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迁徙(长篇纪实文学)完整版-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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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建立“统一战线”的政治目的外,还真实地隐含着一种无法割舍的情感——就像久别的游子归来,要伺俸护理瘦骨伶仃的母亲一样。
移民们帮农工干活中的统战目的和土地情结同样鲜明、突出。刘怀荣反复吩咐他的部下:不得破坏一草一木,不得与农工发生冲突,不能给他们留任何把柄。“刘司令”要给地方官员们留下这样的印象:移民返库后不会影响当地稳定,他们能同农工和平共处……
部下们似乎十分理解刘怀荣的意图和苦心,严格地执行着“司令”的指令,对农工的挑衅作到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返库的第十一天,“怯怯的”农工们终于忍不住试探性地反击了。李军等三个青年移民去井边挑水,农工杨小刚来了,他边猛推李军三人边骂:“你他妈的,谁允许你们到我们的井里来挑水!”
被推倒在地,水撒一身的杨军爬起来问:“你们的井?我爷爷那一代人就在这口井里吃水了,你们才来几年,怎么就成你们的井?”
杨小刚耍横,“现在就是老子的井了,怎样!”
李军冷笑道:“哼,简直岂有此理!”
“你他娘的土包子还懂岂有此理!”杨小刚边骂边挥拳打去,李军当即鼻血喷溅,另两个移民刚问:“你为什么打他?”杨小刚拾起地上的扁担骂道:“老子不但打
他,还要揍你!”接着又向两个移民一阵乱打,其中一人腿部受伤倒地,另一个头部伤口鲜血直流。
忍无可忍。李军擦一把脸上的鲜血骂声“妈的,欺人太甚!”然后攥紧拳头和另一个移民一步步向杨小刚逼近,倒地的移民也艰难地站起,一拐一瘸地围了上来。李军大叫一声一把楸住杨小刚的领口挥起了拳头,但就在拳头要砸下的一瞬间,却突然停在了杨小刚的头顶,过了五六秒钟,李军的拳头松开了,他一把推开瑟瑟发抖的杨小刚,扶着受伤的同伴离开了。
欺人太甚,“刘司令”岂肯善罢甘休。他派人叫来八连的保卫科长何某,用气愤而不失幽默的语气通报说:“何科长,你那个叫杨小刚的农工好厉害,把我的三个人打得头破血流呵!”
何科长得意地呵呵一笑:“承让,承让!”见刘怀荣脸色阴得可怕,何科长又改口说:“年轻人打架嘛,难免擦破皮流点血,我们就别去管他了。”
刘怀荣啪地一拍桌子,“那是打架吗!一个人把三个人打得头破血流,你的农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倒想领教领教。”刘怀荣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何科长,
毛主席早就讲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讲到这里,他提高嗓门朝门外的“卫士”喊道:“王小华,去调五百人来,跟他们八连的一百五十号好汉比试比试!”
何科长慌了,忙拦住王小华,然后朝刘怀荣尴尬地一笑道:“刘司令,别这样,我们八连那些人哪是你们的对手呀。打你人那小子我知道,是个二球货,你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算了……”
农工一人打三人移民不还手的事很快在库区引起议论纷纷。移民们认为窝囊;农工说这是刘怀荣的韬略;渭南地区有位姓陈的领导则夸奖说:“刘怀荣那些移民的纪律比部队都还严呐!”
不管人们怎样评价“刘司令”对“打架事件”的态度和策略,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从那以后,库区内农工和移民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慑于移民人多势众和较强的组织纪律性,农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地进入移民占领区,移民在库区的领地逐步巩固。杨小刚打人事件后,农工和移民不仅再也没有发生过大的摩擦,没有打过架,相反,大家和睦相处,相安无事。
这种和睦相处的氛围使得农工和移民有了更多相互沟通的机会,这种沟通使更多的农工逐步醒悟到:移民“闹返库”的目的只是库区那些被他们视为生命之根的土地,而土地对于自己这些来自西安的农工根本就不重要,相反,这些土地是改变自己城市人身份的一种羁绊,是阻止自己回西安同家人团聚的最大障碍——农工的生命之根在西安,农工更留恋那个曾养育自己的城市,只有回到那里,自己才能摆脱目前这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劳苦,才能获得恢复自己城市人身份的机会。要回到那里,唯一的出路就是农场把那些原本属于移民的土地交还给移民,无地可种的农工自然就可以返城安排了。
不同的目的使农工、移民这对昔日的冤家成了“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农工和移民串通一气的局面出现了——被采访的移民们至今大多仍记得,农工是怎样暗中为他们提供方便,主动让出地盘,让出住宿的地方。以往,每当政府组织力量驱赶库区移民时,农工总是重要的先锋队。后来,当地政府又想利用农工驱赶移民时,竟被其拒绝了。这种关系的变化使当地政府干部惊呼:“农场职工和移民穿一条裤子了!”
情况还不仅仅如此,据大荔移民李孝玉回忆:数年来,移民同农工争斗总是两败俱伤,这样的结局使移民“司令”刘怀荣、王福义、陈文山等人逐步认识到:农工与移民之间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利害冲突,其实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于是,他们安排移民同农工交朋友。
根据“司令”们的指令,移民对农工的渗透取得了成效——移民代表侯正亮与四连农工顾石强成了拜把兄弟,后来,政府方面想驱赶移民到农场去联络农工时,他就将情况及时传递给移民,移民得到消息,马上卷起被盖就躲进庄稼地里,使当地政府费很大劲才组织起来的行动常常扑空。
大荔、华阴等县和渭南地区不断把移民返库后的严峻形势层层上报至陕西省政府,一份《情况汇报》中称:这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有准备的返库,其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方法比以往更难对付。刘怀荣率众返库之时,即做了充分准备,他们携带粮食、锅灶、农具、种籽,他们在库区抢占农场房屋自搭庵棚,开商店,养鸡鸭,完全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自返库以来,他们分片抢占地盘,刘怀荣的人马驻扎华阴滩,强占农工土地3000余亩。
蒲城王福义和渭北五县的人马会合后,数千移民强行开进部队雨林农场场部,占据农场五六十间窑洞,自己建窑洞一百多间。朝邑滩上,苗福群和陈文山也率众数千搭建庵棚,强住农场房屋,抢种土地……
《情况汇报》以近乎疾呼的急切口吻反映着事态的严峻:移民同部队的关系危机!移民与农工的关系危机!整个库区危机!
危机的事态惊动了陕西省政府。陕西省政府表态了——库区各县、区、乡镇的有线广播反复播报着省政府的指示:“库不能返,地不能种,种了无效。”
移民们毫不退让。华阴滩、沙苑滩、朝邑滩上的移民们以标语、口号、对话等方式传出了针锋相对的声音:“库失修,民必返。”“返库有理,种地有权”。
公开的对抗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僵持,政府干部的行动首先打破了库区的僵持局面。1982年农历2月26日,陕西省民政厅王厅长、农业厅樊厅长、渭南专署宫专员、安置区和库区各县县长及各乡镇一二把手到库区“安抚”移民。领导们“安抚”的第一站是华阴。
在华阴滩“移民返库生产自救总指挥部”,宫专员先同刘怀荣谈了一次话,说“省、地、县、乡的四级领导准备召集移民代表对话,希望你能顾全大局,在会上协助领导做做工作,动员移民回到安置区。”
刘怀荣表示:“各位领导先听听移民的呼声,如能基本满足移民的要求,我一定配合领导的工作。”
接下来,刘怀荣被贵宾一样迎进了坐满省、地、县领导的华阴农场场部大会议室的主席台上。往下一看,刘怀荣发现各乡镇的书记、乡镇长同几十名移民代表各坐一边。会议室外,一千多名前来“旁听”会议的移民也静静地挤在屋檐下及会场两旁的坝子里,在瑟瑟的寒风中,大家屏住气息,默默地张望着会议室,生怕听不清会场里的声音。
正在这时,会议室传出省农业厅樊厅长的声音,“苗福群来了吗?”有人回答“没有。”
“他怎么没有来呀?这个老汉,不知道天高地厚,像疥肚子(即癞蛤蟆)跳门槛——蹲尻子伤脸(有文章说这句话是某专员骂刘怀荣,刘说,这句话其实是樊厅长在那次会上对我指桑骂槐)!”樊厅长的话音刚落,会场的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刘怀荣噌地站起刚想说什么,一个叫车利洲的移民老汉却抢了先,只见他站起,从屁股后抽出旱烟袋梆梆梆地在椅背上猛敲几下才说:“我们移民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响应党的号召去宁夏,去陕北高塬,历经世上磨难,遭尽人间苦罪,你们却以为我们是囚犯,把我们当疥肚子。好哇,今天就请你说清楚,我们怎么就是囚犯,怎么就成了疥肚子?”
车利洲的话像一粒火星,腾地一下点燃了移民们压抑已久的怒火,会场内外不断传出夹杂着怒骂的质问声,“对,让他说清楚,谁是疥肚子!”
“我们是疥肚子,你们当官的是什么东西?说!”
“为什么辱骂我们移民?”
“不说清楚弄死他个狗日的!”
“让他站起来说,怎么不说了?哑啦!”
樊厅长自知失策,不敢吱声了,移民得理不饶人,几个老头老太婆冲进会场对樊抱胳膊扯腿,宫专员刚要上前阻难,一白胡子老汉一下跪在他面前高呼:“青天大老爷,你给我们移民做主啊!”宫专员赶紧俯下身去扶白胡子老汉。
这时,樊厅长已被几个移民逼到墙角,他本想指桑骂槐地给坐在主席台的刘怀荣来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却犯了众怒落得个引火烧身。他朝会议室的同僚们投去求援的目光,但同僚们有的埋头抽烟,有的无可奈何地避开他的目光。面对那些愤怒的脸膛和朝自己指指点点的移民,樊厅长懵在那里不知所措了。
坐在主席台左边的民政厅王厅长见状,侧过身拍拍刘怀荣的腿,“老刘,制止一下吧!”
刘怀荣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把群众逼起来了,我没有办法。”
宫专员凑过来拍拍刘怀荣:“怀荣,你就看着我丢人呀!”
刘怀荣仍推辞:“宫专员,不是我看领导丢人,我实在……”
不待刘怀荣讲完,宫专员接过话头:“别说没办法,试试吧。”
“那好吧,我试试。”刘怀荣答应专员后朝会场大吼一声,“静一静!”会场内外的怒骂吼叫声立即嘎然而止。刘怀荣本想让宫专员等官员就此下台,但想到樊厅长刚才辱骂移民那些恶毒的话语,他又故意重新在会场掀起波澜,“别在这里喊,回移民返库总部喊行不行?”
“不行!”会场内外喊声更响了,有人还故意把会议室的大门和窗户擂得咚咚直响,“坚决要那家伙说清楚,谁是疥肚子!”
“姓樊的承认自己是疥肚子我们就不吱声。”
“姓樊的,承认自己是疥肚子吧……”
毕竟是官场的人计高一筹,渭南县史县长在宫专员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会场喊道:“静一静,下面,我们欢迎刘怀荣同志讲话行不行?”
“行!”刚才还是惊涛骇浪的会场马上风平浪静,干部和移民们都鼓掌欢迎,樊厅长这才趁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