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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伤心岭-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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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切都是黎氏病重时告诉阮梅的。她没有告诉阮明,是因为他一直以父亲为荣。她不知如何开口,也担心阮明不愿意接受那个事实。

  黎氏告诉阮梅,当年通过组织,她与阮上校确定了婚姻。但在此之前,她一直暗恋着莫少校。两人的初识,一个眼神就彼此明白,那是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挡的爱。莫少校就是后来的莫政委,当时官衔只是少校,在训练所担任军事教官。莫少校是阮上校的好朋友,其友谊超越了国界,是由惺惺相惜发展到肝胆相照那种。也正如此,莫少校与黎氏的爱恋变成了一种痛苦与煎熬。一个因爱背叛友情,一个为爱欺骗丈夫。爱越深,心越痛。

  在分离的前夜,两人一直压抑的激情如火山般迸发。

  谁也没想到那最后的欢愉却有了意想不到的结果。阮明出生后,黎氏惊异地发现他的血型和阮上校的血型不匹配。

  唯一的解释就是:阮明是莫少校的孩子。

  而阮上校来不及察觉那些,就战死沙场。

  那本来会成为永久的秘密,会一直带进坟墓里。但黎氏不想那样。因为她一直思念莫少校。对莫少校的思念支撑着她一直活下去,将阮梅和阮明抚养大。

  带阮明去中国,先不要告诉他真相,让他父亲决定他的命运。那是黎氏的遗言。

  阮梅并不责怪黎氏欺骗了她的哥哥。对她而言,嫂子的身份实际更像一个母亲,而后来相同的遭遇使得两人的感情变得更亲密。作为女人,她们比男人承受着更大的压力。同样,作为女人,她们比男人更知道真爱的价值。

  阮梅甚至有些羡慕黎氏,她从黎氏的神情中看到了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她期待那些美好时光能够重来。

  其实黎氏去世后,阮梅一直在暗中寻求那个在军队担任要职的远房叔伯的帮助,通过他了解到莫少校的一些情况。只是一鳞半爪,已经让她浮想翩翩。她渴望远离战争,远离那个硝烟弥漫的破碎的国家。而黎氏的情人,当年的莫少校,如今已经成为莫政委,也许能提供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当然,阮梅有一个合理的去中国的借口:婚约。

  阮明出生后,阮上校曾经向黎氏提到,他与莫少校离别时有一个口头约定,将儿女结为一家亲。阮梅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向阮明提起,只对远房叔伯说为了完成哥哥的遗愿,带阮明去中国相亲,如果顺利,也许会带一个中国妻子回来。

  到中国去。到莫政委身边去。那不再仅仅是黎氏的嘱托,也成为阮梅的心愿。阮明杀人事件只是加快了事情的进程。

  只是去避一避风头,有一天还会回来的。离开越南前,阮梅那样安慰阮明。但她心里清楚,也许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那是1968年的初春。

三  不是为了婚约
三

  一晃就是三十年。阮明又站在那栋小楼外,但是没有走进去。紧闭的门后似乎有熟悉的歌声传出,凝神静听,却只有风的低吟。抬头望去,越过院墙楼顶,从树缝里可以看到暮色中郁郁苍苍的西岭。

  阮梅和阮明到G城后,顺利找到莫政委。莫政委先将两人安排进G城的越南学校。学校在西岭脚下一个山谷,是供越南政府指派的人来进修而设立的。一些毕业生还在城里单位实习。而后来,G城的武斗波及学校附近,将学校与外界联系的唯一一座桥炸断了。学校陷入停水停电缺粮断水的境地,被迫终止办学。莫政委又将阮梅和阮明安排到华侨农场。农场与越南学校相距不远,阮梅在华侨农场做记工员,阮明也在农场子弟中学继续读书。当时农场里的归国华侨并不多,多数是本地工人。农场背靠西岭,地盘宽广,丘陵上种植有大片的柑橘、茶叶,平地则是一望无际的甘蔗和香蕉林。

  每逢星期天,阮梅带阮明进城,到莫政委家,一去就是一整天。她并不认为是去做客,笑称是带阮明回家。听起来似乎很温馨,但考虑到当时的外界环境,其实并不怎么浪漫。

  阮梅和阮明到莫政委家,要越过西岭垭口,再穿过半个城市。西岭是丘陵与喀斯特的分界,横亘在市区与郊区之间,有十几座山头,峰谷沟壑连绵数十里。华侨农场在西岭主峰另一侧,若能翻越主峰,距离市中心只有十里,沿公路绕过附近的垭口,则有二十里路程。

  有时一些地方被封锁,便是有武斗发生,需要绕道而行。一般情况,是阮明骑着单车载着阮梅,在大街小巷里穿行,头顶上不时有流弹“吱吱吱”“嗖嗖嗖”掠过。

  除了没有飞机轰鸣,与在越南时的情形相似,倒让阮明有一些亲切感。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是半自动步枪,哪些是自动步枪,哪些是手枪,哪些是高射机枪的声音。半自动步枪常见,自动步枪和手枪少见,高射机枪只是偶尔能听见。有一种说法,中国将最好的武器都拿去支援越南了,自己武器库里倒没有存下什么好货。阮明一直不明白,武斗双方在同一个政党领导下,却要以命相搏。除了头脑发昏,他想不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莫政委的小楼像世外桃源,而林惠像桃源里的一株桃花。那是阮明对小楼最初的印象。

  林惠安然地坐在走廊上看书,两条光洁的腿从栏杆间垂下,任随风起伏的酸浆草抚摩着脚趾尖。她偶尔瞥一眼这边,对父亲的远方来客表示一下关注,或者只是出于一种基本的礼貌。显然那本书对她的吸引力更大。

  阮梅与莫政委忙着寒暄问候,阮明被冷落在一边,但他没有介意。他只是觉得好奇,那是一本什么书,让一个小女孩如此着迷?后来知道了,不是他想象的童话书,而是他也看过的《飘》。

  莫莉初次见到阮明,则是在一个月后。她先到北京,得到了毛主席的检阅。1967年11月3日,已经是第六次检阅,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她像一片渺小的浮萍,被汹涌的人流推来荡去。嗓子喊哑了,鞋子挤掉了,衣服撕破了。什么都不顾,直到被挤出广场很远,眼睛还只顾着望向天安门。经历过那种狂热,她有了足够的勇气闯荡天下。一直到中央发文停止红卫兵串联,她还借返程之机绕道去广州。反正一路的食宿车船都是政府免费提供。她带十元钱出去,又原封不动带了回来。

  莫莉回到家,吓了一跳。林惠正在院子里葡萄架下躺椅上一边摇着团扇看书,身边一个陌生的女人陪着说笑,另一个陌生的青年在整理花圃,将杂草清除,种上茉莉。

  莫莉不习惯将阮明看作一个越南人。都说越南人又矮又瘦像猴子,而阮明却身材高大。就像大家都认为日本人矮小且长着罗圈腿,若是见到一个比自己高且没有长罗圈腿的日本人,也会感到奇怪。

  当时中国百姓对越南人很友好,因为他们正在跟美国鬼子战斗,与当年中国人在朝鲜跟美国鬼子战斗一样。报刊上的专栏《南方来信》成为政治学习不可缺少的内容。那样的“同志加兄弟”送上门,让莫莉有些兴奋,好像实现了世界大革命。但后来阮明的表现令她失望。

  阮明见到莫莉,只说了几句话,就开始结巴起来。

  阳春三月,一个少男面对一个少女灼灼的目光,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后脖洇湿衬衫。除了天气闷热,语言不通外,还可以用羞涩来解释。

  当晚,姐妹俩的闺房夜谈多了一个内容,与阮明有关的内容。

  阮明的形象在窃窃私语中渐渐清晰起来,梳着分头,露出白皙的额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熨得平整贴身,像一个“五四”时期的文艺青年。而当时中国以军装为时髦,一般人都是灰衣蓝衣。他走在人群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有点可爱。有点傻。莫莉的总结流露出一些不屑。

  好像从书上走下来的。林惠的评语却是不动声色的。

  谈论阮明时,姐妹俩躺在一张床上,朦胧的月光中相互抚摩。

  母亲死后,没人教诲姐妹俩关于女孩子的事。外婆对于女人的周期总是表现出厌恶的表情,使得莫莉从小就对月经有莫名的恐惧感。而后来,她又担负起安慰同样因初潮而吓得半死的妹妹。姐妹俩总是搂在一起睡觉。莫莉十一岁那年,林惠只有七岁,就有了正式意义的性接触。莫莉先挑起,林惠没有拒绝,她从小一切都是听从姐姐的主意。

  第一夜,林惠记得雨很大,将窗帘淋湿。莫莉却说没有下雨,只是风卷窗帘扫落了金鱼缸。玻璃鱼缸落地,应该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但两人都没有听见。

  那一夜电闪雷鸣,林惠最怕那些,尖叫着往莫莉的胸口藏。莫莉分担了妹妹的恐惧。当柔软的头发在胸前蹭动,恐惧消失了,被彼此的欢愉所替代。直到黎明,莫莉下床,脚下踩到柔软滑腻的一团。两条金鱼折腾了一夜,没有生气的眼睛从脚趾缝里瞪着她。血在地板上蔓延,她很奇怪,小小的金鱼会流那么多血。她没有感觉到锋利的玻璃碎片扎进脚底,一直到医院都没有感到疼痛。

  没有人发觉那个秘密。有许多秘密是属于姐妹俩的。开始觉得有些疑惑,并有隐隐的罪恶感。而后恢复自然,彼此分享对方的肉体,享受*。一直到离开四川,住进小楼,两人有了各自的床铺,但每天晚上,姐妹俩都会躺到同一张床上。林惠后来也变得主动,与外表的沉静不一样,当高潮来临时,她比莫莉还要疯狂,有一次为了避免父亲听到叫喊,她将莫莉的肩头咬出深深的牙痕。

  那天夜里,林惠兴奋地描述从阮明那里听来的热带丛林。她想象自己躺在近乎洪荒般无人的山林里,旱季的热风一如手中蒲草团扇徐徐吹过,阳光透过颤动的树叶蒸发着胴;体上的汗水,青木瓜挂满枝头摇摇欲坠。那种意象让她陶醉,高潮一浪接一浪袭来,在呻吟中喊出了阮明的名字。

  莫莉不会放过这个细节,林惠也忙着为自己的失态辩解。她说出了自己偷听到的事。关于婚约。林惠没有听到太多,因为父亲刻意避开她。好像是父亲先提起的,他认为阮梅是为了一个婚约而来,而阮梅否认了。

  婚约。一个新奇的词,让姐妹俩有些骚动,有些不安。那一夜,暮春有些闷热的风混合着各种气息,来自丛林的气息,檀香的气息,少女的气息。后来,林惠很快睡着了,莫莉却是辗转反侧。

  和所有粗心的父亲一样,莫政委并不知晓那些。他在楼下鼾声大作,忙着拜见周公,丝毫没有察觉到楼上的秘密。

  莫政委忙于军务,对家事一窍不通。分开八年,他甚至不知道女儿是如何一天天长大的。如果面对嗷嗷待哺的婴儿,莫政委会不知所措。好在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上学读书了,可以自己洗衣做饭,他也就不必操心了。

  妻子死后莫政委就未对女人动心。当然,动身是有的,而且不只一个女人。有时是军区招待所的女服务员。寂寞难耐时他会去那里查夜,纯粹是交;媾,缺乏情趣。有时是军中女话务员,为了调动或待遇问题主动找他商谈,那样的权色交易更无感情可言。

  有时,莫政委也想尽一点父亲的责任,却不知如何与女儿交流。说话,说了很多,想吃什么,吃了什么,在学校里学了什么,都是废话。他不知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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