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剑-第2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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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点点头道,那么我倒是明白了——他应该很惧怕灼热之力,也即是说,青龙心法原就是他的克星。
我看他们二人交手,倒像互相消解。苏扶风道。我倒觉得于他最伤的,该是与他一样或比他更甚之力,只不过有这种内力之人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来了。
不用找第二个。瞿安低低地道。他现在岂非已经伤在自己的寒力之下了么。
说的也是——所以,这次他伤定必不轻,尤其他还有早先的寒劲内伤的话……——
苏扶风猜得并没错。此刻的朱雀已连运功疗伤都不能,由白霜扶下来到房里之后,便只能躺在床上,难以再用出半点力气。
若说他身体中本有容内力互相流转的容器而总是不会死——此刻容器虽在,内里却已烟灭。容器若是空的,那么。无论有几个。都是极易碎的了。
两日后见拓跋孤。他心道。不知我这般躺上两日。内力又能回复多少?
浑身是冰刺一般的冷疼,令他又回想起多年前受到极重内伤的那个夜晚。已有许久没体会过这种重伤的感觉了——而这次,重伤自己的寒劲绝不比当年的弱,而且,重伤自己的,正是自己。
他心里便暴躁起来,明明是自己把白霜派走,却又一拍床沿喊她。…
侍候的人还未及上前。上前来的人却是慕容荇。
神君是否疗伤太过劳累?慕容荇脸上的忧心表情,倒也并非作伪。
朱雀瞪视他一张俊美的脸孔。论长相,慕容荇决计也是个少见的美男子。朱雀一贯好色——无论男色女色,原本都能让他的心情产生些愉悦的变化。
但此刻的慕容荇并不能。
只是因为——瞿安已走了。一切旁的男女色,皆无力再填补这个巨大的空。
我倒没什么事,只是有些累了。朱雀压抑住心中的躁意,口气着意轻松了些。我隔日会去找拓跋孤将林姑娘要回来,慕容公子且放心。
我有个疑问。慕容荇却道。为何要将凌厉和苏扶风放走?那二人在我们手里,该是有利得多的工具。
若拓跋孤有心放人,那么终究会放。否则就凭凌厉他们——也要挟不了他。朱雀道。
正说时,白霜已回了进来。瞧见慕容荇,虽然不敢怠慢,却仍是上前了一步,带些阻拦之意道,慕容公子……!
慕容荇听见她声音,才勉强把这面目与白霜这名字联系起来,略带惊吓地道,柳使……伤得很重……
神君为我疗了一夜的伤,恐怕需要休息。我这个样子也不好出面,所以,有劳慕容公子宽慰一下大家。白霜低头道。
慕容荇看了朱雀一眼,后者仍在看着他。
你放心。朱雀悠悠地道。青龙教只是江湖势力——单凭他们,不会影响到我们原本的计划。
慕容荇点点头,道,我自然知道得。神君便请好好休息,晚些我再过来。
白霜见他走了,才松了口气,回头去看朱雀,却见他喉口微呕,腥血上涌,吐出一口来。
浊血而已。朱雀打开她欲上来擦拭的手。你也出去吧,若有可能,替我打听打听卓燕和俞瑞的死活。
不是,我……寻了些药过来。白霜道。神君教过我一些药的用法,我都没忘,现下已叫人去熬了。
我说的话没听到是不是?朱雀冷冷地道。
我听人说卓燕多半是活不成了,俞瑞——被邵宣也的人带出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虽然我从不想他们有事,但是——于我来说,神君更要紧。
你在这里徒增我心烦。朱雀闭目。
他话音未落,忽闻琤琮一响,不觉睁开眼睛来。白霜背对着自己,已摆好了琴。
神君当初青眼于我,也是因为我弹的几段音律。白霜道。不过许久以来,总是以音惑人,以音杀人——倒很久没有以音养人了。如今这段谱子,是宁神调心的,神君便是不愿听,也要听听看。
她也不管朱雀再说什么,便已着手抚琴。朱雀并不欲动,倒也真的无法,只得闭目去听,只觉这琴音确是绵绵悠长,清净但又温暖,平缓但又直渗入心,令他只觉身上刺骨之痛也登时好了少许。
他知道,白霜习的这一门琴音之学并非泛泛,若然果真能一直听下去,倒是对身体之恢复有极大的好处。但他也一样知道——若一段琴音能有如许大的效果,那么必定只有一个原因——白霜是在以内力运琴。
音魅之术不比旁的内功,耗力之巨远超想象。白霜曾以乐音控制毒虫,或以音为战,皆是以内力驱使而为。如今以琴音为朱雀疗伤,焉能不更卖力?
重伤之身,卖力便是自残。所剩无几的性命,还能拼多久?…
她背对他而坐,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面貌已丑陋,也是因为她害怕他看见自己因竭尽全力而几乎狰狞的表情,更是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怜艾自己而落的泪。但朱雀何等人物,白霜的这点伎俩,他岂能不晓。
这琴音实在太美,太柔,太令人沉醉,任谁都不想停,朱雀也一样。便只听了这么一小会儿,身体已好受极多,四肢已觉有力。但泣血之声——他终究不欲白霜死在面前,只是他亦知道,此刻的白霜,也决计不会因为自己一句命令而停。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你以为我当初青眼于你,是因为音律?他慢慢地道。
听得出琴音微微一变,不过随即恢复如常。
朱雀知晓自己言语激她已然奏效,轻轻一笑,跟上一句道,完全错了。我不过是看上了你的这张脸。只可惜现如今你都已经……
“啪”的一声,琴弦断裂得干脆,在白霜手背抽出一道血红的新痕。她张开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欲回转头来,却终于没了勇气,晃了一晃,身体向侧边软倒下去。
琴音断绝,朱雀坐起来,下地,去看她。
她气若游丝——好在,还未气尽。
——若我再晚些说这话,你大概就真的打算耗尽气力在这台琴上了吧?朱雀将琴身抽开,拨过她脸颊。她已晕厥不醒。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裂开的疮口间一道淡淡的脓血,手背随即一翻,触她烧起的额头。
女人说到底,都蠢得不行。他揽过白霜的身体,将她置于榻上。根本不晓得到底哪些是我要的,哪些是我不要的。而最蠢的莫过于——连自己都不要了。(。)
二八八
白霜不是第一次躺在朱雀的床上。好在她外伤皆在正面,还有干净的背部可以贴床而仰。朱雀将她脸上与身上的污血尽数擦净——但伤口仍不断渗出淡红的液体,似血非血,似脓非脓。
他微微叹了口气。
白霜躺在他床上时从来很谨慎,无论如何也不肯多发出半点声音,但半昏迷之中,就很难说了。尤其是朱雀将药粉沿着她的创口撒下去的时候,她止不住发出剧痛的吟哦。
§雀看她的眼睛——很失望,她始终未醒。他很想知道若她醒来发现自己发出过这种声音,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不过。他又皱眉。毁掉的脸,什么表情,都已不美了。
若是瞿安呢?他忽然想。若是瞿安的脸也毁了,我还会像以前那般对他着迷么?
他竟然一时间说不出答案——看来我对瞿安,亦只不过贪恋他的容貌?
说不定还比不上我现在对白霜?
给白霜上完药,他也当真十分疲累了,无力多想,倒下休息——
白霜没有痛醒,却是被冻醒的。朱雀的屋里没有火盆券,时间一久,寒意便立即侵上。
她浑身无力,睁开双目的第一个发现,就是自己没穿衣服。
已经够冷了——还没有衣服?还没有被子?
但她立刻意识到浑身的伤已被上了药——也仅是上了药,并无包扎。
她微微一蜷,坐起身来。寒意逼人。但奇怪得很。早先发烧的身体。竟清快了许多。
她身边——是朱雀。他竟沉睡着,半分未醒。
她呆住了,伸手要抚他的脸,却又不敢,缩回手来,看见床角的薄被,慌忙展开了给他盖上,却忘记了赤身裸体又瑟瑟发抖的人是自己。
她找见自己的衣衫。虽然污秽,也仍是穿了起来。断了弦的琴便在桌上,她抱起来,小心地试了试——剩下的弦仍是好的。
她悄悄将琴平放于桌,将琴弦略调了一调。少了一根弦,我仍是可以为你弹奏的吧。
她正将手放上琴弦,门外响起了笃笃的声音。有人敲门。
她才发现门已拴上,便起身前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原来是已有人送了熬好的药来。
交给我吧。她轻声地道。
但她又怎忍心去惊醒朱雀。只回到床边,怔怔地看着他。只是看着。便足够她又怔怔地淌下泪来。
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才终于等到朱雀醒了。她忽然忆起自己是打算以那断去一弦的琴来为他奏曲的,只是似乎又错过了最好的时间。
神……神君,药好了。她慌忙回身去拿药,但药却已冷了。
这药是你的。朱雀坐起来的动作显得并不困难。我的早喝掉了。
白霜轻轻啊了一声。她不晓得自己昏迷了多久。
怎么,冷了么?朱雀看了那药罐一眼。冷了叫人再熬一碗,自己去!
白霜点点头,捧着那药罐便出去了,隔了一会儿,又回进来。
没你那琴,我一样会好的。朱雀看了她一眼道。不必在这当儿那么卖力。有这力气,不若留着——以后一直能以琴声给我疗伤,也好过只疗这么一次你就死了——知道么?
白霜不言不语。
哑巴了?朱雀带几分挑逗道。脸虽然是毁了,嗓子该没毁吧?不少字柳使白霜出了名的好嗓子,唱个曲儿来听听怎样?
白霜咬了唇,憋了一会儿,轻轻道,真的要唱?…
朱雀失笑。算了,你留着点力气,等下喝了药,陪我去找慕容荇。
白霜咦了一声。神君不多休息么?
把山庄中的情况理清,再休息不迟——
白霜回到自己居处,这才算是安定了些,换了件衣裳。但习惯性地在镜子前坐下,却又慌得站起。
她怎么敢再看自己这张脸。
但又不得不看——
脸上沿着创口,密密的撒了层药粉。早先——苏扶风也帮她草草用过一些药,总算已将伤痕逼到最小。可毁了便是毁了,再也回不去了吧。
她默然垂首。那一瞬间,怎么不干脆让我死了呢?
她翻箱倒柜了许久,找出一袭蒙面之绢纱,细细地在耳后系好,将脸颊遮了起来。
但额头上的伤痕仍是这般醒目。
她将头发放下来些,但怎样都无法遮盖得令她满意,想了半响,找了件头饰,妆在额上。
一贯素净的她,这样的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