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纪事-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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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做事情的人,虽然上访造成了一些不好影响,但那条路不还是修成了吗?如何使用一个干部,我们县委会全面地考虑这个人各方面素质的,不会因为某一个方面出了点问题就全面否定他,毕竟还有一句话叫作‘瑕不掩瑜’嘛。”李无言赶紧点头,表态说:“我相信县委,不管在什么位置上,我一定会做好自己的工作。”杨书记还是微笑,说:“你有这个态度就好。你还很年轻,有上进心,我毫不怀疑!有上进心是好事,放在工作上,是有很大的促进作用的。但正因为你还年轻,所以也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的位置如何看得太重,那样会让自己畏首畏尾的,没有了年轻人应有锐气,反而有点得不偿失了。还有呢,就是要受得了委屈,更不能因为受了委屈就意气用事,那就很不好了!你想,人在这世界上生活,不可能人人都了解你的,虽说组织上大多数的时候是清楚的,但也不见得事事都了解吧,所以有时受点委屈是必然的。如果这一次组织上安排不了你,你自己也得正确看待才行。”李无言觉得领导就是领导,几句话就点到自己的病根子了,由不得他不点头:“领导教导的是,我服从组织上的安排,即使有什么,我也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说这话时,李无言觉得自己的心都凉了。杨书记最后说:“我们是同事,我只不过比你痴长几岁,教导是说不上的,经验吧,就是经验。你和钟汉杰是朋友,你就该多向他学习,他赤手空拳一个人,十来年的工夫在上海打拼出现在这个水平,那是很不简单的。哈,我和他也是朋友,我也该向他学习才对。——好了,天晚了,拎来的酒我就收下了,你回去吧!努力工作吧,只要努力了,总会有回报的。”
杨书记说了很多,可是又似乎什么也没说,李无言觉得心里还是一点底也没有。不过,两瓶花了五千块的法国葡萄酒是送出去了,该表达的意思通过钟汉杰也表达了,用杨书记的话来说,自己努力了,应该会有回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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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国泰老人最近很郁闷,他怎么也没想到和自己一样种了一辈子田的几个老伙计竟然都不肯承包他三个儿子家的田种。在他看来,过去的土豪也好地主也罢,不都是因为有土地吗?有了土地就可以当地主当土豪,有了土地可以一天到晚的倒背了双手迈着八字步悠闲地收租,有了土地可以人上人……有了土地的好处他田国泰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但是,他现在很郁闷,因为自己的土地竟然跟臭狗屎一般,送都送不出去。他答应别人的在他看来是很好的条件:不收一粒粮食,秋天收了粮食卖了钱替他们三家把农业税统筹款等公家的钱交了,等自己的三家人不在外面打工了回来的时候人家再把田还回来就行了。可是年轻人听了这话那是一脸的不屑:“什么都不要我交我都不会种,还交农业税统筹款呢!”那几个老伙计倒没像这样的驳他面子,但那话也不好听:“现在粮食不值钱,还不好卖,到时候我到哪变现钱替你们交税呢?”
他现在站在自己家的水田埂边,看着这片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突然觉得自己很伤心,就像人们看不起他的儿女一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这可是全生产队的口粮田!当初谁不想跟我换来着,现在居然白送都没人要,世道变了,真的是变了!——如果再来一次大荒年,那可怎么得了呢?”他自言自语地说。
跟自己老爸相比,田晓勇直接得多了。他一不做二不休,跑到村支书田国安面前,说:“老叔,我们家的田不种了,退给你们!”做出这个决定之前,田晓勇跟两个哥哥商量了一下,两个哥哥有点犹豫不决,但两个人都到外面打过工,自己也觉得种田和打工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赚的钱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而且打工赚了再多的钱也不用交税。经田晓勇一劝掇,两个哥哥当时就都同意把自己家的田退给村里。
田国安当了十多年的书记,见的世事多了去了,一听田晓勇的话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笑了笑问:“晓勇,外面赚大发了?家也不要了?”田晓勇笑嘻嘻地说:“哪里是不要家了呢?我只是不要这田了。”田国安不急不燥地说:“那你爸知道吗?”田晓勇满不在乎地:“现在是我们弟兄三个当家,不用他知道!”
田国安:“那也不行,你们家承包水田那是有承包合同的,不按合同办事是要受处罚的。再说了,当初你们家可是承包了全生产队最好的水田,为这个你大哥都跟人家打架才打来的,现在说不种就不种了?你当这是菜园门呢,想进就进,不想进就不进?我跟你说实话,田你是退不掉的,种就种,不种你撂荒是你的事,别人管不着。但农业税统筹款什么的,该交还是要交!”
田晓勇脸上的笑不见了:“老叔,话也不是你这样说的,当初我们家承包了水田是不错,那还不是因为那时候我们除了种田以外没有别的赚钱的活路吗?现在找到点赚钱的活路,你总不能让我们再种一辈子田受一辈子穷了吧?你是支书,应该鼓励大家致富的,对不对?况且,我们家都是好田,收回去对你们村里来说是有好处的。”
田国安苦笑着:“你也别为难我了,我知道你那意思,不就是不想交钱吗?其实,家家都和你一样,种田亏本哩,可是家家还不都在种?如果都跟你一样,不种田了就退给国家,税也不交了,那国家咋办?”
田晓勇:“国家大着呢,不在乎我们一家!”
田国安:“你这不是不讲理吗?算了,我也不跟你吵了,跟你交个底,田不种你就让它撂荒,但钱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田晓勇:“这到底是谁不讲理?过去我交钱是因为我种了你们的田,现在我不种了,还要我交钱,国民党的地主老财也没这么干的!”
田国安有点恼羞成怒:“你想怎么说是你的事,你说的这事不行就是不行!我说晓勇,听说你在外面也赚了不少钱,干吗总是这么小气?做出的事真是让人瞧不起!”
田晓勇冷笑:“我没指望人家瞧得起我,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今年的钱你也别往我家里派,我是一分也不会给的。”
田国安:“比你厉害的有脸面的人多了去,也没见乡里怕过谁!去年你们家闹得厉害吧,那么多人一起到县里上访,结果呢?钱少了一分吗?我不跟你说了,你去乡政府,只要乡里同意你退田不交税费的话,我半句狗屁没有!”一甩手,走了。
田晓勇“嘿嘿”冷笑两声,说:“讲不了道理就来硬的吗?去乡里说就去乡里说,你以为我会怕吗?”
农村税费改革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各级都组织调研组进行密集调研,淮源县作为革命老区和国家级贫困县,成了各级调研组的必经之地。当然,调研组也是良莠不齐,大部分是真的调研,也有一些调研组不过是借调研之机来看看淮源的青山绿水,——撇开经济欠发达不说,淮源的确是个不错的休闲养生的好地方。
又穷又小的黄狮寨因为李无言同时发表在《决策咨询》和省报上的那篇文章现在出名了,成了各调研组调研的热点乡镇。
自过年上班以后,李无言没有几天轻闲,整天忙着接待各种调研组,最麻烦的是每个调研组都会和他约谈。作为一个基层的党委书记,他已经把他的观点都写在那篇文章里了,现在要他每次都重复着同样的话,他觉得有点烦。
今天,当省报的记者又问到他同样的问题的时候,他终于不堪忍受了:“我所有的见解都在那篇文章里,相信你看过那篇文章,但除此以外,我真的没有任何其它新的东西提供给你!”记者是随同调研组一起来的,省报农村版的,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叫余洋,很好听的但和本人并不匹配的一个名字。
听到李无言略带不耐烦的话,余洋脸上有点挂不住:“其实,我们也知道,一个小小的山区乡怎么能代表全省农村的发展水平呢?只不过是大家都比较关心你篇文章的后续报道而已!”
李无言觉察出对方的语气不善,同时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份,连忙说:“其实呢,我还是要感谢你们的关心,可是,我只是一个边远小乡的乡长,只能说说我们这里的情况,况且我的水平也有限得很,只怕耽误了你们的事情。”余洋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就被匆忙进门的田晓勇打断了。
李无言看着田晓勇,说:“你来了?”拿起桌上的烟递过去
气冲冲的田晓勇没料到作为乡党委书记的李无言会这么客气地跟他说话,他怔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李无言问他:“回来过年的?准备什么时候走?”
田晓勇只好压住火气:“是的,去年里就回来了,过几天就走。”
李无言不想跟余洋说话,就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田晓勇:“家里人都还好吧?李娟呢?你们怎么样了?”
田晓勇说;“家里都好,我们现在已经好了!”李无言高兴地说:“这才对嘛,男人心胸还是要放开阔些!现在可要好好过日子了。”田晓勇又“嗯”了一声,然后才期期艾艾地说:“李书记,我找你有点事。”
李无言早就知道他肯定是有事,而且不会是好事,不然不会这个时候来找他的,本来他还想装作不知道糊弄过去的,现在听他这样说,只好问:“什么事?你说!”
田晓勇说:“我想把我们家的田退给村里,可是村里不给退!”
李无言一副沉思的样子,余洋和田晓勇两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李无言才抬头说:“你不是为这事找我的第一个人,很多人都为这事找过我,可是我没答应。”看了田晓勇一眼,接着说:“原因我不说你也明白。我为什么不答应?因为田地山场关系到国家的粮食安全、农业税收和村、组两级集体的统筹提留收入,如果我答应说不想种田的人家可以把田退了,国家粮食安全这么大的帽子我也管不着,就不说了,可国家税收和统筹提留收入这两块我是非管不可的,我就得找钱把你们不种田拉下的这两个窟窿给补住。从现在黄狮寨乡的情况和我自己的本领来说,我没这么牛,我扛不住,所以我只能坚持按原来你们和村集体签订的承包合同办事。当然我也能体谅你们的难处,但体谅你们跟执行国家政策之间如果有矛盾的话,我还是会按照国家的政策办事的!”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呢,咱们是熟人、朋友,说那个点,还是亲戚,你来找我,我就不能不理了。虽然有点为难,但我还是会关注一下这件事情的,一会我给你们村田书记打个电话,叫他通融一下!不过,说好了,就算这事办成了你在外头也不要乱说,不然我有点不太好做人!”说完就准备给打电话。
田晓勇现在都有点无地自容了,连忙说:“李书记,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其实你知道的,那点税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不服这个气!”
李无言笑了一下,说:“有什么不服气的?不说别的地方,就是黄狮寨,你们家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