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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上人间-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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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北京(4)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弄上楼,孟一明和他老婆已经睡了。我开了门,边红旗准确地躺到了我的床上,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骂了他一句,他没反应。我的床给他占了,这一夜我的日子是不好过了。他的脚很臭,但却自觉地伸进了我的被子里,看得我心疼。我洗脚的时候他手机响了,《铃儿响丁当》的调子。他哼了一声,转身又睡了。手机顽强地响着。我拿过来,上面显示“老婆”两个字。是他老婆打过来的。我替他接了。
  “你在哪儿?”对方的女声吓我一跳,有点凶,声音不是很悦耳。
  “你是边红旗老婆?”我说。“他喝醉了,没法回去了,睡在我这里。”
  “我,我是他老婆,”对方说。“你是谁?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喝多了。我是他朋友。”
  “好的,麻烦你了。他醒过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就挂了。
  二
  第二天上午边红旗醒来,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睡到了这里?我一听就冒火,我他妈的把舒舒服服的床铺让给你睡,自己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你好像还委屈了。他蹲在沙发边上,他的口臭我受不了。我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说:
  “你还有点人性没有?要不是房间里还有点暖气,我早冻成人干了!”
  “哎呀老兄,不好意思,昨晚我喝多了,”他又冲着我说话,自觉地用手遮住嘴。“送佛送到西,有空牙刷没有?旧的也行,只要不脏。”
  我裹着毯子起来,从抽屉里找了一个用过的牙刷给他,然后打了一个哈欠躺到了床上。这一夜把我折腾死了,蜷在小沙发里,几乎把自己折叠起来了。还有点冷,凌晨四点钟我被冻醒了,爬起来到箱子里找了羽绒服穿上。
  边红旗从洗手间里出来,人精神了不少。“这地方很不错呀,叫什么名字?”
  “你说我这房子?左岸。”
  “赛纳河边上的左岸?”他笑起来,悠闲地点上一根烟。“现在附庸风雅的人可真不少,什么都叫左岸。没看出来你还很小资。”
  “穷得丁当响,小个鸟资!万泉河左边的岸。”
  “我说呢。你这房子有点问题好像,我刚刚看到一个女人从洗手间里出来,”边红旗诡异地说。“是不是还有段好看的故事?”
  “扯淡,那是人家的,朋友之妻。我们合租的这房子。”
  “一套三的,你们住得完吗?”
  “住不完也得住,闲着也是闲着。”
  “租给我怎么样?我想要一间,最小的也行,钱一分不少。”
  “这事我得和一明商量一下再说,”我说,看来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对了,你老婆半夜三更打电话,查你的岗。你原来住哪儿?”
  “我老婆?”他有点吃惊,拿起手机看了看。“这个女人!”他说,拨了一个号码,刚拨通手机没电了,断了。
  我把手机给他,他没用,说算了,不打了。又点上一根烟,在烟雾里半天才说:“她不是我老婆,我老婆在乡下的小镇上。”边红旗的脸色板起来了,他一正经我就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用他的话说,这里头看来很有点故事可讲了。
  边红旗抽完那根烟就离开了我的住处,临走的时候又恢复了先前的洒脱,说这个左岸也不错,万泉河的左边,能靠上水就是好地方。我把他送下楼,他拍拍了楼前那棵空了心的老柳树又嘱咐我,他想跟我们合租那房子,请我务必和孟一明商量一下,他是个办假证的,但绝不是坏人,还是个诗人呢,他拿自己打趣。

啊,北京(5)
他走了我就把这事给忘了,第二天晚上正在电脑前敲键盘,他打了我的手机。口气很郑重,他说他的确想租,现在住的那个地方他实在待不下去了,每天都要为什么时候回去睡觉伤脑筋,他不想见那个正处在更年期的女房东。他让我尽快和孟一明商量,越快越好。我只好去敲一明的房门,他老婆,其实是他女朋友,沙袖,让我进去,她正坐在被窝里磕瓜子看电视。她说一明在隔壁赶教案。一明在北###学院读研究生,业余给一个民办高校代课,赚钱养家糊口。我想这事先和沙袖商量可能更妥当,就把边红旗的要求说了。
  “就是昨天上午那个人?”
  “就是他,一个办假证的,不过人倒是挺不错。”
  “办假证的?”沙袖犹豫了。“我们家一明可是搞法律的。你能保证他不会出问题?”
  “这个,怎么说呢,他人的确很不错,没事还写诗。”
  “还是个诗人?”沙袖眉目有点松动了,她对着墙敲了几下,喊一明过来。
  孟一明进了门就开始擦眼镜,问我们什么事。我简单地重复了一遍。一明戴上眼镜,说:“我看算了吧,一个办假证的,让人不放心。”
  “那好,我就把他回绝掉。”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拨好边红旗的电话,沙袖就在客厅叫我了。边红旗问我结果怎么样,我只好说,先等一下,过会儿再打给你。
  一明说,沙袖同意了,她希望那一个房间也能租出去。
  “那你的意见呢?”我问他。
  “就按袖袖说的办吧,”一明说。“当然是听老婆的。”
  沙袖说:“装好人!我就是想省点钱,现在房租太贵了,三个人承担总比两个人要舒服点。给一明省一点,也给你省一点。”
  “一明,看你老婆多体贴。我一个京漂住这么好的房子的确有点奢侈。”
  事情就这么定了,他们俩答应了。看得出来,一明也想把那间空房子租出去,沙袖现在无业,所有的花销都靠北大每月发给他的那点补助和代课赚来的钱,一个人挣的粮食两张嘴吃,真够他受的。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边红旗,他很高兴,说总算可以搞一搞战略转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战略转移是什么意思,接下来我会说到。边红旗第二天就把行李找辆车搬过来了。东西不多,被褥和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此外就是一大堆书,都是文学方面的,小说和诗集,还有一些关于中学教育的。他的藏书让一明和沙袖放心了不少。
  和边红旗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个块头小一号的小伙子,是他在北京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叫他小唐,是他生意上和生活里的小兄弟。另外一个是女孩,长相还行,头发有点干枯,后来细看一下,不是干枯,而是焗油焗的欠火候,成了干涩的土黄。边红旗没有介绍,但她一开口我就知道是谁了,就是半夜里打电话找他的那个女的,大概是边红旗在北京的女朋友。她自我介绍说,她叫沈丹。在整个搬家过程中,沈丹执行的完全是女主人的任务,床铺和桌子如何摆设,书籍如何堆放,生活用具怎样使用,都由她一一到来。边红旗、小唐、一明和我,都服从她的调遣,磨磨蹭蹭从下午三点钟一直搬到傍晚六点。原来房间里一明的桌椅和书架一部分搬回了他们的房间,剩下的一部分移到了客厅里。沙袖说,就放客厅里好了,空着也是空着。
  结束后边红旗请我们吃饭,在承泽园附近的一个川味馆子里。尽管一起搬了家,一明两口子和边红旗他们还是不熟,所以让他们点菜就很矜持,沙袖微笑着不愿意点,意思是客随主便。边红旗就说,他是真心请我们三个的,不是因为我们帮他搬了家,而是能够接受他住进来。

啊,北京(6)
“我知道办假证的名声很臭,”他大大咧咧地说。“尤其是在海淀这儿,警察见着就逮,过路人碰上了也要绕个弯子走。有什么办法呢,想活得好一点,呵呵,有罪啊。你们能接受我,很感谢,从今天开始,我用诗人的名义在左岸生活。不会牵连你们的,只管放心。”
  边红旗的话我听得半真半假的,他的样子有点像开涮,语气却很真诚。这话起了作用,一明说:“诗人见外了,既然住到一起了就不说两家话,都是小人物,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袖袖,点吧。”
  边红旗拍着手掌说:“嗯,一明这话我爱听。”
  沙袖说:“水煮鱼。”
  一盆四十。平常我们很少吃的,以我和一明的进账,隔三差五吃上一顿还是相当奢侈的。如果我们在一起吃饭,点了水煮鱼基本上就不会再点更多的菜了,三个人伸长脖子,用筷子在盆里打捞,能捞到最后一根豆芽都看不见了。
  边红旗又说:“好!我就喜欢吃这道菜。麻,辣,香。”
  沈丹说:“红旗嗜辣,三天不吃辣心里就痒痒。他跟我说,回到老家就想起水煮鱼了,一想到水煮鱼就待不下去了,就得回北京。是不是呀,红旗?”她挑衅似的斜起眼看边红旗。
  边红旗伸手揽住沈丹的腰,笑了笑,说:“是啊,离不开水煮鱼,离不开北京了,三天见不着心里就空荡荡的。水煮鱼可是丹丹的拿手绝活,离不开呀。”
  这种暧昧的表达让沈丹很舒服,一下子回到了小姑娘时代,脸都幸福得红了。那顿饭我们就水煮鱼聊了不少,边红旗说,他去过成都,在那儿也吃过水煮鱼,感觉味道也不错,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放不下北京的水煮鱼。小唐说,不是放不下北京的水煮鱼吧,是放不下别的吧?沈丹就隔着边红旗去打小唐。边红旗就笑,不说话。后来,有一次边红旗做成了一桩大买卖又请我们吃饭,他解释说,其实不是因为沈丹,为什么他目前也想不明白,就是觉得北京好,他经常站在北京的立交桥上看下面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马路,好,真好,每次都有作诗的欲望,但总是作不完整,第一句无一例外都是腻歪得让人寒毛倒竖的喊叫:
  啊,北京!
  是啊,北京。我们也都喜欢,都莫名其妙地希望在这里生根发芽,大小做出点事来。我和一明已经毕业五年了,我们在不同的城市转了一圈,又不约而同地回来了。读大学的时候没怎么觉得北京有多好,但是几年以后就不一样了,人人都说北京是个机遇遍地的地方,只要你肯弯腰去捡,想什么来什么。正如所有人说的那样,这是个做事的地方,先来了再说。既然别人能干出名堂,我们就没有理由两手空空。于是就一天一天住了下来。
  晚饭后小唐先回去了,边红旗把沈丹带到了我们的住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关上门我们就不便打扰了。我泡了杯茶,点上烟,对着电脑开始发呆。这个长篇已经写了一个多月,除了混点零花钱的小文章之外,这段时间我把心思都放到这上了。断线了,一个拐弯处我不满意,重写了三次还是没感觉。这个青黄不接的关节眼陡然让我觉得,自己实际上已经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生活上的老,我的生活停止呼吸似的那种老,那种茫然无错万念俱灰的老。甚至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边红旗那样的日子也不错,整天就是逛逛街,寻找一些可疑的眼睛,见到了就上去和他们答话,然后动动嘴就让这些急于求成的家伙把钱送到自己的口袋里。边红旗他们赚钱是如此偶然和可观,几乎已经具有了必然性。一根烟抽完了我还忍不住为之心动。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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