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桓(全)-第1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如果义和想要的话,这几件卿可以留下。”
刘裕笑着招呼他。
听见这句话,臧熹立刻转头正色回答:
“皇上被反逆幽禁挟持,全赖将军首建大义,为皇室复兴出力。下官虽然不肖,但此时也没心思去想音乐的事。”
“哈哈哈哈,裕只是在和卿说笑罢了。”
笑完之后,刘裕赞赏地点点头:
“见到卿如此公而忘私,裕也放心了。那么,这就告辞了。”
“是。”
两人互作一揖,刘裕便离开禁宫,前往东府去探视刘穆之。
这段时间,刘裕几乎每天只休息三四个小时;但是,穆之却更胜一筹,仿佛要把一天当作三十个小时来使用似的,以无穷的精力不眠不休处理着各种军政事务。虽然如此,但他反而比刚来时显得脸色红润了许多,就像返老还童了一样,双眼放射着勃勃的英气。
“道民,工作情况如何?”
“正在全力以赴的干着呢。”
穆之抬头微笑,“越是深入,越觉得头绪繁多,错综复杂。不过——就是因为如此,才让人有用不完的斗志啊!”
常人视之为畏途的政事,他却像是津津有味,乐在其中似的。这份天赋,的确世上罕见。
“那么,最要紧的事是什么呢?”
刘裕感兴趣地问。
穆之放下手头的文件,面向着刘裕,一边作着手势,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
“自从会稽王司马道子当国以来,二十年的时间里,法律宽驰,纲纪不立,人心陷入了一种追求声色犬马,浮靡颓废的地步。为了满足享乐的要求,门阀士人和豪强不断压迫百姓,掠夺利益;小民走投无路,又加上饥荒、水旱、兵乱,民不聊生。十几岁的司马郎君当政之后,更是把政治当作儿戏,只为自己和一干亲信的奸佞小人牟利。桓玄夺取大权时,一度想对国政加以厘整,然而新的法令却又科条繁密纷乱,同时朝令夕改,官吏下民无法适从。要解决这个问题,不但要从中央政府的律法规章上动手,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扭转当今的风气时尚。”
“对!对!”
刘裕不断点头,穆之所说的一切,他以前也都想到过。但是,像穆之这样把弊端一条条剖析明晰,却是他一直没能考虑好的。
“汉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而百姓悦。因此,要治理好国家,不能光靠纷繁的律令。不要限制小民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而必须改变全民的风俗,使民众自然而然地从事适当的事情。”
“道民说的,就是要提倡质朴刚健的风气,摈弃浮华虚荣吧!”
“不错,”穆之点点头,“这一点,必须从上位者开始以身作则。首先就是将军自己,要为他人做出表率。”
“是!”
刘裕凛然回答。
“还有一件小事。”
穆之说着,突然驱除了刚才的严肃神情,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将军身为唱义之首,日后也必当领导百官,发布数以千计万计的手令。然而,将军的书法实在是——”
“哈哈哈哈。”
刘裕狼狈的苦笑了几声。
“小时候父母早亡,又家境贫困,所以一直没能练好字。不止道民一个人这么说我了。”
“将军以后日理万机,再从头练字是不大可能了。不过,下官倒有一个提议,不知道将军能否采纳?”
“是什么呢?”
“来。”
穆之拿过纸笔,让刘裕写几个字。
“唔,很难看的。”
刘裕一边写一边摇头。
“将军试着写大一点。”
“大一点?好吧。”
刘裕于是尽量写大字,一张纸只写了五六个字就满了。
“看,效果是不是好些了?”
穆之笑着问,刘裕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惊喜地点了点头。
“不错,的确比刚才顺眼多了。”
“将军……”
两人正说得投机,门外有人来报:
“司徒王谧,率百官在府外求见。”
“哦,既然王司徒有请,那下官也不好再奉陪了。”
穆之作了一揖,送刘裕出门。
“那么,你就继续努力工作吧。不过,千万不要累坏了身体!”
刘裕对穆之说着,于是一边让下人请王谧前往正厅,自己则缓步向正厅的方向走去。
“王谧……王谧。”
念着这个名字,刘裕心里泛起了一阵特殊的感触。他和这位王司徒,在十年前就曾有过一段奇妙的因缘。
走在池塘边的青石路上,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那时候,刘裕还是京口的一个小混混而已。有一天因为赌樗蒲欠下了三万钱的巨资,被京口大族刁逵的家奴绑在马桩上鞭打。
凑巧的是,当天王谧正好经过了那条街道,见到刘裕虽被痛打羞辱,却面不改色,而且又长了一副高大豪迈的相貌,于是劝开了施暴的家奴,在马桩前与刘裕作了一番交谈。
这一谈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王谧为对方的谈吐和思想大为折服,惊喜之余,就为刘裕偿还了赌债,并写下一封荐书,推荐他前往北府成为军官。后来刘裕得以崭露头角,在战乱中崛起,不能不感激王谧最初的这份大恩大德。
——一晃已经十年了,当年的小混混,终于变成了打倒楚帝,复兴晋室的大人物。想起来,也真是人生如梦啊!
在无限的感慨中,刘裕迈进了正厅的大门。
“啊,将军来了!”
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士人连忙起身迎接,样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卑谦。
他就是江左第一名门王氏的嫡系后人王谧,仪容端庄,谈吐文雅。不过,再得体的风度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紧张和羞愧。
身为东晋几大支柱的门阀士族们,在桓玄篡位时却没有一个人以死相争,为晋室尽节,反而纷纷向新主人讨好邀宠。王谧本人,就曾亲手从晋天子的身上解下玺绶,恭恭敬敬地交给桓玄。在楚朝中,他又是地位接近于百官之长的司徒。原本以为天下就此归属桓氏,想不到几十名身份微贱的寒人和武将奋起一击,居然把不可一世的桓氏打得落荒而逃。对此,几乎所有的士族都羞不能当,不敢抬头见人。
“王司徒,自从十年前一别,裕一直对公念念不忘啊。”
王谧不敢回应对方的亲昵,低着头说:“将军请不要再称下官为‘司徒’了,这是桓氏伪朝的官衔。如今天子反正,自然应当取缔。下官这次前来,就是与百官商定推举将军为扬州刺史,总领国政的。”
“裕名望微浅,怎能当此大任。”
刘裕坚决推辞:
“司徒是名公之后,德高望重,正当为王室尽心尽力。总领朝政的重任,应当由司徒一手担起才是。”
“这……”
王谧面露难色,还想劝说,刘裕斩钉截铁地说:“其他的事,裕一定从命。但这件事,万万不能答应。”
“……好吧。”
王谧只好又提出与百官商定的第二方案,即仍由王谧担任侍中、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而由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军事、徐州刺史;由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琊内史;孟昶为丹阳尹。刘裕这才应允,王谧便就此告辞。对于十年前的旧事,他绝口不提。
望着恩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刘裕缓步走到厅前的花树下,不由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一阵微风吹过,阶下落花如雪乱。一种淡淡的感伤和惆怅自然而然地掠上心头。
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岁月的脚步和时代的洪流。个人的情感,在这巨大的潮流中犹如轻飘飘的一叶小舟,转瞬就消失于水面。往日的悲喜情怀,恐怕今生是永远无法再追回了。而他刘裕,也只有在这新的时代中忘掉原来的自我,努力扮演起历史赋予的,全新的伟大角色了。
第十六回 逃亡的楚帝
黑漆漆的夜晚,下起了大雨。
在长江上的一艘木船的船舱里,点着微弱的烛光,照见几个死气沉沉的人影。
舱内泛滥着湿木头的腐味和人身上的酸臭味,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击着头顶的甲板,发出擂鼓般急促响亮的声音。
桓玄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形容枯槁。
自从乘船离开石头城之后,他就一直呆呆地坐在这里,沉浸于悲痛当中,只是偶尔喝几口水,粒米未进。
在下人多次的劝说下,他终于拿起了饭碗。然而,由于逃亡仓促,就连米饭都没有,只有粗糙的麦饭,勉强吃了几口,就已无法下咽。
“爹,你不舒服吗?”
六岁的桓升跳到他膝盖上,轻轻抚摸着父亲的胸口。
“呜……”
桓玄感到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似的,全身战栗着,忍不住放声号啕大哭了起来,下人谁也不敢走近,都畏缩地站在船舱一角,同情地注视着主人。
从石头城出发后,桓玄和百余名近卫乘三条船最先出发;殷仲文带着一些官员和珠宝书画在第二批;第三批则是桓谦、卞范之、何澹之的大批败军。
虽然从建康逃出,但这群逃亡者实在前途未卜。据倒桓军的宣传,前方的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经在寻阳恭奉晋帝反正。如果这是真的,那桓玄一干人的确是走投无路了。
——苍天啊,为什么会如此!
桓玄不断在心里泣血悲号,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顺利通过寻阳,回到荆州治所江陵。
——只要回到西州,就等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百万西州士民都对桓氏有深厚的感情。在江陵重树大旗,必定能以风雷之势卷土重来。
这个念头,已经成了桓玄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仅存的一线光明。
到达寻阳,是在三月十日。
——郭昶之会怎么样呢?
楚帝和他的随从们都惴惴不安。然而,刚一下船,他们就受到了远远超出想象的热烈欢迎,使得桓玄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际遇。
“反贼作乱京邑,使皇上含恨暂却,这也是臣下的深深耻辱。请陛下放心,臣等一定竭心尽力,助陛下扫除蟊贼草寇,重光大楚!”
郭昶之跪在港口的土地上,恭恭敬敬地说。
“卿……真是忠心耿耿!”
桓玄差点掉下泪来。
随后,他和从人们立刻移驾刺史府,昶之则出居其他官员的府邸。
从下船开始,直到住进府中,桓玄都好像脚踏棉花一样有一种空虚茫然的感觉,直到扔掉汗臭的衣袍,把疲惫的身体浸入热腾腾的洗澡水中之后,他胸中的喜悦才一下子完全爆发了出来,笼罩了整个身心。
他忍不住在浴池中放声大笑,唱起歌来。
洗完澡,又洒上香露,由使女为他梳好油光发亮的头发,穿戴上合体华美的衣冠,顿时神轻气爽。几天前那副颓废悲哀、又臭又脏的臭皮囊好像瞬间就被抛得远远的,脱胎换骨成了一位从头到脚都洋溢着自信的年轻君王。
随着身体的改变,桓玄的心情也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原本,他一直在自怨自艾,悔恨不该轻信刘裕,对倒桓党过于轻敌。但在此时,这种悲叹却转变成了另一种有力的愤怒。
这种愤怒,与其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