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师-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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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累了;是得休息一下。”雪幽燕说。
大变之后;她与丁峻同样冷静。即使双臂已经遭到奇毒入侵;也仍然气定神闲;能够谨慎而理性地面对眼前困境。
“我们一定要认清真正的敌人;就好像面对一大堆盘绕纠结的长蛇时;必须认清哪些是剧毒的赤练蛇、铁线蛇;哪些又是无毒蝮蛇、菜花蛇。唯有如此;才能走对每一步;从极度危困中全身而退。我觉得;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权相图。”雪幽燕压低了声音说。
“那是个野心家。”丁峻用最简洁、最生动的六个字定义了权相图这个人。
“我怀疑;他的力量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埋在水下的隐秘部分;庞大而繁杂;无可限量。”雪幽燕忧心忡忡地说。
她又给昏睡中的方晴喂下一粒丸药;手背上;那些树枝状的黑色毒线越来越密集吊诡。
“另外我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她抬起头;仰望那空中巨船;又手搭凉棚向西远眺;微皱着眉不语。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表现得像一个有血有肉、的美女;而非不食人间烟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雪美人。实际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上下的她;给人的感觉却是绝对不超过三十岁。由此可以推想;年轻时候的她;必定是天香国色;绝世无双。
不知从何时起;山谷中飘起了淡淡的轻雾;丝缕不绝;牵牵绕绕;笼罩住满地废墟;也将空中那巨船烘托得如天外来客一般。
雾一起;连丁峻也有了“浮生若梦”的不真实感。在雾气的遮掩下;人们往往有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可以暂时忘掉危险;获得喘息的机会。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记起了父亲书房里的那张草书横幅。
从香港到洛杉矶;从海豹突击队俄亥俄州训练基地到阿富汗战场;从退役回香港到西藏托林寺……这一路上的颠簸转徙;的确像梦。他感受不到欢乐;因为他从小就失去了母爱;以为这世上只有父亲是唯一的亲人。
现在;他见到雪幽燕;也就找回了母爱。不过;随之而来的危机却迫在眉睫;只怕生死无常;转瞬间就是共赴黄泉。
“如果这是梦;要它醒来还是不醒呢?”他望着雪幽燕的侧影;嘴角忽然浮起苦笑。梦若真的醒了;危机消退;但母亲也不复存在;他愿意获得那样的结局吗?
“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我真不知道今日的相见;是久思产生的幻觉呢?还是梦中穿越千山万水相见?抑或是因梦而亡;亡魂飞越关山赶来见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父亲时;他凝视我的眼神那样惊疑不定;也像是陷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梦。在那些日子里;他常常为我吟诵李太白《春夜宴桃李园序》里的句子;直到现在;他的声音还响在我的耳边……”
不必雪幽燕向下说;丁峻眼前就浮现出父亲在书房里对着那横幅长声吟诵的情景。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反反复复的;父亲只吟这几句;并且在醉酒后的深夜手抚横幅失声痛哭。
现在丁峻总算知道;父亲是在借着那些句子回忆母亲雪幽燕。
“我是女城的圣女;圣女在幼年时就曾歃血盟誓;此生的全部身心分毫不剩地献给女城;永不离开。否则;就要受‘九族老幼尽早天谴’之严惩。遇到你父亲;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幸。在过后的数十年岁月里;我一想到他的脸;就会默然微笑;深以为当年所做之事、所爱之人永远不悔。”雪幽燕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悄声回忆着那些经年往事。
丁峻能够想象得出;潇洒倜傥的父亲出现在女城时;一定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当然;自古美女配英雄;只有母亲这样的绝代佳人;才能配得上父亲那样的英雄人物。
“按照女城戒规;圣女生下女儿平安无事;如果生的是儿子;将会被放置于石臼之内;千捶为糜;阖族分食;才能赎她的罪。实际上;女城历史上果真出现过那样的惨烈例子;只是彼时年少;不谙世事。我一发现有了你;就下定决心;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得保你平安。于是;在生下你的第一时间;便亲手送去给你父亲;同时更盗走了女城至宝‘圣婴之心’;以为自己的族人投鼠忌器;为拿回‘圣婴之心’而不敢杀死你父亲。那场乱局的结果;就是你父亲带着你全身而退;而我则被投入天空之河;坠落到这不见天日之地。以我的能力;很快就发现有条水流至为湍急的暗河能够通向外面。只要我愿意;就能脱困离去。但是;我惧于‘九族老幼尽遭天谴’的戒律;不敢远离;来换你们父子平平安安。别笑我痴愚;只是感觉上天让我与你父亲结识;又把你赐给我们;已经是对我最大的顾爱。我困在这里;受点苦;又算得了什么?”雪幽燕说着说着;睫毛一颤;珠泪盈盈而落。
她因“至爱”而自苦;这份痴心;比金坚;比海深;自有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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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敌我之间
如果没来托林寺、象泉河、古格女城;丁峻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往事。所以;古人“福祸相依”的话绝对是千锤百炼的真理。
“这一次;我们一起离开;可以吗?”丁峻问。
“不;我要永远留在这里;用生命践诺;遵守我七岁那年面对女城列祖列宗牌位立下的誓言。我;雪幽燕;生生世世属于这座大山;绝无二心;天地可鉴。”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雪幽燕依然诚心诚意地守着誓言;不肯毁诺。
这一点;外面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人能做到。
“如果父亲活着;他一定希望看到;我们活着走出大山;笑着开始新生活。”丁峻说。
百善孝为先;他不想看着雪幽燕继续受苦;只要有一线可能;就要扶挽她离开。
雪幽燕凄婉地一笑:“你错了;其实你根本不了解你的父亲。想当年;他抱着不足十日的你跟我告别;正是因为尊重我的抉择;才挥泪而去。如果不是为了你;他甚至愿意伴着我永远生活在此地;不离不弃;携手终老。他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重诺重义;在原则问题上毫不含糊。今天他若还在;一定会告诉你;古人季布轻千金而重一诺;才是我辈人学习的榜样。”
丁峻默默地点头;鼻子发酸;泪往肚子里流。
老一辈人倔强持守、食古不化;是缺点;亦是优点。这一点;现在的年轻人永远都比不上。
“很奇怪;我会跟你说这么多……或许是因为那雾气吧。我总觉得时间正在倒流;心情回到了过去……”雪幽燕喃喃地说。
雾气越来越重;贴地而来;淹没了他们的膝盖。
“这山谷中偶尔有雾;但从未如此严重过。”她又轻轻地皱眉。
“那代表什么?”丁峻觉得自己累了;脑海中渐渐一片空白。
“我希望那不是权相图在搞鬼。”雪幽燕回答。
“哈哈哈哈;背后议论别人;是君子所为吗?”有人从侧面大踏步而来;挥荡手臂;分开雾气;正是权相图。
休息一阵之后;他的精神明显恢复许多;步伐轻盈;身手矫健;眼中锐气十足;不时有精光闪动。
在他背后;跟着去而复归的日本杀手桥本。
权相图满脸都是真诚的笑意;轻轻搓着双手;目视丁峻:“听桥本说;你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显露出英雄本色很好很好;小丁;我就知道没看错你。结果怎么样?那船上有什么?”
他似乎有种天生的本能;轻易就能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把本不熟识的几个人归拢在一起。这是领袖的特质;先天带来;后天无法培养。
丁峻没有隐瞒;详细地叙述了船上的状况;一方面是讲给权相图听;更重要的;则是把同样的信息传递给雪幽燕;做到资料共享。
“那样的文字?竟然还有‘结绳记事’这种古老的记忆方式?唔;真是可惜了;我太贪睡;一觉醒来;该干的事你都干完了。”权相图大笑。
丁峻一笑:“惭愧;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到。”
“可是你至少进了船、见了人;其他人谁能做到?”权相图又笑了。
丁峻长叹:“权先生过奖了。”
桥本瑟缩地垂手侍立着;样子卑微之极。
“桥本;你去通知大家;原地休息半小时;吃饭喝水;放松心情。之后;让队伍中的工程专家开始工作;测量神庙外墙;用微型定向爆破的手法;拆掉一切非承重墙;把神庙改变为一座凉亭。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再看到非战斗减员;让大家都悠着点。”权相图大声吩咐。
“非战斗减员”一句;似乎有责怪丁峻暴起杀人的意思。
丁峻淡淡地笑着;只看;不说话。他很清楚;如果顾忌权相图的面子不杀樱花会的人;自己早就遭受重创甚至身首异处了。
他故意装作听不懂权相图的言外之意;更不理会桥本的仇恨目光。
在这里;大家不是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战友;而是各怀心事、各有目标的雇佣兵队伍;一个人只能是“听见的不全信、知道的不全说”;如此而已。
丁峻由权相图几次安排桥本传令可以看出;这次他的跟随者数量相当庞大;至少在一百五十人开外;已经占据了山谷中的各个制高点;互为犄角倚仗;布阵严谨周密。于是;他进一步提高了自己的警惕心;分分秒秒关注对方;以期发现权相图的软肋。
“嗯;桥本;你听着;务必告诉大家;一旦有事;就采取金字塔式的紧缩队形;不追击;不离散。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着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呢!”权相图的每一句话都语带双关;别有深意。
桥本恭敬地点头答应;然后拨开雾气西去。
“小丁;借一步说话怎么样?”权相图试探着问。
丁峻点头;权相图便向侧面一指;率先离去。
“我去;她就交给您了。”丁峻小心地把熟睡中的方晴转移到雪幽燕怀里去。能在这种环境里入睡;也说明方晴定力过人;能在短时间里静心凝神。
“当心。”雪幽燕低声叮嘱。
面对权相图的深谋远虑;他们每个人都先失一招;造成了无比被动的局面。要想扳回一程;就得采取非常手段。
“我想”丁峻只说了两个字;雪幽燕就立刻摇头。
“可是”丁峻再开口;而雪幽燕再摇头。
“活着;活着是唯一的目的;除此之外;任何为博取虚荣名声而采取的自杀式行动都不足取;明白吗?”雪幽燕急促地说。
丁峻要说的是“与敌人同归于尽”;而第二次则是要说“可是已经穷途末路”。那是他的心声;他想冒险出手;拼掉最强悍的敌人权相图;给雪幽燕、方晴、雪晚留条生路。雪幽燕明白他的意思;所以立即提出严正警告。
“活着很难;这件事已经变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摘不掉;逃不开。说实话;我还从未遇到如此棘手的场面呢!”丁峻苦笑。
“生活难过天天过;不是吗?古往今来那些战死者、自杀者、殉道者、殉情者仅仅在史册上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