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庙-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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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这天上午,街上摆摊的不少,赶会的人不多。河北一带出了名的王家戏班,临近晌午才开锣。卖膏药的东北老客干脆卷起摊子,凑到庙前看戏来了。
刘半仙仍和往年一样,在广场上摆起卦摊,心想,甭管咋着先得吃饭,活一天算一天呗。
俗话说“干啥吆喝啥”,尽管台下观众不多,可台上的演员们仍很卖力。一出《武家坡》刚开场,就赢得台下一片喝彩。
刘半仙也禁不住台上的诱惑,翘起脚尖,把金木水火土那一套全扔在脑后了。
按照惯例,逢年赶庙会时,商平县衙署总要派一支民团前来维持治安。今年来当差的县保安团7人当中,17岁的杨佃泽也在其列。
原来,去年的“娘娘倒塌事件”过后,杨老倔左思右想,与其任儿子上屋揭瓦,还不如送出去长长见识,将来也许为国家或村里出点力,重振杨家雄威哩。退一步说,眼下国难当头,沙河一带的土匪更狂了,有个扛枪的儿子在外边,这点家业起码没敢算计的。
这天,保安团小队长肖大麻子把佃泽派来,就是想还杨老倔一个人情。老倔自然高兴:“他娘的,这个肖大麻子还真够意思。俺那一袋子花生、两坛子好酒没白送。”
杨佃泽跟他爹说了几句话,就进东里间见娘去了。
老倔媳妇本想也到会上去看热闹,可又惦记着小儿子佃贵。这孩子比佃泽小三岁,身子骨一直不硬巴。刚过了正月十五,就伤风感冒倒在炕上,娘们俩正在为赶会吵嘴呢。
杨佃泽对娘劝了几句,说十多岁的小伙子了,没那么娇贵,就领着弟弟奔庙会上去了。
李家庄的李善人,领着他的宝贝闺女也来赶庙会了。当时他媳妇不让来,说娘娘没了,不烧香你去干啥?李善人说娘娘没了仙气还在,不去心里别扭。
李善人父女进村后先到亲戚家坐了坐。其实,这门亲戚早属于“八竿子打不着”了,可李善人心肠好,日子过得也不赖,平日里常来烧香拜佛,总免不了带上礼物上门落落脚,一来二去,远亲却越走越近了。
李善人的这门亲戚叫李会来,二人以老表兄弟相称。李会来的闺女比信女大两岁,叫大凤。刚一进门,大凤就拉着信女扛着凳子看戏去了。李会来和李善人在家啦家常,准备中午好好喝两盅。
大凤和信女走在街上,一些小伙子大闺女总免不了朝她们多看两眼。特别是刚满十四岁的信女,红裤红袄衬着红扑扑的小脸蛋,越发水灵。
姊妹俩来到庙前广场,找个地方坐下。台上的戏正处于高潮,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李大哈哈啥也不看,光看女人,那里有大闺女小媳妇就往哪挤。就这样,信女和大凤进入了李大哈哈的视线。这位三十多岁的光棍,哈着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就挪到姊妹俩近前。
平日里,大凤最烦这位同族大哥,见了面扭头就走。今天见他凑过来,心想准没好事。果然,李大哈哈笑眯眯的先打声招呼,然后问信女多大啦、有婆家吗。见信女不搭理他,就以为小闺女胆小害羞,胆子更大了,暗地里对信女动开了手脚。
“你想干嘛?!”信女气得一声大喊,把李大哈哈吓一哆嗦。
李大哈哈的一举一动,大凤早已看到在眼里。此刻,她已顾不了许多,照着李大哈哈的嘴巴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李大哈哈不干了:“你,你个黄毛丫头,凭啥打俺?”一时间,看戏的人群里七嘴八舌像炸开了锅。
离此不远处,杨佃泽背着一杆汉阳造大枪正在看戏。见这边出了事,赶忙分开人群奔了过来
这时,大凤气得小脸发黄,指着李大哈哈直骂:“欺负小孩,不要脸……”
杨佃泽心里早已明白了怎么回事,因为李大哈哈干这种事不是一两回了。但看在李大哈哈常给自家帮工的份上,便悄悄给他使个眼色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咋跟小闺女一般见识,还不快滚蛋!”
李大哈哈自知理亏,嘴里嘟噜着,赶紧溜了。
杨佃泽,一个17岁的毛头小子出去混事,不到一年的功夫,处理起事来这么有分寸,让周围的人直挑大拇指:“这孩子将来能干大事!”
面对众人的议论,姊妹二人慢慢从刚才的气恼中解脱出来。信女这才开始打量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
此刻,杨佃泽的目光与信女恰好碰到一块。杨佃泽有点害羞地冲信女点点头,不知咋的,两个人都一下子红了脸。大凤见状先是一愣,很快就缓过神来,冲两人作了个鬼脸,笑了。
三天后,大凤他爹李会来哼着小曲,向杨老倔家走去。
二月初八一大早,李会来怀揣“藉重冰语,恭恳婚盟”的大红帖子,骑着毛驴,携带礼品直奔李家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信女初嫁
(四)
民国二十二年,春分时节。娘娘庙村东沙丘上的杏花梨花竞相开放,沙河两岸重披绿装。
黎明时分,商平县城通往娘娘庙的官道上,一顶花轿和着喜庆的鼓乐声,由南向北缓缓而来。
18岁的杨佃泽,披红戴花,在众男女的簇拥下,略带羞涩地迎轿而去。
杨家门前红灯高挂,喜字成双。迎亲人群把胡同口围了个严实,两个高挑火鞭的嘎小子硬是“爆开”了一条通道。
花轿门帘掀开,16岁的信女一身红装红盖头,双手抱一红布包裹的黄木匣,被两位少女搀扶下轿。一群顽皮少年哄喊着围向新娘。
这时,鼓乐、鞭炮声声叠起。闹婚的人们一路推搡,一路欢笑,拥着一对新人进了家门。
院内正房上首,“天地君亲”牌位早已供起。供桌上香烛点燃,杨老倔夫妻分坐两旁。
“一拜天地,再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随着婚礼仪式的进行,闹婚高潮又起。杨佃泽被扒去一双鞋,捂着帽子光着脚跑进屋内。
正午时鞭炮一响,喜筵盛开。新郎拜席礼毕,亲戚朋友庄乡爷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商平县三王镇一带,有个在院子里搭棚设宴的习惯。而新娘家的客人包括媒人却要另行招待。这天,李会来和信女的两位堂兄弟被邀在东厢房迎门贵宾席上,酒过三巡,李会来春风满面,话匣子就打开了:
“咋着,俺给表侄女找的这门亲不赖吧?老倔哥别看人倔,为人过日子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主。佃泽这孩子在县保安团才混了两年,就当了班长,为朋友那叫一个爽快!表侄女进了门,吃穿不愁,净等享福吧。”
两位新亲初来乍到,嘴上不说啥,心里高兴,酒自然也喝得舒坦。说不定,往后能沾这门亲家的光哩!
刘半仙往常总爱斜着眼看杨佃泽,今天坐在院中主席位上,三杯酒下肚,也“浪子回头,前程无量”地夸开了佃泽,惹得一旁上茶灼酒的小倌们抿嘴直乐。
杨家院中人多,当小倌的都是同族的青壮年,没一个外姓人。杨八爷辈份高,陪在喜帐柜上闲拉呱。今天,八奶奶特意给他换了一件新棉袄,绣了花的新烟袋荷包系在腰上。
李大哈哈光棍一条,全村谁家有红白大事不请自到。今日,偏偏没往杨家凑合,还不是因为一年前庙会上那桩丑事闹的?
张仲石是村里的头面人物,人称“二村长”。谁家有事,总要由他出面说说道道,红白事内柜大总管非他莫属。今天,张仲实的大儿子张大山要出远门,一大早就赶着毛驴车送儿子奔德州去了。不过,头天晚上就给杨家送来喜洋,并当面向杨老倔赔礼,说今天是黄道吉日早定好的,正好与佃泽同一天,请老哥原谅。杨老倔连笑带骂,说等你回来补上,不醉不散伙。
杨老倔上数三代单传,老亲戚不多。就因为在村里为人好,刘家、张家、李家几个大院户户落锁,都到杨家贺喜来了。杨老倔院内摆了十桌,还在两个同族近支家中设了十几桌。直到临近傍晚,喜筵才告结束,送走客人已是掌灯时分。
大凤虽说是李家的表亲,可信女没有亲姐妹,加上两人从小要好,自然就当起伴娘,陪信女在洞房中坐了整整一天。
吃罢晚饭,闹洞房的涌了进来。新婚三天没大小,再加上佃泽的辈份在杨家院中不算低,光本族的老老少少就挤满了院子。想挤进洞房讨喜糖、要烟抽,只能轮番进攻才行。
杨佃泽行完家礼拜完筵席,就偷偷跑进五奶奶家藏了起来。有几个嘎子小子来搜,都被五奶奶或诳或骂给轰了出去。直到深夜,闹洞房的人们统统散去,杨佃泽才踮着脚尖溜进家门,奔西里间洞房而去。
新婚第三天,李善人把昨日回门的闺女又送回杨家。两亲家初次见面,说话喝酒一快一慢,倒也啦得投机,喝了个痛快。归去时,李善人的河北梆子刚出村就开了腔,一直唱到李家庄。
完婚后的杨佃泽,骑着队长肖大麻子新买的、也是小队唯一的一辆德国造自行车,满面春风赶回商平县城。
当天晚上,队长亲自主持,在团部操场上大摆筵席。杨佃泽和平时要好的十几个弟兄都喝了个就地倒,凡是随份子的其他官兵也都喝了个痛快。
没料想,杨佃泽归队的第三天夜里,肖大麻子就给他派了任务。原来,李家庄有个惯匪,与李善人同族。平日里,此人伙同沙河一带的几个盗匪经常打家劫舍,绑肉票还闹出过人命,是县衙多年缉拿的要犯。前天傍晚,肖大麻子曾亲自带人到李家庄抓捕未着,知道他家中不但墙高宅深,更有手榴弹封门,加上此匪枪法又准,只能智取不易强攻,所以便想到了杨佃泽。
杨佃泽嘴上不说,心里一百个不痛快。一个新姑爷到丈人门上抓人,还要“智取”,他明白自己扮的是哪路角色。杨佃泽带着手下8个兄弟摸到李家庄,叩响李某的大门。半夜三更有人叫门,自称是娘娘庙的杨佃泽,这不是新姑爷吗?听说,他在县保安团里混事,今天登门凶多吉少,李某把匣子枪顶上火,几步蹿到门前。
“是姑父吗?这么晚了你咋来了?”李某隔门问道。
“老侄子,快跑!保安团明早来抓你,俺提早来给你送个信。”杨佃泽压低声音,急促地喘着。
李某心中一惊,很快又冷静下来。暗想,幸亏有这门亲戚,要不,小命完了。带着感激和愧疚,他打开了院门。
“不许动!”随着一声吆喝,七八条长短枪一齐指向李某的脑袋。
李某狠狠地瞪了杨佃泽一眼,把匣子枪扔在地上。
五天过后,杨佃贵进城找他哥,说家中有急事,让杨佃泽回去一趟。
一进家门,杨老倔就拍着桌子一通大骂。杨佃泽跪在地上像一根木桩,任爹骂到晌午大歪,直到张仲石把老倔拉走才算了事。这天下午,杨佃泽没敢进新房半步,灰溜溜地回了城里。
枪毙李某的那天,肖大麻子没好意思再派杨佃泽去执行,可当时的场面,杨佃泽看了个一清二楚。李某凶狠而又沮丧的目光,像一把尖刀似的,在杨佃泽心里捅了一个多月。从此,杨佃泽再也没有了少年得意的神色,俨然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天夜里,杨佃泽和几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