。故而小年,实际上就是各家欢送灶王爷上天的节日。
祭灶节的前天晚上,蝶儿就给父亲打电话请求道:
“妈妈让我买新的灶神画像。明天请您参谋一下买哪种样式的。”
“啊——灶神画像?嗯,家里原来贴的那种就行,还要参谋什么?”
“是啊。不过,那是去年的样式,今年怕是找不到了。”
“灶神画像?有灶王奶奶陪伴的那种样式吗?”
“是的。妈妈说这种的就好,可我在街上找了很久也没找见呀。”
“是嘛。我倒是知道哪有卖的,明天我们一块去买。”广春在电话里说。
买张灶神画像原也只是个借口,过小年总得回家吧,也难为蝶儿想出的点子,广春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广春就出了正觉寺,往文昌桥方向一边散步,一边迎蝶儿。
“爸爸……”蝶儿远远地奔了过来。
除了广春和蝶儿外,文昌桥上一个人也没有。
“已经过了红叶季节,不过冬日的文昌桥畔风景也不错吗。”
“嗯。只是相比开期时的热闹场面,现在有些冷清……”蝶儿望着下游说,“松树的颜色真美,像在绿叶上染上了一层深蓝。”
弗河的左岸有一片稀疏的松林。蝶儿望着这些松树。河对岸从文昌门一直沿到古城墙两边边,松树也很多,再后面的拟砚台、香楠峰也是松山。
这样的季节,树木都已凋零,只有松树才更显出深绿的颜色出来。
河下游野草枯黄的沙洲上,腾起阵阵水气,与水天联在了一起。
“往那下游去,应该可以通到赣江吧,只是这水太浅了……”
蝶儿像催促父亲似的走着。
“现在是枯水的季节,渡船都搁浅了,哪里能通到赣江去?”
“是呀,头回注意到水这么少,印象里弗河的水总是满盈盈的。”
广春又谈起了“赛龙舟”。那是端午的必备节目,据说来年正觉寺也会组成僧侣船队参加的。
但是,冬日的弗河是让人难以想起赛舟的盛况。
静静的河水不见流动,尤显出冬天的颜色。
“你不冷吗?怎么穿得这样少……”广春说。
“不冷。我今天是特意来接您回家的,就一点都觉不出冷了。”蝶儿的声音透着欢快。
天上的云似乎移动了一下,明亮的阳光一下照到了父女俩之间。
广春把视线从女儿的身上移走,回头望了望阳光照射的方向。
“有时候我总恨不得跑到地球的尽头去。”
“您尽瞎说。”
“是啊。”广春停下身来,扶着桥栏杆。
“这样,我们都好好想想这几十年的夫妻生活。”
“您跑到寺里来,家里就冷清清的,难道您还真要跑到地球一边,那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办?”
“你到时就长大了嘛……”
“有时候我总想自己要是个男孩子就好啦。”
“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妈妈最近还好吧?”
“每天忙忙碌碌的,现在晚上还要陪外公散步,以前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