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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伤心岭-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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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明对林惠的讲述觉得好笑,当然他没有笑出来。阮梅则是附和的,她好像总在讨好姐妹俩。林惠对稻草人的想法被阮梅延伸了,说起十字架上的耶稣。阮明不是基督徒,阮梅也不是,但她外婆是。阮梅的外婆留给她一串带十字架的银项链,她一直佩戴着。林惠很喜欢那个十字架。耶稣的样子未能给她带来痛惜之情,只觉得耶稣受难的姿势合乎她对稻草人的看法。或许,只有耶稣才是真正的麦田守望者,用他的痛苦做代价,守护无知的人们。

  如果用“麦田里的守望者”来寄寓林惠,那么,用“在路上”来描述莫莉,也还适合。

  《在路上》也是一本黄皮书,仅仅是节译,书中大量涉及性及毒。品的地方被删除。当时的解读者,多数是衣食缺乏饥寒交迫的知青,与小说的生活背景有着天壤之别。他们从书中看到的是令人神往的奢华与自由。阮明看过原著,在他眼里,那本小说带来的影响更像是一针麻醉剂。阮明不去理会那些评论家的评论。评论家喜欢新奇的东西,评论家喜欢品尝一泡新鲜的牛粪胜过一碗平庸的面条。阮明觉得,在路上并非像评论家们所说的那样是一种追求自由的心态。在路上其实是一种逃避,逃避国家机器的束缚,逃避战争。国家机器如此强大,规则森严,冷酷无情,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战争是国家机器发动的,失控的国家机器在短短三十年里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葬送了无数人的生命。接着又是局部战争,韩战,越战,无休无止。许多人失去生命,更多人丧失人性。为了逃避战争的阴影,逃避战争的恐惧,一大群青年酗酒滥。交抽大麻,嚎叫着去寻找“狠命的一剂”,宁愿被称为“垮掉的一代”。什么“不自由,吾宁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其真实涵义是“若打仗,吾宁死”。就像霍尔顿说的,“不管怎样,我们发明了原子弹这事倒让我挺高兴。要是再发生一次战争,我打算他妈的干脆坐在原子弹顶上。我愿意第一个报名,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愿意这样做。”

  但他们逃得过吗?

  “在路上”或许是因为没有信仰迷失了方向,或许是正朝着信仰茫然走去。莫莉与那些热衷于武斗的青年,被虚幻的荣耀与信仰麻醉,欣然迎向子弹。他们也同样是在路上,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路的尽头没有他们所要寻找的一切。他们不顾一切追寻的那些所谓信仰,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境。那幻境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

  林惠沉迷在那些小说虚构起来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作为旁观者,阮明看得很清楚,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那样。那闪耀着荣光的爱国主义幻境也同样吸引着阮明,他也随时准备上路。

六  战争回忆
六

  1979年3月,中越边境战争后期,中国军队多数已经回撤,但国内还来不及参战的某军某师想出国“练兵”,逆势而动,孤军深入。结果错误估计了形势,该师某团某营被尾随而来的越军“包了饺子”。

  其实越军的兵力也不占优势,开始只是一个营,后来才增为一个团。但中国某营原先只想虚张声势,并没有真正做好战斗准备,一遭遇越军就被打懵了,被困在山林里数天无法脱身,既无援兵也无粮,结果死三百多,被俘两百。此次边境战争,中国官兵被俘虏两百多,其中多数就是该营的。

  要是他们全部死光,估计上级还不会如此震怒,毕竟死人事小,失节事大。偏偏在被俘的人中,有一半是军官带队集体主动缴枪的,更加不得了。后来交换俘虏回国,两个军官被判重刑。

  阮明参加了此次战斗。他的官衔依然是上尉连长,但已经由“白颊鸟师”调到非主力的部队。主力师里的军官和士兵都被清理一遍,凡是与中国有关系的人都要离开。那时他就意识到迟早要与中国开战。

  阮明知道贴近追击是兵家大忌,而且中国军队是主动后撤,肯定有所防范。他带兵从西部边境赶来,原意只是装装样子,免得政府难堪。仗打成那样,还说不上输赢,但让中国军队轻易深入境内,也是面上无光。国际舆论虽然一边倒谴责中国,都只是动动嘴看热闹的居多。要挽回些面子,还得靠自家人。

  当前哨回报,发现仍然有大批中国军队在高平以南活动时,阮明也吓了一跳。他先是摆出边打边撤,占点便宜就走的架势,但一交手,就发现了对方的致命弱点。没有炮兵策应,地形不熟,进退无方。

  夜里,阮明一边抢占要隘,一边派人侦察。次日凌晨,中国某营在班音附近山林地带被拖住,上级命令阮明往侧翼包抄。但在迂回的小路上,阮明又与另一支赶来增援的中国某连狭路相逢。对方也没有意识到会在小路遇见越南人,而且数目不明,所以没有发起冲击,而是停顿下来。

  几次短暂的战斗后,阮明的连队抓住一个俘虏。一个臀部中弹的中国兵,是个四川老兵,而且是班长。

  阮明亲自审讯了俘虏。

  俘虏侧身躺在一棵木瓜树下,外裤已经褪下,露出受伤的臀部和两腿黑毛。他不像其他俘虏那样由于恐惧和羞耻一言不发,而是说个不停。他抱怨是被自己的新兵所伤。那些新兵才参军半年,没有一点战争经验,看见前面有人就开枪,也不去分辩是敌是友。他也抱怨武器落后。越军的普通装备是AK47,而他们的是57式半自动步枪,在丛林遭遇战中,越军一个人的火力就压制住他们一个班。他还抱怨通讯设备不行,一直无法与上级联系,别说敌人,连己方的情况都搞不清楚,乱成一团。他不等敌人逼问就将己方的情况全盘供出。

  俘虏恳求阮明给一点水喝,阮明将自己的水壶递给他。他忽然用生硬的越语说“  on”,也就是“谢谢”。

  阮明翻看俘虏随身携带的挎包,有一本《对越作战十句越语》小册子,里面有“缴枪不杀”,“不许动”,“中国人优待俘虏”,但是没有“谢谢”。他不知道俘虏是从哪里学到的。还有一张相片,是俘虏与妻儿的合影。俘虏当时还很年轻,面无表情。同样年轻的妻子勉强挤出笑脸,年幼的儿子却有些惊恐,睁大眼睛,似乎看到什么令他不安的东西。

  俘虏自己将伤口包扎好,闭上眼睛休息片刻,神情似乎很安然。对他来说,被俘意味着战争已经结束,即使是屈辱的结束,也要比英勇的阵亡幸运得多。

  太阳坠入山后,夜幕降临,树林里雾气开始弥漫。远处忽然枪声大作。中国某连又开始一次冲击。但附近山隘都被越军控制了,他们已经进退两难。

  俘虏支起身子倾听。阮明做了个手势,一个士兵递给他一把匕首,他从后面捂住俘虏的嘴,用锋利的匕首迅速割开喉咙。

  血喷涌而出。阮明转身离开。

  那个士兵追上阮明,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将水壶交还给他。士兵也知道周边情况凶险,地形复杂,无法将那个行动不便的中国人带走,而且也知道阮明一向讨厌叛徒。

  水壶已经被血染红。阮明将里面的血水倾倒在地。

  从那个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证实了阮明的判断。上级决定迅速调集兵力围歼那支孤立的中国某营。阮明则继续打击增援的某连。

  次日,被围困的部分中国官兵,大约一百人,派人来与阮明联系,提出投降,保全性命。

  阮明同意对方的投降。因为此地离边境不远,他必须迅速结束战斗,以防止其他中国军队再次返回营救。他带人解押俘虏迅速撤离。受伤行动不便的俘虏被就地处决,试图逃脱或者行为冲动的俘虏也会被处决,不需要长官命令。活捉俘虏会得到比击毙敌人更多的奖励,但多数人不会冒险,宁愿将敌人解决清楚。因为解押俘虏也是一项危险的事,除非确定安全,一般士兵不愿意解押俘虏。

  两天后,战斗结束。被围的中国人除少数逃脱外,其余悉数被歼灭。大约两百中国人被俘虏,没有女俘。

  在解押俘虏到临时驻地时,阮明遇到以前的一个老战友,一个老侦察兵。

  前两天,侦察兵带人潜近边境,偷袭了中国一个野战医院,俘虏几个女兵,也暂时关押在此,准备明天移交给上级派来的人,转移到河内。女俘有些是中国高级官员的家属,上级规定在搞清身份前,不得随意处置。女俘都很漂亮,很白净,奶。子很大。有个形象的比喻,越南女兵像水边的浮萍,而中国女兵像水中的白莲花。

  阮明的部下都被侦察兵说得心痒痒的,想去看看热闹,占占便宜。侦察兵带他们去了。阮明没有阻止。他和部下关系很随便。他们都知道他是一个随和的人,对人并不严厉。他们在战斗间隙,曾经一起到池塘山涧洗澡,查看彼此的伤疤,拿短小的生殖器取笑。他们年纪都不大,一些人只有十六岁,还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他们对阮明征战多年没有受伤感到惊异和羡慕,还追问阮明有没有女朋友,和女人睡过觉没有。阮明总是笑而不答。

  阮明没有去看中国女俘,独自坐在高地上抽烟。烟气吹不散浓重的血腥味。那是老街省境内一个山岭,当地人称为西岭,面朝着黄连山脉的主峰。阮明一下想起了遥远的另一个西岭。

  高地曾经被炮火覆盖过,树木都被炸断烧光,只剩他身后一棵焦枯的木棉树。随便抓起一把红土,都能找到弹片,甚至还有骨头肉块。而高地下是茂密的荒草与水田,几头无人看管的水牛在静静吃草,丝毫没有战争气息。红色与绿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就像战争与和平。

  此次边境战争,惨烈程度超乎他的想象。他原先所在的主力师也在代乃附近遭到重挫。后来他才知道,短短二十天里,越中双方一共伤亡十万人。

  打美国人时,阮明还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民族主义者。打中国人时,他已经是一个沉默的军人。对他而言,战争已经没有什么正义非正义之区分,战争就是杀人。杀敌人,或者被敌人所杀。没有别的选择。

  起风了,带来稀疏的雨点和浓烈的泥土腥味。远处山脚下似乎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他知道那些女俘会受到什么样的凌辱,但战争的残酷令他对一切都冷漠。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起身离去。

  三天后,阮明失去右臂。

  侦察兵战友因为所在部队伤亡太大,已经不成编制,归拢到阮明的部队一起行动。他们奉命往边境巡查,在一个已经成为废墟的村落边,侦察兵战友踩响了地雷。地雷是越南民兵布下的。当然,那笔帐会算在中国人身上。侦察兵战友被炸断左腿,而他失去了右臂。那是阮明在军人生涯里唯一一次受伤。

  侦察兵战友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死去。死前两人躺在相邻的两个担架里,一直在说话,相互鼓励。侦察兵战友也是个老兵,参加过奠边府战役和胡志明战役。战友说,他打跑了法国人和美国人,此次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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