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胎-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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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吃饭的时候,父亲又给我提起那件事情来。就是再给我找一个后妈。我没吭声,继续埋头嚼东西。他提高了声音问我啥意见,连问好几遍,还用自己的筷子将我的筷子给夹住,不让我吃菜了。给迫得没法了,我就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找吧,我不管。
晚上,父亲出去了,不晓得是弄啥去了,问也不给说。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等得很晚了,不见他回来,就打算自己上床睡觉了。可听得外面咣当一声,好像是洗脸盆子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我记得洗脸盆子放在外面的石桌上了,可能是让大风给吹得,毕竟冬天夜里风大。就未在意。
可过了一会儿,又是咣当一声,还是那种清脆的声音。我倾耳细听一番。这外面的风不是多大的啊,不至于把盆子给吹起来吧。念头还没消完,又是咣当一声。这下我没法淡定了,就披上衣服,打开门子出去了。
外面风雪未停。只见院子里正站着一个人,弯腰将洗脸盆子捡起来,举得高高的,又摔了下去。由于他背对着我,加之身上粘满了一层雪花。我看不清楚这是谁。就走近了些,扯着嗓子喝道:“你是谁啊?”
那人怔了一下,慢慢地扭过了头。头上和脸上也落满了白色的雪花。我还是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得又往前走近了一些。这下有点儿看清楚了,但给我吓得腿抖起来,不敢太确定。
因为这家伙长得有点儿像张大山,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他身上穿得比较红艳,还是一件垂到膝盖的大袍子。那个时候,已经没人再穿这样的衣服了。除非是给死人做的寿衣。
要真是张大山的话,那就糟了。一个已死罢的人,跑到你家里能有啥好事儿呢!我赶紧操起搁门口竖着的铁锨,横在胸前,大吼道:“你来俺家干啥?”
那人不直接言语,将头扭回去,猛地往前一跑,却扑通一下子绊倒了,身体将我家的洗脸盆子给压得扁扁的。这下,我已确定,他是想离开,却跑不动。便往他脚下瞅去。这一瞅不要紧,将我给吓了一大跳。
有一只手正在他的脚踝上箍着。
只见那只手比雪还要惨白,形如鸡爪,抓得结结实实的。隔着蓝色的裤子,已经将脚踝给他勒出一道颇深的凹痕来。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扭过了头,用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雪花,声音有些慌张地对我说:“好孩子,我是你张大爷!别忘了,咱还是亲家呢!”
果然是张大山。
我紧攥着铁锨,不由得往后退了退,略弓起身子,肌肉紧绷着,说话有些发颤:“张大爷,你不是已经死了,咋又跑出来啦?”
张大山摇着头唉叹了一声,道出一句一言难尽,然后指着脚踝上的那只手,用央求的口气说:“好孩子,能不能拿一把斧子,把它给我砍了!”
“这只手是打哪儿来的?”我见他态度尚可,便将警惕放松了些,把铁锨放下来,问道。
“傻孩子,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只手是打地下钻出来的!”张大山气急地喝道,又将那条被箍着的腿用力挣了挣,还是挣不脱,“谁知道你家院子里埋着个这玩意儿,要不然就是毁了我,我也不往你家来了!”
我不禁又看了一眼那只手。它并非通体全是白色的,上面的指甲是黑色的,有点儿长。我总觉得它有些熟悉,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
看在是同一个村儿里的,又跟我家算是亲家的面子上。明晓得张大山这个人浑身透着怪异,但我还是给他找了一把斧头,扔了过去。他拣起起斧头,使劲往那只手上砍了一下子。噹一家伙,冒起了火星子。那只看起来枯瘦苍白的手,竟然像是铜铁铸成的一般。
接着,张大山又往上面狠狠砍了几下子。还是白搭,根本就砍不动。气得他目眦尽裂地咆哮起来,跟疯了似的。忽然将斧头稍微一转,往自己的脚踝上猛砍了上去。
一连砍了五六下,生生地将自己的脚踝给砍断了。留下一只断脚。努力扑腾着身子,一瘸一瘸地跑掉了。洒了一路子乌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过的良久,待我回过神来,再往原地瞅去,却发现那只手不已经见了。只剩下张大山的一只断脚,正在不断地流着血,将周边的雪白染得黑漆漆的。
我扔了铁锨,回到了屋里。
大概半夜三更的时候,门子突然嘭嘭地震天价响了,将我给聒醒。我揉着眼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直到外面传来父亲粗暴的吆喝声。这我才敢下床去。
打开门子的那一刻,一阵风雪猛灌进屋子里。父亲肩膀上扛着一个躯体闯进来了。
☆、第三十九章:二炳子
进得屋后,来至床前,父亲将那躯体放下来。
原来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他吃得很胖,肉嘟嘟的脸锤子夹挤着鼻子和嘴巴,跟用腚坐出来的一张脸似的。也不晓得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反正就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还算均匀。
看着这家伙有点儿面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我就问父亲这是谁啊。他瞪个眼吵我,你他妈眼瞎啊,这不是恁堂弟二炳子嘛。我哦一声,一拍脑门,说想起来了。
原来是我二大娘家的小儿子杨少炳。只是已经有三年多没见过他了。竟然吃得这么肥壮。记得他以前长得甚是孱弱,一把干柴骨头,无精打采,跟个病鸡似的。我问父亲是打哪儿把他给找来的。
点了根抽上,喷出浓浓的烟雾,父亲眉头紧蹙着,摇头叹气不已,看起来快愁死了。烟快抽完了,磕掉长长一截烟灰,才向我娓娓道来。
原来二炳子于三年之前咬了他大姐杨芍月之后,不是被他二姐用一擀面杖子给敲晕了么,但马上就醒了过来,从家里逃窜出去了。他二姐叫杨芍花,怕自家小弟弟跑不见了,就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不知不觉地,两个人出了村儿。一直往南边跑了。当时是大半夜的,谁也不看路,只顾一个跑,另一个追。离村儿远了,就迷了路。瞎转起了圈子。
当时二炳子才两岁多点儿,身体孱弱,本来跑也跑不快,一个大人撵上他是很容易的。
但那天夜里,二炳子不是吞掉了一块儿自家大姐脖子上的肉么,竟然变得跟个山豹子似的,耐力超乎常人,跑起来也特别快。连他二姐都追不上。
但不知道咋回事,后来这二姐芍花就不见踪影了。只剩下二炳子自己瞎胡蹿。一直到了天明,跑到外乡的地盘上去了。被一对膝下无子的老夫妇给收养了。
这对老夫妇呢,种了一片瓜地,在瓜地头上搭了一间茅屋,成天住在那里,见二炳子在地里瞎蹿,怕他踩了瓜秧子,合力将他给逮住了。
刚开始老两口也是把二炳子当成普通孩子一样对待,喂他馍饭。这二炳子当然不吃。直到他们其中一人被咬了一口。才晓得了,这个小孩子不得了啊,竟然吃人肉。
按理说,吃人肉的孩子是不能养的。但这对夫妇转念一想,也就是吃人肉的孩子人家才不要,要是一般的正常孩子人家谁会舍得不要啊。也就是人家不要了的孩子,他们才有机会收养。别管有个啥样的孩子吧,也总比没有强。这么地,也算是想通了,便格外珍惜这个吃人肉的二炳子。
为了能让二炳子吃到人肉。他们两口子就转着圈子找死人。但死人在哪里才能找到呢?自然是打坟里面刨了。这刨坟也得看运气啊。
有时候一座坟看起来怪新,但埋的若是病死之人,那躯体肯定是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了,没多少肉可食用,还不少耽搁工夫和体力。不要以为刨个坟容易着呢。更何况是俩快干不动的老家伙。
要是运气好了,就能刨到一个喝药自杀,或者上吊自杀,抑或是出意外横死的,最好是个大胖子,那肉多得能吃上一个多月。为了能把肉存放起来,老两口子买了大量盐巴,把肉给闷上,腌制成腊干。让二炳子一点儿一点儿的吃。
看看,养个孩子容易不。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胜过亲生的了。这二炳子呢,随着慢慢长大,智商比同龄孩子发育得要快,知道了自己是个啥东西。
他很懂事,通常都是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才用餐。但他不吃则不吃,一旦开口吃的话,就会忍不住吃得特别多,所以身体越来越胖。其实,他根本就不想吃人肉。可有时候,命运给你了什么就是什么,你无从选择,也没法改变,只能接受。
人总有生老病死吧,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这对老夫妇年纪大了,在收养了二炳子一年后,老头子就撒手人寰了。剩下一个孤苦老婆子带着一个吃人肉的儿子,其中艰苦可想而知。为了能供上二炳子的用餐,老太婆几乎刨遍了这一带的新坟。反正就是见新坟都挖。有时候实在找不到新坟了,就挖老坟,弄些骨头炖汤喝。
就在前几天,这孤老婆子也生病啦,眼看快要死了,心中自是放不下二炳子,就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打哪儿跑出来的啊。这小二炳子还真不是个普通人,两岁的事儿还记着呢,就说出了一个东王庄。
然后老太婆通过一番打听,才知道二炳子原来住的那户已家破人亡,只剩下一个亲三叔了。于是就托人送过去一封信,让我父亲过来。
其实我父亲吧,也是被人坑了。刚一开始要知道是去接二炳子这货,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去的。但老太婆的信里却说是有一件绝世宝贝,有人要送给他。当时我父亲心里还犯嘀咕呢,这谁会闲着没事儿送给我宝贝呢,可别再是坑害我。他若能一直这样想就好了。
可他照着镜子给自己看起面相来了,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命中必定会遇到贵人相助。说不定这是贵人要送给我宝贝呢。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我杨宝田现在穷得一干二净,就是豁出去这一条命,试着去求他个富贵,又能咋!万一是真的呢!
于是,我父亲就抱着侥幸心理过去了。结果呢,就弄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可把他给愁毁了。其实他刚一到老太婆家,知道咋回事儿后,是拒绝接收这个“绝世宝贝”的,并把老太婆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老太婆给他跪下来了,连磕几个响头,哭天抢地的,还送了一对玉手镯。我父亲见这玉手镯沉甸甸的,颜色很深,不含一点儿杂质,便料定这玩意儿价值不菲。就糊涂着一张脸,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收了下来。嘴里嘟嘟囔囔的,显得极为勉强地答应了老太婆所付之托。
这老太婆可能是觉得我父亲不靠谱,恐其食言,便自己咬着牙发了个诅咒。意思大概是,若我父亲不好好待二炳子的话,她死后就是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因为民间传说,红衣女鬼最是凶恶。老太婆便颤颤巍巍地换上了一身大红衣服。其实就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寿衣。冷不丁地一头撞死在我父亲跟前了,直是脑瓜迸裂,白浆混红的。
说到这儿,算是完了。我父亲又点燃了一根烟,一边狠狠地抽着,一边不停地咒骂。我也想看看老太婆送的那对玉手镯到底是啥样的,连父亲这样的草包都觉得它是个好东西。当我向父亲索要时,他却气得嘴唇发抖,眼圈红了,竟然垂泪下来。又给我讲了经过。
原来我父亲兴高采烈地扛着二炳子回到家,嘴里还哼着歌谣,走到院子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