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第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北京几年了,他一直都不服气,希望能有所起色,心里恐惧着,希望着,但是现在,他语重心长地说,他服了。就这样。他把房子留给边红旗,自己组装的那辆破三轮也给了他,希望他不要一直把这个破三轮蹬下去,也蹬到他离开的北京的那一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啊,北京(10)
现在边红旗独自奋战了,骑着三轮回到家,自己跟自己喝酒。左手一杯,右手一杯,相互致意,互相祝福。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出事了,他的三轮在人民大学西门那儿被警察扣住了,他一不小心闯了红灯。警察发现竟然还是个没户口的黑车,立马扔进了立交桥底下的仓库里,那里面已经堆了很多黑车。边红旗想花几块钱赎出来,警察不让,随口出了一个买一辆新车也绰绰有余的价。边红旗没辙了,恨得门牙都痒痒。当时还只是觉得难堪,后来突然有了恐惧,那种一下子失去依靠的恐惧。他一直以为他在北京就是光溜溜的一个人,十三不靠的主,现在才发现,他还是有所依靠的,就是那辆破三轮车。它是他和北京的大地发生联系的唯一中介,现在没有了,他觉得脚底下空了,整个人悬浮在了北京的半空里,上不能顶天,下不能立地。唯一能和北京发生关系的凭证丢了,他第一次发现北京实际上一直都不认识自己,他是北京的陌生人,局外人。除了那个警察,谁会知道他失去了那辆三轮车?说不定那个警察转身也忘了这事。他悲哀地蹲在桥底下的柱子旁,有那么一会儿想到,即使他死了也没人会知道,别人凭什么知道?你边红旗算是哪根葱哪根蒜?他觉得自己蹲在那儿像个委琐的农民,哼哧哼哧干了这么多天,一辆破三轮一下子就把他送回了苏北的一个小镇上。
他想拿回那辆三轮车,其后的几天他一直在算计这事。吃过早饭他就出了门,像往常一样,步行到人大西门,为了省下坐车的钱。到了北京边红旗发现自己的一个变化,就是对钱斤斤计较了,外出的时候他都要考虑坐不坐车,坐公交车还是打的。在老家是从来不把钱放在心上的,不是他腰包鼓,而是那地方的生活开支永远也不会超出他的想像力。北京不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花钱,花多少心里也没个底,所以出门前他总忘不了看看钱包。他来到立交桥底下,冷着眼看在红绿灯底下指手画脚的警察。早已经不是那天找他麻烦的那个了。他盯着他们,因为他们手里有开仓库门的钥匙。那个仓库其实只是一个铁栅栏围起来的一块场地,栅栏太高,要想把车子弄出来必须经过铁门。他希望警察能把铁门打开,然后忘掉这回事,他就可以偷偷地进去,把车子推出来。边红旗想好了,他只要自己的那辆破三轮,不要别的,尽管里面新车子也不乏其数。
这种守候相当辛苦,几乎无机可乘。要么是铁门不开,要么是警察不来,要么是门开了,警察却站在门边上,或者是隔三差五地回头。真要命,边红旗都守了好几天了,他像中了魔一样,非要把车子给弄出来。有一次几乎成功了,他趁警察盘查另一辆三轮车的空挡溜进了仓库,刚从乱七八糟的车子堆里找到他的破三轮,还没来得及拽出来,就听到警察对他大喊:
“你,就你,干什么的?!”
他慌忙撤回手,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对向仓库跑来的警察说:“我找我的打火机。”
“打火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走路时扔着玩,不小心扔到这里了。”
“出去出去,”警察说,顺手锁上了门。“超市里多的是,到那里找去!”
边红旗对我说,当时他突然产生一种要和警察拼命的冲动,他觉得那家伙很讨厌。当然没动手,动了手他恐怕就不会安安稳稳地过到现在了。他拳头都攥起来了又松开,还是有点怕,毕竟是警察。他无望而又顽强地守在桥底下,车子最终也没能再回来,却撞上了现在的这种办假证的生活。 。 想看书来
啊,北京(11)
那天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他蹲在桥底下,看着车子和行人水一样从眼前流过。他都快睡着了,似乎已经忘了来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一个大男孩拼命地向这边跑来,后面二十米远追上来一个警察,喊着让他站住。大男孩的惊慌显而易见,完全是捞不到救命稻草的模样,看到边红旗站起来,甚至都想躲到他身后。边红旗把路让开,那大男孩跑过去了,他却斜穿路面迎上去,正好和警察撞到了一起,警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大盖帽掉下来滚了好远。警察骂骂咧咧地捡起帽子后,那男孩已经不知去向了。边红旗受到的惩罚是,连着向警察倒了三次歉。
第二天那男孩在桥底下找到了边红旗,要谢谢他。边红旗说,没什么好谢的,他不认识他,没想到要帮他,他只是看那个警察不顺眼而已,就这样。
“但是你确实帮了我,我知道,”那男孩说。“请你吃顿饭总可以吧。”
边红旗没和他客气,他已经很久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这些天他一直蹲在桥下,一分钱没挣到,连房租都要成问题了。他们吃饭的时候瞎聊,边红旗爽快地说起自己的破三轮。那男孩觉得他很真诚,就告诉他,他是个办假证的,刚出道,不懂行,差点湿了水,然后向边红旗大力推荐这种发财的中南捷径。
男孩说:“说到底,就是讨价还价的事。你能侃倒客户,就能赚到钱。”
边红旗不这么想,他明白这是犯法的事,所以同样爽快地拒绝了。男孩说没什么,给他一张名片,说想通了随时可以找他,他负责向他的朋友推荐。当然,如果没钱了,过不下去了,也可以找他,多了没有,解他几天燃眉之急还是没问题的。然后就散了,两个人喝得很开心,觉得对方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
喝完了边红旗就把那个男孩给忘了,直到房东催着要房租时才想起来。那几天他大部分时间已经开始花在寻找一份新的工作上了,但还没找到。他翻出名片,死马当活马医,拨了电话。那男孩说,他正在北大的蔚秀园里,现在就可以过去找他,中午一块儿吃顿饭。边红旗就去了,那男孩正在和一个西装革履的胖男人谈话,争执是八百块合适还是五百块合适。男孩要八百,胖子只给五百。男孩就对边红旗说:
“这是北大的,不好搞的,你说值不值八百?”
“当然值,”边红旗说。“要是其他学校的你给八百也不敢要。不给拉倒。”
经他这么一说,胖子就软了,犹豫了一下点出了八百块钱。
胖子走了以后,男孩说:“边哥,多亏你那句话,一句话就赚了三百。你要干这一行肯定前途远大。”
“干什么?我不会,犯法的事。”
“怎么不会?刚才不是干得很漂亮嘛。”
“那也算?”
“就是这么干的。你觉得犯法了吗?犯在哪里?不过是说几句大话,吹牛又不犯罪。”
说的边红旗一愣一愣的,他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就算做成生意了?好像感觉不到在犯法呀。
后来边红旗请我们吃饭的时候,笑嘻嘻地拍着小唐的肩膀说:“妈的,就这样上了小唐的贼船了。”
那男孩就是小唐。那时候他还不成熟,混了两三年了,吃得膘肥体壮的,已经看不到当年那个大男孩的影子了。之后边红旗和小唐混在了一起,逐渐发现,办假证并不像蔚秀园里的那样简单,当然,即使通晓了其中的所有门道,他也发现,也并不像想像的那样恐怖。他就逐渐干上了,给自己定的原则是,绝不涉足大的,只挣嘴皮子的钱。
啊,北京(12)
日子很快就好过了,他搬了家,从巴沟搬到了西苑。租了那儿一户人家的一间平房,然后认识了沈丹,因为沈丹就是房东的女儿。他和沈丹搞上,又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四
我没有觉得和一个办假证的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劲儿,一明和沙袖大概也是这样。如果说开始他们还有所顾忌,那么一段时间以后,所有的疑虑都打消了。我们在一起的任务,只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而已。大家都忙,一明要上课和教书,我要写东西,要到处乱逛,边红旗要出门怂恿有钱人办假证,清闲的只有沙袖,除了偶尔找个工作干两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做饭和看电视。我们的公共时间主要集中在晚上,偶尔相互串串门聊聊天,或者是聚会,一周出去吃那么一两顿。主要是边红旗请客,如他所说,他的钱来的容易。
他的钱来的容易,这个我信。他晚上经常到我房间里来,讲一些白天里好玩的事,说是给我的小说提供素材。比如他说,半年前他就宰过湖南的一个当官的。那天他寻寻觅觅地在海淀周围转悠,天快黑了也没有一个生意,他就倚着一棵树抽烟。一辆轿车停下了,他直觉是有事干了,果然,刚掐灭了烟车门就打开了,出来一个戴墨镜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司机。车里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领带,眼睛瞅着别处。边红旗歪头看见了车牌,湖南的车。他凑上去说,办证?戴墨镜的四下看了看才说,到前面说。边红旗跟他到了一棵树底下,墨镜才说,要个硕士毕业证书,学位班的那种,北大工商管理的。边红旗说没问题,开价两千。墨镜认为太贵,说他了解过了,一搬都在八百块钱左右。边红旗说,看来老兄还是门外汉,北大工商管理的证书原件不好找,找个原件看看还要请客送礼,还担心两千块钱不够呢。你知道读北大工商管理的学费是多少吗?边红旗伸出几个指头晃了晃,这个数。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这个数是多少。他们压低声音争执了一会儿,轿车的喇叭响了。墨镜屁颠屁颠地跑回去,撅起屁股和车里的老板谈。一会儿过来了,说就这样吧,两千就两千,给了边红旗一千块钱定金,又给了他两张照片。就是车里的那个人。然后约好了取货时间,墨镜就上了车跑了。
有意思的还在后面,边红旗说。他把照片拿回去,找到小唐,让他把东西拿过去找人制作。小唐一看照片就乐了,照片上衣冠楚楚的家伙两年前就办过一个假的,是本科毕业证书。那时候小唐刚到北京,跟他表哥混着玩,当初他表哥就狠敲了他一回。小唐说,那家伙是长沙一个什么局的局长,不敲白不敲。边红旗心里有数了。交货那天他卖了一个关子,说两千不够,他找原件就花了一千五,再花成本费,还有人力,赔大了,要提价,三千。他把做好的假证给墨镜看,要就三千,不要拉倒。假证看起来比真的还诱人,墨镜只好屈服了。
“那你到底赚了多少?”我问边红旗。
“两千七。”
“操,这么容易,”我说,“今天如何?”
“还行,一千。”
“赚了这么多,老边,要不要表示一下?”
“没问题,走,吃水煮鱼去。”
就去了。往往都是这样,我一怂恿,就去了。叫上一明和沙袖。走到半路,沙袖提醒他要不要叫上沈丹,边红旗说,叫就叫吧,反正她在家也屁事没有。打沈丹的手机,她说正在和朋友逛街,怕是赶不回来了,明天晚上再过来。边红旗关了电话说,这样最好,女人有时候很烦,总喜欢唧唧歪歪地说你不爱听的话。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沈丹见了面就让他赶快离婚。
啊,北京(13)
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