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剑-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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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地记得离开之前,他曾叫苏折羽在此地“等着”;以苏折羽一贯的听话,她绝不会不“等着”;但她却不在。
没有预料之中迎上来的恭谨或温柔,这沉默的气息是种无可比拟的怒,似乎她这一次不合时宜的,其实也并不算太过紧要的违抗命令,是最不可饶恕的,甚至比她擅自放过苏扶风、放过乔羿的时候更不可饶恕。
他吞咽着自己的愤怒。他知道,他是要她离开,所以在她出现之前的这段时间,他需要把愤怒吞咽掉——不能够以那样一种泄愤的方式来表达这一件事。可天知道这是不是种更可怕的方式。对苏折羽来说,沉默的、冷笑的拓跋孤,永远比一个发怒的拓跋孤更沉重,更压抑,更可怕,更令人窒息。
门咿呀一声,在数久之后,终于偷偷地开了。
去哪里了?拓跋孤端坐在屋子的正中,没有灯,声音却更清晰。
苏折羽似乎吓了一跳,低下头,喑喑哑哑地道,我……去叫人准备晚膳,马上——就会送过来的。
拓跋孤沉默了良久,就是那种让她害怕的沉默。半晌,他开口。
过来点灯。
苏折羽依言,走近,打亮灯火。
她才发现他面色沉郁得可怕,怯怯地道,主人——在那里商量得如何了?
拓跋孤并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想些什么,隔一忽儿,却又突然抬起头来。
苏折羽,你看着我。
她便看着他。
她发现他的眼神中似有些东西沉下,然后,他站了起来,手指搭上他的脸颊。她有些微的紧张,向后轻轻退了一小步,却陡然被他重重一推,五指箕张的手掌,已迫住她的咽喉。
苏折羽在哪里?他恶狠狠地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眼神中有惶惑之色轻轻一闪而过,他迫得很紧,似乎再用一分力气就能令她窒息;但是他又放她说话的余地,显然,只是威胁。
主……主人……她挣扎。我……我是……
还是你想死,苏扶风!拓跋孤吼着,那手心炙热得叫她难以呼吸。
她终于不再挣扎,睁大了一双眼睛,用尽气力也努力恶狠狠地回答他:我决不会让你把她嫁在明月山庄的!
这挑衅的语句令拓跋孤一双瞳孔都陡地一缩,如同捏小鸡一般地将她纤弱的脖颈捏过,用力摔到桌边。我只问你,她人在哪里?
但手下的喉咙,却振动着,发出低低的冷笑。你……你休想我告诉你——有本事杀了我,便没人去做你的……“拓跋瑜”!
拓跋瑜。这三个字令他眼皮微微一跳。昏黄的灯光下只见这张与苏折羽一模一样的面孔,虽然因他的手劲而憋得通红,那瞪视却又是说不出的充满不忿。
你说不说?他的语气,转向最后的通牒。
主人!门被扑开,扑进来的,是另一张呼吸凌乱的面孔。
他转头去看她。
--------------…
扑进来的这个苏折羽两片衣袖已几乎撕成了碎片,垂落着,沾染着零星的红迹:手腕直到前臂,皆是一片鲜血淋漓,脸孔青白,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恐惧。拓跋孤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那一只手同时松了开来。
苏扶风从他掌下逃脱,倚住桌子,狠狠喘气。苏折羽已经走上前来,便要拦在她与拓跋孤之间。
可苏扶风偏偏将她一拉,恨声道,谁要你来,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来!
苏折羽不答她,只低低地道,主人,折羽来得晚了,——你没事吧?
拓跋孤看了苏扶风一眼。回想她方才的话,自然,他和明月山庄背后的密谋决定,她已然知道。
他没有上下文地只是看着苏折羽问了一句:你也知道了?
苏折羽点点头。折羽知道了。
那么明天一早,你就过去邵宣也那里。
苏折羽再点点头,应了声是。
为什么答应他!这种事也答应得的吗!苏扶风突地大声道。难道你……
你住口。苏折羽冷冷地道。我一时失察,才令你偷袭得手,此刻我人已在此,你难道还想再用你那些伎俩来蒙骗主人么!
拓跋孤在两人的对话中,保持沉默。他注视苏折羽的神态。也许是因为早已知道了,她看上去异乎寻常地平静。
你说她偷袭你。他半晌,插言问。
轮到苏折羽沉默,苏扶风也只是瞪视着她,一言不发。
对。苏折羽也是半晌之后,才这样答出来。她偷袭得手,还将折羽绑在一处;折羽担心她对主人有何诡计,所以拼命挣脱了,追赶过来的。
拓跋孤瞥了瞥她腕上的伤,表情却冷峻。
你急匆匆赶来,怕的是我遭她暗算?
苏折羽咬唇低头。是。
我看是怕我会杀了她罢!拓跋孤的声音突然提高,言语之中露出了他隐忍已久的那一丝怒意的端倪。
不……不是的。苏折羽慌忙否认。折羽只是担心主人……
是么!拓跋孤冷笑道。那好,既然你已回来,也不必再留她——是你动手,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苏折羽惊得抬头看他,他眉目之中的表情却决然不是戏谑。她一时失了措,向苏扶风看去,喃喃道,主……主人,为什么……
你还想违抗我是不是?
我……
看来上次你未肯结果了她,全然不是凑巧。拓跋孤冷哼,既然你下不了手——
不要这样,主人!苏折羽慌忙跪下。折羽……折羽求你……
苏折羽!拓跋孤实是勃然大怒了。几时你也变成有这样的嘴脸——为了区区一个苏扶风,竟敢三番四次地跟我作对?
不是的。苏折羽咬牙道。主人无论要折羽做什么,折羽都绝无半句怨言,但只有这件事……
你……拓跋孤的右手已经高高抬起。这几乎失控的动作已经令苏折羽预感到了痛楚,她甚至一瞬间,已闭上了眼睛,秀眉蹙起,像是愁苦,像是忍受。
然而,这一挥竟然没有下来——假如用“他打了她,就是原谅她”的规则来判断,他是绝没有那么轻易原谅她的。
她闭目等待数久,才敢睁开眼睛,却见拓跋孤的一双眼睛始终凝视在她的表情上,那一只手也仍然抬在空中,像是随时一掌拍下,也许就要结果了她。
这一睁开眼睛,竟是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突然变化得凶恶,啪的一声,手掌终于还是挥了下来。她来不及闭眼,耳朵里顿时嗡嗡作响。…
然而她不知为何,突然却哽咽了。决不是因为痛楚,也决不是因为委屈。
只有她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哪怕他只是那么一掌打向她的脸颊,她也能从中分辨出他细微的情绪起伏。
但是她真的不明白,这一次,他又为什么要原谅她?
苏扶风似乎早在发呆,直到觉出拓跋孤把什么东西扔到自己怀里,她才反应过来一些。这扔过来的竟好像是细细的白纱与一个药瓶。他没说一句话,所以她顿了一顿,才明白他是叫她给苏折羽包扎伤口——但她明白他的这个意思的时候,他却已摔上门出去了。
外面的,八月十六的月光,依旧明亮得像是白昼。
隔了有盏茶工夫,门悄悄地一开,苏折羽走到了他的身后。
主人,我……我好了……
她的声音细弱,似乎在屏住之前的哽咽。他却不看她。
我知道苏扶风的意思。拓跋孤只是道。她想代替你留在明月山庄——你想让她替你么?
我……
你想跟着我,还是想跟着邵宣也?
折羽自然想跟着主人,但是这件事却……却本来与苏扶风无关的……
拓跋孤转回身来,月光下苏折羽的脸孔清晰得一览无遗。
要么是你去,要么是她去。你去,瞒过天下人,在明月山庄想怎样就怎样;她去,除了要瞒过天下人,还要瞒过明月山庄。他说着,推门走进房间。
我去好了。房间里,苏扶风很平静地应声。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你若真去了,这件事就有趣得很了。拓跋孤道。你杀了邵准,现在却要嫁邵宣也——你敢说你没有旁的目的?
我就是欠她一个人情。苏扶风仍旧平静地看了眼苏折羽。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只怕你这条性命……
邵宣也不是你。苏扶风道。他辨不出我与她的区别。
拓跋孤心中轻轻一怔,看了看苏折羽。
她们真的有区别么——?在今天之前,他也曾以为自己从未在意过苏折羽的任何细节。然而,当一个面貌毫无二致的苏扶风站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感觉竟是如此的陌生与奇怪,以至于他甚至不用看她一眼就已难以忍受。
是的,他的苏折羽总是自称“折羽”,不会口口声声“我”如何如何;她总是亲自照料他的膳食,诀不会令别人送上;她从来不敢那样看着他的眼睛,即便他命令她如此做;尤其是,她不会在被他触到的时候,仍然僵得像一块木头。
他以为自己辨不出,因为从来不在意;可是他辨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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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但是你根本不欠我人情。苏折羽还是接过了苏扶风的话。
这件事情,我让你决定。拓跋孤终于在椅子上坐下,转向苏折羽。但我要提醒你,苏扶风的命我很早便说过要了,她若在这里派些用场便另当别论,否则我也只能将命冗。
苏折羽吃了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还是由得她选择的样子么?
苏折羽仍在沉默。她原已打定主意自己去明月山庄顶替“拓跋瑜”,可如今又要怎么办?只听苏扶风已然道,你何必担心,我去明月山庄,半点也不危险,你却还是好好回去为好。
我何时为你担心过。苏折羽还是下意识地口气冷冷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却微微一惊——这口气似曾相识,仿佛,也是从拓跋孤那里学来的。我几时照顾过你了?我何时为你担心过?——可是,她却知道自己说的并非实话,那么她的主人,拓跋孤,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考虑好了没有。拓跋孤换了个姿势,看她。
苏折羽当然没得选择。
就……让她去吧。她轻声道。折羽也……也不放心主人。
拓跋孤呵呵笑了起来道,何必说得那么好听。你若去了明月山庄,从今以后便再不用怕我,不必看我脸色。做了少夫人,再不用伺候人,更不会被我打骂——现下让给了别人,真的不心痛?
没有。苏折羽只是咬嘴唇。
这分明是你逼她作的决定。苏扶风冷冷道。要她去也是你决定的;现下见到我来了,你又想留下她,也是你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