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 落-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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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有近乎虚脱的冷。与幻觉。
多年前。海城。那宿醉未醒的黎明似乎也是这般。只不过,飞舞的是海鸟而非乌鸦。
自己怎么就沾带了喜马拉雅和太平洋的双重身份。她并不知这双重身份才刚刚开始。
混乱。反反复复确认Tatopani与Tadapani的方向……
混乱。反反复复确认Deurali的方向……
看到云海前的那段山路,右膝隐隐作痛。登山杖就是拐棍儿。
争执。与英子为速度快慢和体力均匀分配的问题发生分歧。一个说不是来搞野战训练的,另一个说早到早拉倒。
各走各的。大目标点见好啦。
从Ghorepani到Ghandruk一般需要九个小时。
那一天只用了七小时四十五分钟,其间包括混乱的时间、吃饭的时间。
平安靠英子留给她一块50g德芙和半瓶水支撑下整个上午。
离中转站Tadapani还有一个钟头。午饭是面条汤。那种一包方便面分成两碗来煮,飘着几粒胡萝卜条和油星。
然后踏入树林。诡异的动物叫声。树叶越来越厚。平安凭着找垃圾的经验辨别方向。
几个小日本和背夫过后,好不容易遇到了人,却是个脱掉裤子翘着硕大*的变态佬冲她吼叫。
平安拼命跑过Bhaisikharka。
之后的路变得湿滑异常。树林开始下雾。而且越走雾越大,天越来越黑。
她冲根本看不清的前方喊话:保持距离。那不是喊给英子听的。英子早看不到影子啦。她是喊给自己听的。
根本见不着,听不到一个非植物的活物。死寂。连自己喊话的回声都没有。
石头和泥土到处在淌水。徒步鞋不防滑。
两次经过长满青苔的石头,下面是崖壁,平安险些滑下去,幸亏登山仗卡在石缝间。有声音告诉她:比常态时多半条腿呢,继续走。
平安清楚,这是彻头彻尾的一个人的尼泊尔。而且刚开始。
第四天等待她的,还有永远走不完的三小时,右腿挂了……
重新回到Nayapul的那一小段,疼痛爆发,痛到失去知觉。迎面,两个当地女人上来扶住她。
平安至今清晰记得那种疼痛的感觉,却记不清自己怎么爬上Nayapul的山口。
清晨。帕羊寒冷。平安无力。
甜酒酿碗里漂着的三只荷包蛋被她打翻了两只。
前半夜回纳木错数星。后半夜回安娜普纳徒山。也就这水准了。 。。
(三)女信仰者(1)
霍尔。两辆车就此分头行动两天。是平安早计划好的,也是大家商量妥的。
冈底斯到这里变得格外突出。那个叫冈仁波齐的大白馒头就是冈底斯的地标。
普布的车顺时针绕着进驻神山圣湖那个最大的玛尼堆转过两圈之后,载着全车人向湖边驶去。
玛旁雍错。
岸边间或分布有红色草窠,白色盐碱。无法靠近水边,泥土太过软烂,随时会塌陷下去的样子。
这片海,比预想的不堪一些。这不堪,不能说是好或者不好,只是跟平安想象的不同。
同样深蓝似海,比起纳木错,缺少了念青唐古拉的强大支撑,缺少了激情的浪涛拍打。多出一份落寞,多出有别于期待的另类宁静。
身后的纳木那尼。遥对的冈仁波齐。玛旁,她到底爱过谁。或者谁也不爱。如同起初便断绝了爱欲的女尼。
波扎西小旅馆。大门敞开对着那片深蓝。
四人的小屋。简陋。
正对着平安床铺的是一扇窗。破旧的窗帘随风时而飘出窗外,时而卷进窗内。窗外也是那片深蓝。不遥远的深蓝。还有两只伏地的藏狗。
没有着急外出,平安转到饭堂跟两位司机喝了会儿甜茶,吃了点丹增自带的糌粑粉。象小时候的炒面。很呛嗓子。
这时进来个藏族女人,并不年轻的老板娘请她坐下来,两人一块儿嚼起跟整条阿尔卑斯软糖差不多大的泡泡糖。
这勾起平安的回忆。
高考结束那年暑假,她用了不到半个月练就吹出三层泡泡套泡泡的功力。好比看着一场三个月催生出的早恋摧毁某个三年来保持全年级第一名的尖子生,最终只换来一纸二流大学录取通知单那么轻松。
狗屁的泡泡糖。还有狗屁的情爱。有的东西不如放屁那么舒爽,鬼迷心窍似的。平安难得粗口。
日落前,车子开到了即乌寺的山坡上。风寒硬朗。
只有身后的冈仁波齐淡然。纳木那尼峰团聚了大量烟云。
预备西下的地方也是云团涌动,太阳在其间不安份的动来动去,常有光线射到拉昂错的边缘,水面上浮起烟雾。
玛旁靠岸的边缘有褶皱的迹象,如同一大一小两个打圈的弯月。弯月的边缘裹着红色的低矮灌草。
有人在湖边扎营。黄色的,红色的帐篷,坐落在那片灰蓝的背景前多少有些暧昧。江湖上,很多人喜欢钻进这样的帐内,坐拥这样的暧昧。如暖暖的光。如霍霍的晦。纷踏。疏离。
拉昂错上的云彩变幻异常,纳木那尼山顶云彩光线犹如龙吸水似的,然后修罗刀一般的弯月钻来钻去。风,越发巨大无比。两台车如同被丢弃的锡甲坦克。
那个晚上。
平安出大门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在其追问下坚持不肯说出自己在哪里。因为不愿意让她担忧。
等了两个钟头,才吃到牛肉白菜汤面。店里客人太多,后厨设备太原始。那伙夫根本不分先后,把牛肉、白菜和面条一股脑的扔进锅里,牛肉没煮烂,白菜和面条则烂过了头。
高海拔和高压锅的组合,让胃口与味觉甚至大脑都变得古怪。人们一边埋怨,一边狼吞虎咽。
那个晚上。
没有烟花,没有菜香,不说笑,连饮水通过喉咙的声响都变得异常细微。抵达之前,平安就知道没有早先预谋的烟火与孔明灯。
平安用最长的时间,最冷的方式蹲了一个最原始的厕所。这期间,她用最短的时间,最简单的方法,认出那些旅途中经常辨识的星与星座。
那个晚上。
跟随其他队员躺倒。带上耳机听手机里的歌。
平安看到那扇窗对着比那片深海更深的夜,看到一颗夜晚永无陨落的明亮的钻——启明星,还有一堆燃烧不熄的火焰。
总共醒过五次。如同旅途中的每个永夜,她一遍遍拣拾着丢失的和尚未做到的。
六点多,平安去公厕。大门外朦胧夜色里,湖面尽头清凛美丽,湖上亮钻闪烁。湖边有少许黑影闪动。那是转湖的人儿。
这湖扬名于公元十一世纪那场畔边的信仰激战。藏传佛教噶举派宗师米乐日巴和苯教的纳若奔琼数十争斗获胜,终把那沿用了诸多世纪的“玛垂错”改为“玛旁雍错”,意思是“永远不败”,“不可战胜”。
印度的神话里,她是大神Brahma靠意念形成,因为他儿子在苦行后需要一个地方沐浴。所以印度教徒通常会在转湖途中洗浴。但是藏民只磕长头或徒步转,不下水。
不管是不是因为黑暗或者距离遥远,都分不清那是藏族人,还是印度教徒。或者是仅仅为转而转的旅者。甚至是能不能走完都用作虚荣的谈资的家伙。
所以不好轻易给这条路披挂信仰的皮。路就是路。这路上什么都有。
刚踏回房门,树问,有日出吗。
平安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说湖端是粉靛色。她不色,却清楚色驴最想要的。
树大声喊,看日出去。
老唐哄哄,贝玛不要去,咱俩睡觉觉哦。
平安不吭声,裹着棉衣,抓绒帽子,口罩,手套。
可以当她是夜行者。寒凉日出里的夜行者。也可以当她是跟随者。跟随也是逃离的方式。
依旧没有交谈。
开始往即乌寺的方向爬。然后跟着树换方向,改往前一日日落的山坡。角度问题。
寒冷。疾风。透不过气。高反仍以另类的难奈的方式呈现。平安的左眼不停飙泪。
流出来,自己没有反应。索性流吧。讲出来,别人没有反应。索性不说。
(三)女信仰者(2)
湖的尽头由粉,靛,蓝三色演化为橘红,象牙。太阳并非以最优美的姿态进入。山,湖,人的内心有光泽掠过,并旋即消逝。
玛尼堆的六字箴言好清晰。牛头角间的冈仁波齐好迷糊。而湖面,闭上眼,睁开眼,全是戈壁的沙砾。
开进志愿者之家的大院子,一个穿红抓绒的男人迎上来。
那就是任老师吧。
不是。平安很肯定。那人的年纪不象。
果然不是。那是圣地的小老板,姓方,见人就以“我以前也是做老师的”为开场白。
为什么你这地方有两块牌子。平安问。
任老师以前的志愿者之家环境太差,我那时房子刚盖好,跟他说搬过来吧,当是一起合作哈。方是个会说话的商人。很明显,他也没想避讳自己的意图。
平安楼上楼下的窜,没有找到任老师。她向方打听。他说刚才还在来着。
任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曾在北京某大学教书。后来来到阿里,在塔钦一待就是好几年,为当地筹建了一所小学校和神山志愿者之家,还收养了二十几个藏族孤儿。
他没有家。以前曾经有过。据说他来阿里后,他老婆离开了他。
这些都是从网上看来的。在网上平安也见过其他驴子拍的任老师和志愿者之家,也包括那些孤儿。条件真是很差。所以每年会有很多驴子为他们捐款捐物。
平安与人讨论过任老师和他的志愿者之家,不包括要为其做点什么,而是单纯的讨论。
有人顶。自然有人唱反调,甚至提出假传道者的说法。
树也跟平安说起过任老师,甚至有想和他谈谈家庭与责任这个问题。平安半玩笑道,于家庭他可能是大多数人眼中的“范跑跑”。
实际上平安不愿意说支持或不支持的那种限制性评论。很多事情都未必简单。假传道者或者真信仰者的界线未必严格。
也有人问过平安,你们女人是不是特激赏象任老师这样有信仰的男人啊。
平安觉得自己不会。
首先信仰这东西,从理论、行为与认同感等等,都很玄。
其次即便任老师是真信仰者,可男信仰与女信仰的角度又全然不同,这其中同样很玄。
平安他们没见到任老师,待在塔钦的两天一直都没有。
普布很认真的催促大家去乡派出所登记证件。
贝玛和树、老唐三个懒洋洋的瘫在床上不动弹。
那你们把证件给我吧,我跟师傅去好啦。平安说。她正好也想转转。
街头,野狗很多。平安在普布身后绕来绕去的躲闪。
前段时间一个外地女孩子来塔钦,晚上上厕所被野狗撕掉半个耳朵。普布边走边说。
晚上我们不会出来瞎晃。平安知道师傅未必是瞎编。何况她对那东西的阴影从小便有。
绕了半个塔钦才找到联防所。
登记的是个娃娃兵,边抄证件信息边跟平安聊天,说自己是刚大学毕业后参军的,没料到这么苦,而他的同学,有富二代的,也有官宦子弟,要么出国继续深造,要么分到大城市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