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郡谢氏-第6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喉咙受到滋润,总算那么方才那么难过了。
“找到你了。”身后一声轻笑。她大惊失色,连忙侧身,这次却慢了一步,飞来的箭矢不偏不倚地打落了她鬓边的红花。
尔朱劲缓步过来,低头将之拾起,放在鼻下轻嗅,半晌方睁眼,惋惜道:“可惜不是真花。”
秋姜起身,抬抄手便夺过:“乘人之危,算什么君子?”
“做君子多累,我做个小人便心满意足了。”
秋姜道:“君子不成,小人也难,只怕是梁山君子,虚伪矫作。”
尔朱劲微微一笑,长鞭收起,折作几节拢在手心,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你说话一直都是这样,谢侍中?”
秋姜怔了一怔,不明白他怎么认出了自己。
下一秒尔朱劲就为她解了惑:“我没有见过你的模样,但是,我认得你。”他漫不经心地斜眼扫过她,语声忽然喑暗下来,“旁人都喜欢熏香,你倒是新鲜,远远便有一股墨香味儿。这般附庸风雅的人,也是少见。”
谢秋姜冷冷一笑:“本官在御前听命,主职便是侍奉文墨,没有墨味,难道一身的脂粉味吗?惊扰圣驾不说,本官可没那闲情闲功夫日日上窑子。”说罢翻身上马,一扬鞭便连人带马奔驰而走,顷刻间消失在草原天地的交接处。
尔朱劲耳中只有她嘲弄的声音,仍在回荡,记忆回到那日在云烟楼的一切,略作思索,情不自禁地微笑出声。
当朝正二品、金印紫绶的女侍中,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女郎,却位同宰相,深得皇帝宠幸、权倾朝野,无论哪一点,这都是一个让人遐思而困惑的人。
不过此刻他最遗憾的,还是没有见到她的真容。
风更急,飒飒地响,蓝天下的白云好似都要震荡起来。但是甫一抬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改变,焦虑的只是赛场的人。鼓声擂擂,琴弦铮铮,有歌手扬声高唱一曲《敕勒川》,金色的嗓子高放嘹亮的歌喉,振臂的高呼响彻万里的穹窿。
“看,那是什么?”有胡姬忽然指着前方的低地。
是个高大伟岸的男人,约莫三十而立,却光彩照人,容色颇为年轻,锦衣华服,长发散落,肩上拢着玄紫狐裘氅。不顾众人的指指点点,他席地而坐,将一把胡琴按在膝头,调几个音,拨几根弦,渐渐成了一首曲,伴着悠远低沉的吟唱与叹息,道尽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苍凉与悲壮。
不知何时,有人奏起胡羌笛,与他和声一处,更有胡姬争相为他伴舞,手连着手,腰撞着腰,齐齐涌到他的周围,欢快地扭动,妩媚地撒娇。
“他就是尔朱六汗,塞北的雄鹰。我们北地,除了江陵二昳,就数他的容色气度最为出众。在塞北六镇,他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男子。”庚尤在林瑜之身侧倒吸冷气,“秀荣部在他的领导下,兵强马壮,锐不可当。多少的举义军被他坑杀,多少的儿郎丧命他的马蹄下。俘虏到了他的手里,没有一个活口。这样铁血残酷的手段,却没有激起更大的反抗,短短一个月,却扫平了六镇的叛乱,任谁说起,也要竖起一根大拇指。”
林瑜之没有回答,只面无表情地望着不远处奏琴吟唱、与众胡姬调笑的俊丽男人。
尔朱六汗、尔朱郎?
他不自禁地按紧了手中佩剑。愣神的功夫,忽有一支飞箭迅疾而来。他想要逃离,已经为时已晚。冠上紫花被人射落,周围有女郎拍手叫好。
远处几个锦衣胡女圈着马走过来,笑嘻嘻围着他打转,一个领头的贵女出来道:“林使君,可还记得我们?”
林瑜之面色淡漠,眼神冰冷。
长乐县主一点不恼,绕着他走了两步,调笑道:“这样一张出众的脸,何必总是板着?今日被殿下看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笑一笑,你笑一笑啊。”
身旁几个胡女一同应和:“林郎,你笑一笑嘛——”
“你们够了!”元嘉公主拨开几人进到内圈,在他面前站定,“她们开玩笑的,你别介意。”说话的功夫,目光仍是望着她,虽然面色微红,神色却还算镇定。
长乐县主掩嘴嗔笑:“有了爱郎,忘了姊妹。你便是我们大魏的四殿下——”
众胡女又是笑声此起彼伏。
“你们!你们够了!”元嘉恼怒地回瞪她们,回头对林瑜之道,“你不用理会她们。”
林瑜之却忽然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承蒙公主错爱,微臣受之有愧,实不敢当,还请公主另择所爱。”
周围忽然鸦雀无声。
元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去,俯视着他,温声道:“你是说真的?”
“微臣句句属实。”
“好。”元嘉点点头,切齿地笑,“你好胆色。”猛地一鞭子抽向他。林瑜之哪里敢躲,也不能躲,结结实实地受了:“多谢公主。”
元嘉掉头就跑。
“你——”长乐县主气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忙转身追去。
第070章 宇文回娘
070宇文回娘
“你疯了?”秋姜在远处看得真切,心急如焚,待那些贵女散去,几步上前,推了他一把,想要打醒他,“元嘉殿下是先后殿下的嫡出公主,最受陛下宠爱。平日里,陛下都处处谦让她,你竟敢忤逆她?哪有人这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
林瑜之避开了他的目光:“……所以,哪怕我不喜欢她,也必须接受?”
秋姜不料他如此应答,接下来的话就被堵了。
林瑜之复又回头,对她婉转一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语气出乎意料地温柔,眼神却很冷淡,又很伫定:“不,我不要这样,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是人,不是玩偶,我只想为我自己活,不想再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下过。”
“没有人会这样想……”
“你这样想吗?”
秋姜怔住,半晌,道:“你可以委婉一点,四殿下的脾气不大好……你这样毫无转圜地得罪她,恐怕日后会有灾祸。”
林瑜之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秋姜望着他的背影,难以言语,心里有种朦胧而渺茫的直觉,却又捉不透摸不着,困惑难明,不知不觉皱深了双眉。
敏慧如她,恐怕也难以猜到这人真正的心思。
埋地这样深沉。
回到会场,皇帝正询问太常卿春祭吉凶事宜,崔文继垂首应答,滴水不漏。四周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到场了,依官位与亲疏排位,尔朱劲竟与几位年长的诸王等同,位于三公之上,坐席仅次于广陵王与河间王。
他在上座望来,秋姜面不改色地遮好皂纱,步履平稳地来到皇帝身侧听命。
钟鼓声响起,歌舞升平,皇帝起身,张开双臂:“众爱卿——”
下座众人起身、躬身:“陛下——”
皇帝道:“山海神祇,宏图在望。”
众人道:“上苍垂帘,与陛下同沐圣恩。”
皇帝又道:“与诸卿同乐。”
众人又道:“承陛下宽宥。”
奚官女奴高声道:“奏乐——”
“陛下,臣这有个折子。”郑绍笑了笑,不合时宜道。
“什么折子非得现在看,等不了回京的这一时半刻了?”
“十万火急。”
皇帝皱着眉接过来,看到第一行便“啪”的一声合上,拍在案上:“大胆——”
左右侍从跪了一地,只有秋姜还目不斜视地站着。下面众官见了,心思急转,有志者马上活络起来。这谢衍别的不行,官职也不高,倒是生了个好女郎,这样得陛下恩宠。从前只听闻却不得见,今日算是信了。以后这朝堂上的风,怕是要转了。
秋姜自走神中反应过来,已是骑虎难下,四肢僵硬,落在别人眼里倒成了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了。
皇帝道:“有人藐视皇族威严,置信誉于不顾,该当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明白皇帝所指,四目相对,没有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皇帝望向秋姜:“你说。”
首当其冲,秋姜面色微白,强自镇定,斟酌道:“……陛下皇恩浩荡,微臣与众卿同感陛下恩泽,莫敢倒行逆施、藐视神器。微臣驽钝,实在难以想象竟有这样的人,许是当中有些误会。”
皇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秋姜面色又白了白,好在站于高处、皇帝身侧,下面人不敢抬头看她,只觉得她声音镇定,语调安详,很有大家风范。
半晌,皇帝终于开门见山:“林卿,朕只问你一句,这是不是误会?四殿下所言是否非虚?”
皇帝语焉不详,显然顾及元嘉的名声与脸面,维护之情显而易见。林瑜之低首上前,秋姜抢在他说话前厉声道:“还不向陛下阐明原委!”
林瑜之只觉得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她如此聪慧,难道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半分察觉也无?还是刻意如此?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他都难以接受,越是失望,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怨恨,如烈火熊熊燃烧,让他意气难平,不由抬起头,与她对视。
谢秋姜神色冰冷肃穆,没有任何人性化的表情。
林瑜之微微笑着点点头,仿佛认清了,毅然下跪:“微臣冲撞公主殿下,陛下恕微臣万死之罪。但藐视皇室此等大罪,微臣实在不敢当。”
“这么说,是公主误会了?”皇帝不觉松了一口气,语气仍是冷淡。
林瑜之闭口不答,紧紧抿着唇。
“如此,朕便加封你为驸马都尉,择日与四殿下完婚。”
“微臣谢陛下隆恩,蒙公主不弃!”
一切顺理成章。
皇帝龙颜大悦,众臣如沐春风,仿佛雷雨初霁,一瞬间柳暗花明。
宴会结束了,秋姜追出来:“林瑜之!”
林瑜之没有停,仿佛没有听到,直到她紧赶几步上前拦住他。她追得急了点,面色微红,气息难平。林瑜之哂笑道:“我要成为帝婿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你不喜欢四殿下吗?”
“我从未见过她,谈何喜欢?”
秋姜顿了顿,方提醒道:“那日下雨出行,我们在水榭内遇到的那些羽卫,其中一人便是她。”她也是事后才后知后觉。
林瑜之如今也是后知后觉地徐徐笑出声来,笑容越来越大,竟有压制不住的意味,仰头嘘了一口气,眼角沁出了泪,似笑非笑,艰难道:“真是造化。”
“……”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执政的日子仿佛弹指之间,回想昨日,她好像还是懵懂的稚女,转眼便到了元和五年秋。林瑜之的婚事自尘埃落定,一切好似就变得顺理成章。一个寒门庶子,一跃成为准帝婿,上门恭贺巴结的络绎不绝。当然,凡事都有两面,也有不少自诩正统名流的士族对此不屑一顾、皇室胡族看不起这沉默寡言的汉门竖子。
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是,无论外界如何议论,林瑜之始终神色坦然,和往常一样上朝休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让人实在难以揣测这人的心思。
秋姜却没有再见过他了。
她虽算不上聪明绝顶,在人情世故上却有自己敏锐的直觉——林瑜之让她困惑、不安,好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正在逐渐滋生。不必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