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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伤心岭-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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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后,她到图书馆上班,有同事再提那事,她总是一笑置之。

  三十年后,没人再提那些,偶尔有人在她身后指指点点。

  没有人要的老处女。这是一些学生对她的评价,当她整理书架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会飘来窃窃私语。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无聊而已。他们并不知道,静如一潭死水的她,在他们这个年纪时,像一座汹涌的火山,随时可以爆发。

  她保持着一贯的矜持,也使得同事和邻居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的朋友是她的影子,她会在黑夜里抚慰自己。从乡下回来后她一直那样做。对着镜子,尽情欣赏镜中人柔美的躯体。她觉得男人很肮脏,她认识的,曾经认识的都如此。她的身体是自己的,不需要别人欣赏,也不需要男人分享。有时她会想起林惠,心底有一些隐痛。
  作者题外话:第三章完。

  先更新到这里,国庆后再看情况是否更新。 。 想看书来

一 野战医院被偷袭
一

  林惠的昔日战友打来电话,打到了图书馆。其实她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秘密,所有该说的,在战后她都写了材料,整整写了半年。她不知道那些材料存放在哪里,但她知道,即使她死后多年,那些材料也会一直流传下去。她今生今世无法从中解脱了。

  莫莉无言以对。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起林惠的往事。

  其实,林惠在失踪前也被俘了,和几个女战友一起被俘。她们所在的师野战医院被越军特工偷袭。

  当时只有师级部门才有女兵,比如师电影队,师医院。战争期间,电影队的工作不是放电影,而是承担收容任务,就是每天把烈士遗体运回国内。

  进入越南后,部队频繁穿插作战,一些野战医院周围基本无部队防护,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警戒。警卫排、民兵、民工,甚至医生护士都要拿枪。医院因此成为被打散的小股越军及越军特工袭击的对象。

  至于医院被偷袭的经过,林惠的战友其实也不是太清楚。那件事如此血腥,以至于她事后都不愿回想。有各种说法,比较可信的是有两个越南特工伪装成担架队混入医院,深夜杀掉哨兵,引进一队特工。他们用的是刀,没有惊动别人。医院被血洗,伤员悉数被杀,男医生护士也多数被杀,只留了几个女医生女护士。

  当时全军曾经通报了,作为一个失败战例*队,切不可对越南特工掉以轻心。此事引起强烈震动,但多数人后来又否认那一事件。

  林惠的战友说,她们一起被关押在一个临时工事里。但在第三天转到俘虏营后,林惠便与众人失去联系。越方的解释是她趁乱逃脱了。其他被俘的女兵后来押解到河内,再后来,在交换俘虏时回国。

  有一些在战斗中失散人员后来独自返回的例子,但林惠没有回到国内,从此下落不明,被列入失踪人员。但谁都清楚,在那场战争中,失踪就是死亡的代称。

  战友说,她们以前都很喜欢林惠,现在依然怀念她,因此相约有生之年都会去替她扫墓。

  莫莉很感动。她知道,有些烈士陵园里的墓,从来没有亲人去祭扫。或是因为路途遥远,或是因为他们已经被遗忘。他们的肉体早已经消亡,他们的过去已经成为历史。他们的名字,已经从亲人的记忆里抹去,变成墓碑上冰冷的符号。

  战友说,她曾经很羡慕,美军每个士兵都有个身份铭牌。中国兵没有,越南兵也没有。只是在衣服上缝了一小块布,稍微洗洗就模糊不清。她曾经在医院里救护过一些血肉模糊的伤员,他们的身份,连护送的战友都无法确认。那时她很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死后被误认,墓碑上刻着别人的名字。

  士兵存在的意义就是杀人,和子弹一样。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就像一颗子弹,出膛后就完成了使命。而子弹,是不需要姓名的。

二  师大图书馆
二

  G城师大图书馆是德国人修建的,最早是学校的天主教堂。哥特式建筑,有着高高的钟楼尖塔和轻盈的拱门,以及艳丽的拼花玻璃窗。像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带着异域的风情来到此地。但这里不欢迎她,肆意凌辱她。文。革中先拆除了钟楼和尖顶,好像被砍了头。后来身上又中了那么多子弹,早就成了一具静默的尸体。

  图书馆是庐山战斗队曾经设立广播室的地方。当年的激战在外墙留下许多斑驳的疤痕。后来只是用灰浆重新粉刷了一遍,弹头还留在里面。星期天,几个淘气的小孩围着图书馆,将一小块磁铁在墙上移动,要是磁铁被里面某些东西吸引住,就发出一声欢呼,用尖刀凿开灰浆,将钻入砖里的弹头挑出,当作稀罕的宝贝收藏。图书馆因此又变得斑驳了。小孩先是受到斥责,后来也没有人去管了。新的图书大楼就要建成,这座老旧的图书馆即将拆除。

  莫莉在书架间走动,稍一分神就回到过去。

  上班清闲时,莫莉也翻翻书。与以前一样,她不喜欢看小说,不喜欢那些虚构的故事。常看的是一些地理杂志类,看看世界各地风土人情。当然,整理书架时,会看到一些熟悉的书名。那些林惠曾经看过的书,静静摆在书架上,等着被人翻开,将形形色色的意念楔入读者心里。

  林惠曾经来过图书馆。当然,不是参加武斗,是来寻书。那时,图书馆将许多禁书封存起来没有销毁,堆放在莫莉的广播室隔壁。莫莉答应过带她来的。

  那一天是星期天,本是休战日,但敌方发动了偷袭,有几个人已经翻越王城城墙,四处放冷枪。好在米队长有所防范,没有让对方得逞,危险解除后就回家了。其后发生了许多事,是莫莉一直试图弄明白,而后来又尽力遗忘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三  小楼往事
三

  莫莉到音像店寻找关于越南的影碟,不是想了解越战,而是想了解越南生活。老板推荐了两部越南电影,据说很精彩,得过奖的。

  莫莉没有影碟机,甚至没有电视机,她觉得那些东西在生活中可有可无。小楼里有影碟机,但莫莉没有找到任何碟片。其实莫政委也不看,放在客厅只是一种摆设。电视机是休养所配发的,金星牌的,很久以前的款式。那时候电视机很贵,凭票供应。因为小楼未交出去,管理处也没有派人来搬走。

  陈英雄导演的两部影片《L’odeur de la Papaye verte》,译作《青木瓜之味》,《Xich lo》,译作《三轮车夫》。没有语音翻译,只有中文字幕的那种版本。整个下午,小楼里都充斥着异国的声音。

  莫莉燃起一支烟,父亲遗留在书桌上的。烟丝已经干了,气味更辛烈呛人。她咳嗽几声,将烟熄灭。

  画面拍得很美,纯净的色彩,班驳的阴影。她很少看电影,那些异国的故事也没完全看明白。

  她的心有一半不在电影。但影片里阴郁柔美的音乐打动了她,甚至产生错觉,仿佛以前曾经听过那些歌。但又记得不真切。或许是在街头巷尾匆匆走过时无意中听到。或许是在小楼里,阮梅教林惠唱过。

  拉开窗帘,面对寂静的西岭,夕阳深沉,宿鸟归飞,雾气在暮色中弥漫。

  周围很安静,唯有那舒缓的歌声如水流淌,似乎能穿越时空,永不止息。

  1968年春天。

  每逢星期天,不管莫政委在不在家,阮梅和阮明都要来小楼。上午来,晚上才回去。

  阮梅没有马上告诉莫政委那些惊人的秘密。莫政委似乎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多看她和阮明一眼。既然已经来了,事情就已经解决一半,她不想太冒失,想等待时间和机会。

  莫政委家里有一台缝纫机,是前妻留下的,数次搬家都舍不得丢弃。莫政委不会用,莫莉和林惠都不去碰它。第二次来,阮梅就将缝纫机从杂物间推出来,掀开盖着的布,擦干净灰尘,给轮轴滴上机油。她要将越南带回的衣服改一下,变得与中国的接近。

  阮明宁愿留在农场。在小楼里,他浑身不自在。但他必须接送小姑,怕路上出什么意外,而且他还要做午饭。小楼里虽然有三个女人,但姐妹俩的烹调技术实在糟糕。以前经常到食堂吃饭,在家习惯煮面条,或者面疙瘩。阮梅忙着缝衣服,做饭的事就推给阮明。

  每逢星期天,小楼里响起缝纫机轻快的声响,厨房飘出诱人的菜香,那温馨的家庭气息却让莫莉隐约感到不安。她在厨房里和忙着做饭的阮明谈论武斗的事,有时窥觑一下客厅外面。阮梅一边裁改衣服,一边教林惠穿衣之道。无论在家在外,莫莉都是一身旧军装,扎两个小刷把,自我感觉很革命很威风。林惠原先也不讲究,妹妹穿姐姐淘汰的衣服,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现在,她花费在穿衣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且有些挑剔了,将莫莉给她的几件旧衣服直接塞进箱底。

  阮梅笑得很开心,眉飞色舞的样子,而林惠红着脸,不时望这边一眼。

  莫莉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阮梅令她与林惠的感情在疏远。

  莫莉每次都和阮明谈论同一个话题。武斗。而阮明对她提到的狂热的武斗却始终保持冷静。

  阮明的汉语比阮梅的要糟糕很多,他能听懂,却很难说出口,一急起来,往往辞不达意。在越南,南北两方是因为支持不同的政党不同的政府,有着不同的信仰才打仗。而在中国,不同派别却是支持同一个政党同一个政府,有着相同信仰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武斗?而且不像打仗,更像玩战争游戏,死的都是无辜的人,不知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阮明对武斗的看法令莫莉一时无言以对。她听出言外之意,有些恼怒,就故意嘲笑他。也许他害怕打仗,害怕面对凶狠的美国鬼子。也许他害怕枪声,一听到就吓得发抖,而且每天晚上做噩梦。也许他害怕杀人,为了掩饰胆小,为了逃避责任,才来中国。

  阮明没有辩解,只抬头看了莫莉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阮明回越南后,事隔多年,中越边界冲突爆发,莫莉才蓦然回想起,那是一种超然的悲怜,仿佛从若干年后的结局回望当初。他仿佛早已知道,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莫莉还想挖苦阮明几句,闻到菜香味,话到嘴边又吞回来。他的厨艺确实不错。她冷眼看着客厅,阮梅在教林惠穿长衫。

  有一件白丝绸长衫舍不得改。Ao Dai,奥黛,越南的国服,有点像中国的旗袍。绣着精致的茉莉花,有些褪色了。

  阮梅身材高大,穿着有些紧了,想让林惠试一下。

  林惠开始有些不愿意,说穿出去会被外人当怪物看的。但还是穿了。稍微有些大,而且长了一些。阮梅说不改了,再过两年就会合身。

  阮梅赤着脚,林惠也将凉鞋踢开,双手提着长衫下摆,嘻嘻哈哈笑着,在厅里走过来走过去。

  阮梅爱唱歌,更爱笑,声音很大,传得很远,连屋檐下的麻雀都被惊起乱飞。她的笑声令莫莉不悦,她的开心在莫莉眼中是一种挑衅。

  林惠白衫飘飘的样子更激起莫莉的恼怒。她从来觉得林惠是文静的,是毫不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影子。而阮梅将一切改变了。林惠开始变得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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