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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还阳草-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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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女儿都快赶上你高了,还这么鬼鬼道道淘孩子气,成天宓宓夹夹的淘弄那些破玩意儿。我也不用洗油手,我也不稀碰你那个狗铞玩艺儿……”她的话还没说完,方梦天一步蹿过来捂住她的嘴,生气的说:“快住嘴!你今儿个怎么越来越不会说话了。你在这给我站着,等我把他请出来,你看明白了再说话。你等等啊,现在一句话也别说呀!再瞎说乱道的,当心要下十八层地狱!”
她本无心再去理他那些淘气了,可他这么神神怪怪的样子,让她无心反而变得有心,要看看他到底淘的什么气?于是就啼啼笑着顺从的不做一声,全神注视着他,只见他回到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连擦几把,漱漱口,点上三柱香,又找来一张黄纸铺在案上,这才郑重其事的揭开那盒盖。只见里面是细软的黄绸布包裹得鼓鼓囊囊,打开绸布才露出那个黄灿灿的铜佛来。他双脚靠拢,头正身直,目不旁视,毕恭毕敬的把铜像捧放在铺着的黄纸上,然后又恭而敬之的向后退了三步,跪地叩下三个头,这才起来,算是这场迎佛典礼完毕。从此他又初一、十五的烧香叩头,少有遗忘。他说这是免得“急难之时现抱佛脚”。
那佛像高约半尺,横下也差不许多;像各处可见的弥勒佛像一样;慈眉善眼、光头大肚、坦胸露怀、喜笑颜开;他所以受人们喜爱,怕是就在于这最后一点了——有谁愿意把那些面目狰狞的凶神恶煞供养在家里呢?
为方梦天烧香叩头,她也曾在一旁挪揄过他。今晚她正是无计可施,无意中一眼看到这位镇家佛主正在冲她眯眯喜笑,使她灵机一动,心想:他平时对这佛爷那么恭敬礼拜,今天他真遇到了灾难,佛爷的灵圣也该显显了!虽然我平常对你甚欠恭敬,但这是为你那信士弟子呀!想到这,便照着他往日敬佛的样子:在佛前烧上香,点了蜡烛,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不起来,低低的祷告:“佛主有灵在上听真;信士弟子肖柏龄给你磕头了。我佛慈悲为怀,救苦救难,法力无边。尔今我丈夫不知受了什么苦难,使他几不欲生,我一点也不知细情,也没有力量帮他。现在弟子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叫什么也不响的时候了,只有请求老佛爷使使法力,救苦救难,保佑他平安无事的回家来吧!”说着,腮上已滚下两行热泪来。她就在佛前以头拱地仆伏了好一会,直到重又忍住泪水才爬起身来。她再去看那佛爷,见他仍和往时一样: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肚子也照旧的大而且圆。她看罢,心里暗想:我都要愁死了,你还有心笑,真是不近情理!但他转而又想:自己是凡胎俗子器量狭小,怎么能跟佛爷比呢?这样一想,就只得怪自己了。
四
求罢佛,她也折腾乏了,便回到炕上坐到女儿身边,一面侧耳静听着外面,希翼梦天万一能回来好去给开门。听了许久,她什么也没听到,心里便感到万分空虚。空虚中,不由的想到:要是他今晚遇了凶险,从此永远不回来了,她今后的日子该是何等悲惨何等凄凉呢!
肖柏龄想到这里不由的打了个冷颤,浑身一哆索。这动作震荡了身边的空气,以致面前的灯焰也为之摇了几摇。这情形看在她眼里,使她想起说书中常讲到的一些人处于危难时,就用“风雨飘摇”这句话来形容、表达;她自己或她的家庭今天是否也算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呢?又一想,事情如何,这会还没见分晓,不当这么先往坏处想;也许梦天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心里想不开,说了那种心烦的话,而实在没有什么大事吧?要真有大事他今天为什么还能正常唱戏呢?可是,照他的性情,一些小来小去的事情也不至于让他那么烦脑哇?她左思右想也解不开这个闷葫芦。
她实在琢磨不透了,没路可走,便想到眼前这盏灯。人都说灯花能报喜;她就用心的去查看那灯芯。那是一盏麻油灯,棉条的灯芯上这会儿确也结了一垒小园球儿,球儿大的如同芥籽,小的如鱼籽。她平时没留心,也不知它是怎么个报喜法儿,怎样算是喜?怎样算是忧?就暗暗恼恨自己:世上的事都应该学着点儿才是,平时不在意,这不,到这会儿就做难了。不过她是用心去观察着那一垒小球球和上面的火焰;火焰有半寸来高,筷子来宽,中心淡黄,光环由内而外逐渐深红,尾焰接上去是一缕摇晃不定的黑烟;这黑烟散发开之后便漫入一室之中,也吸进她的鼻孔,使他感到一股焦油气味。那一垒小球球随着时间的延挨而增长,其颜色则有红而渐渐转黑,像一颗小桑椹似的胶结着。在它的影响下那灯光暗淡了许多。观察半晌从灯花上没得到什么启示,便觉得胸闷气噎,不由的长叹一口气,不再看它了。接着又想起说书中常讲到的蛛子报喜的情节,于是就举头四下去寻觅喜蛛;灯光暗弱,她左顾右盼的巡瞄一番什么也没找到。她的一颗心,像个被关在笼儿里的小鼠一样,千方百计要找个出路,但是却到处被挡回来;心血已将搅干,道眼儿却一个没想出来,这时她只感到头昏脑胀,已是十分的心灰意冷了,便再转脸来对灯枯坐着,自己告诉自己说:什么也别想了,听天由命吧!
要说吧,人这东西也怪,往往就自己管不了自己,要不世人怎么常有瞪眼闯祸的呢!肖柏龄这会儿就这样:她心里好象一片荒芜的园地,下大力芟锄一番之后,以为可以清净了,不曾想那可恶的杂草又会在不知不觉中又暗暗钻了出来;她又按奈不住的思谋着占卜的方法,无意中一下碰到衣袋里的几个小制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使她心头一亮;想起在街头的卦摊上,常常看到用铜钱爻卦的法子。可是她自己不会解卦辞,这怎么办呢?想着爻卦的情景一下子就想起前屋住着的单老爷子,他不也会照着历书给大伙儿爻卦吗?唉,遇事则迷,日间怎么就忘了求他给爻上一卦了呢!这么深更半夜,也不便去搅动人家。叹恨一回之后,忽而想起自家也有一本旧历书。左右没有别的路了,就自己按照历书爻吧。
肖柏龄想到这,便忙返身下地在柜子里翻出那本旧历书。这本历书,平时嫌它碍事,她有几次要撕了点火用,只因菲菲要看那里的什么九龙治水呀、春牛图、十二生肖图一类的图画儿才留下了;不想今天倒真的有了大用场。她怕惊动女儿睡觉,便把麻油灯挪了挪,打开历书翻到摇卦的那些页数。那上尽是些竖长格子,拦腰一道横线把长格子分成上下两半,上面每格里是六个圆圈圈或圆饼饼,是代表钱币的;圈圈是背面,饼饼代表着钱币有汉字的一面;下格里是文字…卦辞。摇卦的方法他见过单老爷子的,只要识得卦辞就可以。肖柏龄当下掏出铜钱,站在炕下,俯身拣那“顺治通宝”“乾隆通宝”等吉利字样的数了六枚放在掌心,把另一只手覆在上面,使两手中间形成个空膛,然后轻摇几下,再把钱币撒到炕面,排列一行,辨别钱币的“字”或“背”去和历书上的格中图形相对照,和哪一格相同,便去看那下面格子里的卦辞,也就是你求得的答案。肖柏龄第一次摇得的答案是:世如飘风人转蓬,名利两道总成空;愿君行来播仁义,前程自有天照应。她把这几句话反复琢磨好久,怎么也解悟不出和她求问的有什么相干,便心里暗自埋怨自己糊涂。于是再摇,要看看这次怎样;摇罢对照一看,是这么几句:“日出于东没于西,花开花落各有期,人间万般皆天定,只宜宽待不宜急”。这几句话她好像明白一点,但还没有明确的答复。
她有些泄了气,不过铜钱在手上,心想:这么深更半夜的,反正是白等着,何妨再摇摇看;于是又摇,这回看时,见是如下两句:“盲人骑瞎驴,夜半临深池。”她虽不深通文理,也明白这绝不是一句大吉大利的话。刚才还被前头两条不咸不淡的签语给弄得迷迷糊糊;这回可就像心里塞了乱麻团一般的不受用了,当时眼前发黑,脊背发凉汗,腿一软就无力的坐在炕沿儿上。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蹦、天旋地转,直是想倒下;但她终于没有倒。过了一会儿,眩晕稍过,她就再把“盲人骑瞎驴”这些字眼反复咀嚼了几遍;她越嚼越怕,不由的悲从心头起,泪由眼窝出,好一阵哀伤。正在她这么自悲自泣哀伤着的时候,一旁睡着的方菲突然尖声大叫一声“妈妈!”同时就要爬起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把肖柏龄吓得几乎昏倒,待她明白过来,便一下扑上去按住菲菲,两手打着哆嗦,嘴也不中用了,心想安慰孩子,可就说不上话来……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十女娘探夫遭戏讪(5)

五
方菲此时已醒,见娘这样,不知她是怎么的了,吓得一把抱住母亲,哭着问“娘,是怎么的了!”当时母女二人抱在一起,悲伤的哭泣可又不敢让外人听去,便干悲暗咽的这么抱持着。过了一会,娘儿俩稍稍冷静了,肖柏龄怕女儿惊吓着,才一点点告诉她摇卦的事。方菲听了直嗔怪娘,她说:“娘这么大人,怎么尽信那些没根的事!这不白白自找窝囊?反正这么晚,爹也不回来了,你就躺一会歇歇吧。爹不在家,你要再病了,我可……”。说到这撑不住又哭了起来。肖柏龄又让女儿说伤了心,刚落几滴泪,又强忍住,为了安慰菲菲,便打叉道:“唉,菲菲,你别小孩子家什么不信,来,你来摇一卦看看怎样。你小孩家比娘心净,摇卦也有准。摇出好卦,娘也就放心了,好睡一会儿。快来试试。”
方菲被娘说的没法儿,便照娘的吩咐摇了一卦。这回对历书,见是这么几句卦辞:“身居在高楼,官封万户侯,威震朝堂内,声名贯九州”。
娘儿俩看到这几句话,立时喜得抱在一块儿。肖柏龄拍着女儿肩背说:“好,好!还是我女儿,这几句话让我心里开了天。”
“娘,你喜欢倒是好,可是那话说的哪贴一点边儿!又是‘在高楼’,又是‘万户侯’,这不是瞎扯吗?”
“怎么是瞎扯呢?你爹唱戏什么官儿还不扮,连皇上都当,万户侯就不贴边啦!”方菲怕再说娘不喜欢,也就不在说它了,只央求:“娘,那你就来躺一会睡睡吧”。
肖柏龄答应着,让菲菲先去睡下,说她要给佛爷磕个头,以保佑丈夫平安无事的回家来。她磕头烧香已毕,便来女儿身旁躺下。这时菲菲已再次入睡了。她这会儿可是太疲乏了,心想:梦天要是在家,我一心无挂,这一觉准能睡上三天三夜。可这会儿她不敢睡,怕误了给他开门,于是暗自提醒:千万别睡!昨天他不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吗。她眼睛闭了几次都强挣扎着醒过来,就在这么和疲困争斗着的时候,突然听得叫门声。肖柏龄本来已是浑身疲软,这会儿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轱辘身爬起来小跑着开了门,面前果然是方梦天。他站在那低垂着头,把脸深深埋在胸前,一言不发的从她身边挨进屋里去。她也默默的转回屋里来。因为心惦念他这一宿又是怎样,为什么还是那么低头不语,进到屋来就去扳着脑袋使他仰起脸来以便察看神色。他还真挺驯顺,就着她的扳劲,猛一抬头。这一下立刻把她吓坏了,这张脸原来是个惨白的骷髅!黑洞洞的两个深眼窝儿,鼻子部位也是两个黑洞洞,只有上颏,哪有下巴。因为没有皮肉,当然也做不出喜、怒、哀、乐任何一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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