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剑-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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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的脸色苍白苍白,已经消失了表情的脸孔上,一双眼睛像是失去了转动的能力,直直地看着她。你……他终于伸起手,去摸她的脸孔。你……真的是……广寒么?他沙哑着喉咙,用一种连自己也觉得可怕的声音说。这漂亮,这美貌,这冰凉——所有的一切都是邱广寒,可是那个天真的、直率的、总是笑着的邱广寒,那个如此看重朋友的善良的邱广寒,那个他所认识的邱广寒究竟去了哪里?他想,她绝不是眼前的这一个吧!打死他他也不相信从邱广寒的口中,还可以说出这些话的。他不认识这样一个看透世情的邱广寒,不认识的吧!
你……你果然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女子。他强笑道。
邱广寒却笑了笑。好了,昨天没机会说的话,现在也都说明白了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天也亮了,一会儿我们就该出发了。
但一切的事情难道不是因那天而起么?凌厉大声道。你只是以此作了借口,以此……来掩饰自己;你若当真如此看透,你……你那天又闹什么?你哭什么?你摔碎那玉佩干什么!?
说起来我倒是要谢谢你。邱广寒冷笑道。那天我是激动了点儿,后来想想,未免可笑。所以我才说我以前不懂,如果不是这件事让我终于冷静下来想了想与你的这关系,我怕到现在我还迷迷糊糊呢……
你是迷迷糊糊了,邱广寒,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看轻自己?难道你不相信这世上有许多人——至少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么!
邱广寒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想害你的,凌公子,我劝了你许多次,以前劝过,现在又劝你——不要这样。否则我是不会同情你。
同情我?凌厉苦涩地笑了,忽然面色一变,咬牙道:我算是见识了,纯阴之体的女人就当真那么可怕么?我偏不信!他一把拉住邱广寒,后者被他往小径上拉去,跌跌撞撞道,干什么,凌厉!
凌厉把她径直拉到房间里,往妆台前一按。你好好给我照照镜子,邱广寒!你看看你这双眼睛,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么?一晚上没睡画什么画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邱广寒要站起来,却又被凌厉按坐了下去。她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不禁冷笑道,好,你力气大,我斗不过你,你要怎么样还不都依你么?可我现在是别人的未婚妻,你是不是也收敛点儿,不要这么放肆!
冷不防凌厉却从她身后将她肩膀一把抱住了。广寒,你到底为什么?他听见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在发颤。我很心疼你,你知道么?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你还想骗我什么?
邱广寒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见自己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无眠的夜晚在眼圈上留下了几分深黑,额上的头发也卷曲起来,露出略微干燥的额头。
凌厉也在看着镜子里的她。他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抚她,她的脸颊,眼睛,耳朵。他从她耳后亲吻她,下颌,脸颊——这甚至不叫亲吻,他头一次像一个心疼孩子的父亲一般,爱怜着她。
邱广寒坐着,像是呆住了,一动不动,直到突然,咬紧了嘴唇倏地站了起来,将拥住她的凌厉弹了开去。
那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她生硬地丢下一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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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作完最后的准备,启程。
邵宣也着人牵了马,来给两人送行。那两匹马一黑一白,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我要黑的!邱广寒照样是这笑容可掬的任性模样,邵宣也略一莞尔,凌厉的心却缩紧了。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呢?他疲惫地想。
千万照顾好自己。他听到邵宣也说。他一愣,方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凌厉有些微心不在焉。广寒……你也放心吧。
邵宣也笑笑,拍拍他的肩。凌厉也一笑,心中突然凄凉。事已至此,我们两人之间也只能是拍一拍肩了。
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他低低地道。
当,我自然当!邵宣也豪没犹豫。
凌厉心里突然很感动。他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没有记恨邵宣也,半点没有。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邱广寒那一番话,只是陡然间,这别离的情绪代替了其它的一切。
往后,我可能……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他慢慢地道。告辞了,邵大侠。
邵大侠。这见外的三个字令邵宣也怔怔地站立在原地,甚至忘了多说几句话。而邱广寒呢?她只向他抬了抬手,就牵过小黑马,头也不回地跟着凌厉走了。
你们两个啊……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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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从洛阳出来,山郊小道,春色也是独好。
邱广寒不敢骑快马,小心翼翼地策马走着。凌厉偷眼瞧她,看她全神贯注的模样,活脱脱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邱广寒,半分不假。
他咳了一声。我们去哪儿?
不是去送喜帖么?邱广寒笑嘻嘻地道。
〔帖?
对呀。邱广寒道。江湖上这么多门派,要邵大哥一个个派人送也是挺麻烦的,左右无事,你陪我去送送吧。
凌厉知道她胡闹,便也陪她随意闹着,只笑道:武林大会最后半日,他不是都发过了么?
那发的都是正道里的人物,邵大哥是名门大侠,我却是邪教教主的妹妹,起码我应该去请几位旁门左道上有头脸的人物来吧?
这何须你操心,真要请,你哥哥自然会去办啊。凌厉道。何况,你又知道几个旁门左道?
我知道——邱广寒似乎想了很久——比如朱雀山庄啊,又比如——天都会?
凌厉面色微微一变。好了广寒,你也别闹了,是你成亲,又不是开武林大会,用得着把不相干的人都叫上么!
邵大哥还不是叫了那许多不相干的人?邱广寒气鼓鼓道。只因为成亲的是他明月山庄的少庄主,全武林的人恨不能都来看热闹才好!
大家都是想看看你吧。凌厉笑笑,看邱广寒颇为不忿地放马快走起来,也忙策马加快了步子跟上些。
稍稍疾行了一段,邱广寒又缓下来,喘了口气,道,这马竟不累,我坐在上面都累了。
春日的早晨清冷,但此刻日已近午,路上竟热闷起来。邱广寒固不怕热,但也眯缝着眼睛,只见疏离树影间有些白茫。凌厉伸手牵了她马道,歇会儿么?
邱广寒点点头,两人下得马来,于树荫处暂避。凌厉叹一口道,天气变得也真快。说着自行囊中摸出水袋递给邱广寒。
接下来可就是夏天了。凌厉道。现下——也不过三月里出头,竟已这般。
邱广寒抹了抹嘴道,也还好。便将水又递还给他,见他便去喝,暗暗转了转眼睛,突地扑去,将凌厉一把搂住。
凌厉哪里吃得消她突然来搂,吃了一惊之下,手上一晃,一袋子水皆坠于地面,汩汩流干了。你干什么这四个字还未及问出口,只听邱广寒咯咯笑道,凉快么?
邱广寒固然是肌肤清冷,可是凌厉那里还凉快得起来,连忙捏起了水袋抽身躲开了,慌然道,你等我会儿,我去装点水来。
邱广寒只是笑吟吟看着他不择路地逃去,不发一言。
不远便有歇。凌厉往水里看,水既清且浅且凉,只看见涧底的青石,却照不出自己的影子。
他将手伸进去,袋口对准那水流来的方向。水流颇急,打得他手颇为舒服。
“在我的眼里,这世界不过是一潭死水。”
他不知为何想起这句话来,心里机伶伶一抖,后颈上,适才被她手臂触到的凉意仍然残留着。他想起她疲倦的眼睛。
她不原谅我。他想。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过是折磨我。
水袋自然很快装满了。凌厉定了定神,还没站起,忽然已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他心中一空,来不及想什么,身体已经往前一腾,几步走上陡坡。广寒的声音!
是了,假如不是适才他突然魂不守舍心神不宁,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让邱广寒一个人留在那里?这里离洛阳还不远,慕青那些人,还随时有可能会来的!…
他只觉自己连心跳都快要消失,捏紧了剑向那树下跑去。
眼前的景象是熟悉的——邱广寒已经被人捏住了喉咙,而这一次,她手里连半根绣花针都没有了吧?
凌厉乌亮的剑抬起,向邱广寒身后那人一指——他认得他,他在武林大会上出现过。付虎。
把你的手拿开!凌厉怒不可遏。
伏虎右掌虎口贴着邱广寒的脖颈,微微用力,就将她压得透不过气来。他食指向上一勾,挑起了邱广寒的下颌,冷笑道,要我放人?可以!只要你自行了断,我岂会跟邵夫人为难!
凌厉看向邱广寒的眼睛。他记得上一次——她的眼神里曾含有某种暗示,这暗示藏在眼泪里,瞒过了旁人,而只有他看得懂。可是此刻的邱广寒却连动弹都已不能。她的眼睛似乎在看什么,却不是看他;她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了,通红的面色就像她已快要窒息而死。
我答应你的条件。凌厉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乌剑当真横了过来,要削向自己咽喉,这话语和动作快得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邱广寒已经容不得他犹豫。固然,这样死未免太轻了,也太匪夷所思,可是他发现自己竟想不出别的可能。
便在这瞬间他突然读到了邱广寒唇上的几丝急迫。他明确地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而这——似乎太模糊,直到下一瞬,他觉到一丝劲风闪动,脑中陡地一亮。
小心后面!
他读出了她唇上的这几个字,但那横在自己颈边的长剑已来不及去抵挡什么——他只来得及匆忙中一移,但那剧痛已随着身后那柄长剑一起扎入他身体。固然,他是决心牺牲自己以换得邱广寒的平安,可是对手却原来并不这么想——谁也没真相信凌厉会做出自行了断的事情。所以当邱广寒唇上的那四个字终于滚入他脑海的时候他也明白了——只是太晚了。就算这一剑差了分毫未能致命,他也知道一个受伤的自己必将葬身在这一剑一掌之下。
鲜血顿时浸透了脊背。凌厉踉跄回身,右手却已无力抬起,无力招架慕青这“一剑飞渡”。
他却还能后退两步,低低冷笑了一声道,阴魂不散!慕青再一剑袭来,他只得左手举剑鞘相抗,却哑哑地喀地一声,被荡回了尺许,将他人也向后荡得再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