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童话-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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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心里装着家庭，而同时又站在家的边缘的男人进退维谷，却又身不由己地迈向一涧深渊或一片桃源。

　　紫竹轩的几个茶间都闪烁着微弱的红色灯光，远远望去就给人一种红宝石镶嵌在空中的感觉，在这冬寒料峭的夜晚紫竹轩就更加显得温暖而又舒适了。乐言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来过紫竹轩了，约摸记得最后一次去紫竹轩是向妻子文宁求婚的。当然了，乐言依旧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是和蔷薇去的。快十年了，乐言还记得蔷薇最喜欢坐的那个位子是靠向西面墙的西窗的，蔷薇说她喜欢看夕阳，看火烧云，看梦归腾格里。蔷薇总是喜欢把天叫做腾格里，也就是蒙语里所说的天。

　　很自然地，乐言推开了他和蔷薇第一次来紫竹轩的那间小寮的竹门和璎珞门帘。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暖融融的带着茉莉花香的热浪，还有一双忧郁中带着喜悦的眼神，令人心跳，摄人心魄。蔷薇依旧坐在西面窗下的那个位子上，竹几上后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对面是另一张空椅。

　　来了！蔷薇轻声地说，恰是一种水做的温柔。

　　恩，来了。乐言简洁的回答，声音浓重浑厚，尤如慈父的深沉宽广。

　　服务生用托盘端进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放到竹几上，返身关门而去。乐言脱下黑色的风衣，解下白绒围巾放在了衣架上，露出黑色高领的羊毛衫，无时不刻都显露出一种男人特有的气质和书生与生俱来的儒雅。

　　乐言坐下来，端起那杯绿茶轻轻的啜了一口说，让你久等了吧，蔷薇！

　　蔷薇望着乐言的一举一动说，没等多久。接着又说，你还是以前的那个习惯。

　　乐言呵呵地笑着说，没办法，进来脱掉大衣才觉得轻松自在，我不想背负太多的累赘。

　　蔷薇突然说出来的一句话令乐言大吃一惊，深感意外。

　　蔷薇说，那我是你的累赘吗？

　　乐言想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顿了会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又怎么会是累赘呢。

　　蔷薇说，是不是累赘，我想不久就会见分晓了。我不想这样，可是情感恶魔打败了理智，彻底打败了。

　　乐言觉得蔷薇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直爽，中间又掺杂了一些东西：温柔。蔷薇的话里有潜台词她是坚决要和自己在一起的；乐言暂时还不想提及这件事；因为他觉得任何一个结果的产生都得做一些铺垫；而这个铺垫则是他整个的家庭和他所热爱的事业。然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蔷薇，他曾经的四年之痒，现在又是这么活生生、酸楚楚的坐在他的面前，仍不失她的风度、气质与妩媚，这是多么真实而又强烈的女人啊。他曾经那么的深爱过她，现在仍然爱她。爱是一种感觉，永远无法磨灭，即使是天各一方，即使是阴阳相隔。乐言深刻地体会到了“爱不能，舍不得”的锥心之痛，欲罢不能。

　　乐言虽然觉得这样说会很拖沓，不够果绝，但他还是说了，蔷薇，我们今天不去想未来的事，想想以前的事，或许会更好些。

　　

成人童话（27）
蔷薇似乎默许了乐言的提议，她望一眼窗外，端起竹几上的那杯红茶轻轻地喝进去一口。

　　凝重的夜里，除了隔壁几间小寮里约会的男女学生的窃窃私语外，实在是静得离奇，以致于乐言听到了那口红茶流进蔷薇心底的声音。

　　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紫竹轩是十年前的事了，蔷薇说，那次我和你合奏的《纸鸢》获得了市里的一等奖，还每人发了一百的奖金。那是我头一次参加比赛，还拿的是一等奖，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而你却一本正经的样子。

　　是啊，那时候获奖也是个意外，还来不及兴奋呢，吹笛子只是我的一项业余爱好罢了，乐言接过蔷薇的话说。

　　很凑巧的是我们用一百元钱里的一部分买了同样的一件东西，乐言，你还记得是什么吗？蔷薇问乐言。

　　围巾，我给你买的是条紫色围巾，你给我买的是条白色的，紫白和白色是我最喜欢的两种颜色，乐言回答说。

　　嗯，没想到你还记得，那后来我送你的那条围巾呢，还在吗？蔷薇接着问。

　　呵呵，早就不在了，以后搬了几次家，一些旧衣服都被我妈送人，可能那条围巾也一起送人了吧，乐言说。

　　你送我的那条却还在，一直都放在行李箱里保存着，只是很久都没有取出来戴过了，蔷薇说，我记得那天你送我围巾后红着脸约去翠竹山上的紫竹轩一起喝茶，你说只是为庆祝我们合作成功，没别的什么意思。其实我早就听说过汉大的紫竹轩了，那是一座建在情人坡上的情人茶吧，很古朴，很雅致。我答应你来紫竹轩也是顺你庆祝的意思，毕竟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是在一起比较好的朋友。那时候天真，也只能想这么多了。

　　我也是听山东阿宝给我介绍的紫竹轩。当时我还挺奇怪为什么叫“紫竹轩”，后来听山东阿宝给我讲了个浪漫故事才知道，我还记得故事是这样讲的：古时有一书生柳公子进京赶考，途中越过一片竹林。漫山遍野都是翠绿的竹子，一片竹的海洋。书生进入竹林后被繁茂的竹叶遮蔽了视线看不到太阳的方向，山上亦没有山路，绕竹三匝，结果迷路了。到傍晚天色已晚，书生急得如坐针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当他准备放掉书生的穷酸尊严喊救命的时候，听到了清脆悦耳的用竹叶打出的唿哨声，声音每次响三声，每隔半个时辰响一次。书生柳公子知道古有风声鹤唳、四面楚歌的典故，料想这叶哨肯定是发出信息的询问方式，于是立即取出行囊里的竹笛予以回应。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前来营救的是一个貌若天仙的年轻女子，并把柳公子带到了她的山中雅舍。柳公子后来得知此位女子为赵姑娘，患有怪病，经神医指点只有山中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才能解此怪病，于是随父上山治病休养生息。一年前老父不小心失足仙逝，只留弱女子赵姑娘独守一片竹林，清心静养。因林大无路，恐路人迷失归途而陷入密林，就每到黄昏以叶哨呼唤以为救人。柳公子被赵姑娘不幸的身世所打动，更为她绝世容颜所倾心。于是藉口京城温书太过嘈杂，竹林之中倒是清修之地，借此地温书数日便进京赶考，愿支付些许银两以为偿。情理之中，男才女貌，才子佳人，赵姑娘欣然应允。后来便是日久生情，成为神仙眷侣，难分难舍，每日你笛我歌地尽享人间欢乐。可是终究是命运捉弄了人，赵姑娘某日怪病突发，撒手西去，柳公子便从此肝肠寸断，终日以泪洗面，以笛招魂，疗以自哀。天长日久，泪水无数次洗涤竹笛，终将整管翠浸成紫色。翠竹山有灵性，竹笛色变，整座竹山亦色变。赵姑娘魂归故里之时，亦是柳公子气断之日，于是二人便做了一对阴界夫妻。我们汉大的“紫竹”亦是因此故事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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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童话（28）

　　乐言讲完大段的故事，喝了口绿茶接着说，我本来准备那天讲这个故事给你听的，可是你好像被其他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你讲的这位柳公子好像还胜孟姜女一筹，是你自己杜撰出来的吧，蔷薇打趣地说，你还是那么会讲故事。是啊，那天我们也是坐的这位子，适逢夕阳夕下，残阳如血，落日断肠。你还即兴给我编了个迷语：夕阳下山。我想没想就回答你：“岁”字，这样简单的字迷你是难不倒我的。接着你又胡诌了一个字迷：墙上的土都掉了，却还长草。我考虑了半天才发现你要我猜的字是我的名字里的“蔷”字。乐言，你知道吗，那天看到夕阳，我本来是生出满腹惆怅的，结果还是你把我逗乐了。我念初中的时候，一日放晚学回家，迎着一轮又圆又红又大的落日，我跳着蹦着往家走，后来就听到母亲的不幸。

　　别提那些令你伤心的事了好吗，我记得那次我们还切磋了几句诗词，不过我都忘了，乐言打断了蔷薇的话说。

　　是说了几句的，我还记得你说了北宋范仲淹《苏幕遮》里的一句名词：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我也回了你一句北宁贺铸《太平时》里的：

　　秋尽江南叶未凋，晚云高，青山隐隐不迢迢。

　　蔷薇清晰地回忆出了两句诗。

　　想不到这些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说着残阳、夕阳，我好像记得我那天还背过毛泽东的一首词《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嗽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乐言潇潇洒洒地颂念出这首词，又说，这是毛泽东诗词中我最喜欢的一首。

　　你还是那么的儒雅，那么的书生气，蔷薇不无感慨地说，那天最后我们又重新温顾了那首笛曲《纸鸢》的。

　　嗯，是啊，我还记得我向紫竹轩老板借了两管竹笛呢，乐言说，好像还引起了茶寮的轰动呢，都以为是老板放的音乐呢。

　　

成人童话（29）
蔷薇似乎立即被乐言提起了兴趣，问也没问乐言就直接起身拨开璎珞门帘而去。乐言惊讶地问走出去的蔷薇干什么去呀，蔷薇回答说马上回来你就知道了。乐言被蔷薇突发的行为弄得莫名奇妙，就像自己永远也无法参透蔷薇的心思一样，蔷薇的思想和情感就像被覆盖上了一层薄纱欲盖弥彰，若隐若现。不过，令乐言感到意外的是，十年了，他们谈话依旧是那么的默契，就像背好台词的两个演员那样毫无交流障碍。蔷薇依然是那么仔细地听他讲话，听他讲自己编造虚构的故事，他也那么乐意地望着声情并茂的蔷薇讲关于他们的话，尤其是蔷薇愈加成熟后的那种妩媚更加令人动容。乐言想，和妻子文宁的交流永远也不及同蔷薇交流那样令人心情舒畅。何况自己这些年来与文宁的交流只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责任和义务来自家庭的完整和睦，来自儿子的健康成长，而那份应有的精神愉悦却早已悄悄地付诸东流了。与蔷薇的对话，仿佛经历着一次精神旅行，旅途中除了欢乐还是欢乐。

　　乐言，快看我拿了什么来了，蔷薇笑着挥了挥手上的两根竹笛说，我去向老板借的竹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有竹笛，只是紫竹轩的老板好像换了，以前是个丰韵的中年女老板，现在却是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孩。说完将右手提着的冒着氤氲热气的茶壶放到竹几上，自己又坐回到了原位。又说，乐言还记得《纸鸢》吧，那可是你为我们量身定做的。说着便给乐言一管竹笛。

　　当然记得了，现在还收录在我的《曲韵》里呢，乐言说着提起茶壶给彼此续了茶。又说，现在吹恐怕不太合适吧？

　　应该没问题的，只要我们不出错，别人还会以为是这寒夜里天空中演奏的天籁之音呢，我是挺自信的，就看你了。蔷薇说着就豪不犹豫地将竹笛横放到了嘴边，用请求的眼神望着乐言。笛声在阒静的紫竹轩里缓缓而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紫竹轩外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一场将下未下的雪终于如期而至，絮絮叨叨。茶间内的男男女女们还在窃窃私语，仿佛总有倾不尽的情怀，总有诉不完的衷肠。万籁俱寂的夜，因这情人们的言语而显得活泼多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