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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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李秀是因为衰老,还不如说是被极端的孤独窒息而亡。她蜷缩在明显过大的棺材里,像一具刚刚出土的未成年木乃伊。她的双眼好久之前就悄然闭上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空荡荡的口腔里没有一颗牙齿,只见布满白苔的舌头直插喉咙深处,仿佛咽下了许多非说不可的遗言。看得出,她的孤魂已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相随一生的这具历尽无数劫难的弱小躯壳。
冷冷清清的追悼会上,谭斌无心主持葬礼,躲在灵堂里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默默哭泣。尽管世上已经很少有人还认识棺材中的这位老女人,人们提起她时的确得停下手中的活计,费力地倒回到久远的历史中去搜寻一番才能勉强记起她的名字。但对于谭斌而言,她是最亲的亲人。他相信自己是吃她的奶长大的。
李璐哭丧着脸,拖着年事已高的身子跑前跑后,忙着打点各种事宜。她难改驯顺的性格,对谭斌言听计从,始终保持恭敬和谦卑的态度。葬礼结束后,谭斌亲自执绋把奶奶送上老虎山,安葬在谭世林的身旁。就在他准备返回黄洞仙时,李璐一路小跑赶到马路边上拦住了他,她按照以前打发朱即师傅的老规矩把数额合适的辛苦费塞给他,谭斌死活不肯收下。于是,李璐正正经经地发话了。
“你还是收下吧,”她声音低沉,语气冰冷,边抬手抹眼泪边继续说道:“莫让别人看笑话,还以为我们谭家真的穷到连丧葬费也凑不齐的地步了。”
事实上,先后举办两个女人的葬礼已经花光了谭兴华离家时留下来的那笔生活费用。但李璐并不慌张,对她说来,贫穷纵有千般不是,至少能让人心安理得。但这种固有的观念差一点被接踵而至的债主们改变了。
李秀过世后,李璐彻底清理了婆婆的房间,除了一沓面额庞大的金元卷并没有发现传说中的巨额遗产。于是,她隔三差五摸索着去老宅打开门窗让破旧潮湿的房间通通风晒晒太阳。同时也继承了婆婆的义务,见到过路的陌生人就打听他们是否在兴安村做过折本的买卖。
一个酷热难耐的中午,有位上了年纪的小贩进屋来讨口水喝,面对李璐的热心询问,小贩说自己的确在这里做过赔本的生意,不过他付出的不是金元卷而是一批上好的货物,得到的却是一张死人打的白条。李璐问清了这笔债务的数额后,坦承自己就是死者的母亲。虽然没见着儿子开出的欠条和任何别的凭证。她却深信不疑并为自己没有偿还能力而羞愧难当。既然想不出别的办法,李璐只得把背时的小贩带到谭吉先生的书房,巴望他能有心满意足的发现。
“据老辈人讲,这个家族最值钱的东西全在这里,你随便看看,有中意的就拣几样搬去吧。”李璐眼泪汪汪地恳求对方能理解自己的困难并给予善意的通融,她完全想不到自己无意中已经给错误的人指明了获取财富的正确方向。但对方是个马虎而实在的农民出身的生意人,因屡次吃亏已变得精明又谨慎,他在故纸堆里认真翻拣了一个半小时,最后空着双手走了出来。
“那帐就欠着吧,”他拍拍手,失望地说,“往后顺脚来了再说吧。”
起初,李璐还以为是无知的外乡人缺乏识货的眼力,到后来,随着债主的不断出现,李璐惭愧地觉悟到把债主们带入谭吉先生的书房竟成了让他们死心的有效方式,许多人因此开始怀疑李璐偿债的诚意。到这时,李璐总算与绝望的债主们有了共识:谭吉先生书房里的东西一文不值。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有好几拨推着小板车,小板车上载着小型喇叭的废品收购商被李璐领进了谭吉先生的书房。她希望这些勤快的小贩能清空这房子。
“趁着还能换几个钱就换几个吧,”她心里想,“这些东西迟早要落入老鼠、蚂蚁和蠹虫的嘴里。”
但是,势利的生意人让她彻底失望了,他们认为收购那成捆成摞的废纸和破烂图画利润太低,连运费和日工钱都赚不到。他们反复声明自己只对橡胶鞋底和破铜烂铁感兴趣。只有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年男人例外,基于同情,他没有掉头离去。正是这种善意的努力,使他在墙角的一个用蓑衣覆盖的纸盒里发现了半麻袋仍然金光闪闪的各种勋章。他表示愿以废铜的价格收购这些金属扣子,尽管他也摸不准它们的具体成分。他用随身携带的杆秤称了一下,告诉李璐:“三十一斤四两。”然后又取下挂在屁股后面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计了一会,掐去零头,他付了李璐九十四元钱。
这真是个意外收获,李璐一想到这笔钱能去关王庙街上买回好几十斤肥肉时就觉得受益良多。她摸不准老虎山上的公公婆婆会怎么想,可现实就是如此现实:知识没人要,荣誉却这般抢手!
李璐的身体每况愈下,毫无来由的心绞痛常常使得她精疲力竭。她长时间独处卧室,一呆就是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但是,她却不敢有哪怕一瞬间的松懈,强撑着不让自己向死神投降。不是她印障杀南质凳撬荒芩溃淙灰朗嵌嗝慈菀祝钊词悄敲醇枘选K乐灰约貉氏抡饪谄怀鲆桓鲈拢飧鲆∫∮沟募揖突崽苫牧沟姆闲妗K恢萌绾蜗蜃孀诤秃笕私淮U馕恍薪湍镜睦瞎迅局沼谔寤岬搅说蹦昶牌挪还艘磺械丶岢只钭判枰嗝辞看蟮囊懔ΑK嗫嗟嘏巫诺茸牛南胫灰腥魏我晃磺兹讼稚恚约壕涂梢粤烫糇尤鍪治魅チ恕U馄诩涮非俣啻未虻缁袄矗M芙幽盖兹ケ本┌捕韧砟辍5铊赐窬芰伺男⑿模P淖约和蛞凰涝诹颂煸兜卦兜耐獾兀团掠涝渡喜涣死匣⑸健�
这年十一月中旬,一位打扮洋气的老太婆从一辆出租车里走了出来,她快步走到李秀的老宅门前,迎接她的是大门上的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这女人虽然看起来七老八十了,却像鹦鹉似的穿着能防紫外线的花花绿绿的彩色外套。李璐估计那只不过是一位寻访名人故居的普通游客,后来听跑来报信的小孩子说那老奶奶居然会说地道的兴安土话时,她赶紧起身前去看看。
那真是肝肠寸断的一眼啊,两位风烛残年的老太婆在时隔了半个世纪之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谭菜衣着华丽而不轻浮,生活简单却不寒伧。她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鸽血红宝石戒指,右手腕上套着李秀传给她的玻璃水种玉镯,她相信玉石是大地的舍利子,具有非凡的灵性。
李璐打开大门锁时,谭菜抢先穿过蒿草丛生的院子,走进厅屋。被污泥淤塞的天井里长满了不知名的水草,旁边的磨刀石上架着一把磨了一半的柴刀;神龛旁边的紫檀木壁钟被蜘蛛丝糊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绒绒的包裹;它下方的石磨上爬满了鼻涕虫;靠墙角放置的风车底下胡乱地垒着几只破烂的簸箕和两把断了把的锄头。这一切都没能吸引住谭菜的目光,她小心地推开厨房门,静待尘埃落定,被惊扰的蜘蛛闪开之后才走了进去。她没注意到那空灶冷锅以及散落在火塘旁的一摊朽木,她径直穿过厨房,来到了李秀的卧室,在那张三百多岁的拔步床前停了下来。这张三叠花十柱拔步床攒以海棠花围,挂檐及横眉上镂刻着龙翔凤翥的吉祥图案。它承载了这个家族多少爱情的快乐,多少分娩的阵痛,多少临终的哀怨啊。此刻,谭菜唯一感到宽慰也可以确定的事情是自己有幸像远去的先辈们那样能撇开人生中所有的意外,在这张古老的木床上终老了。
谭菜花钱雇来了一大群年轻的乡亲帮忙,并亲自指挥了这场大扫除。他们斩断了爬进窗户的黄鳝藤,清除了院子和天井里的淤泥杂草,还从当面山上挖来了橙黄的粘土重新夯实了地板,又用石灰浆粉刷了墙壁。吴芙房间里那床头墙上的一排排木炭记号被泥水匠大手一挥就搪没了。黑黢黢的家什全部搬到了晒谷坪里,用浸湿的秕谷擦洗得干净亮堂。房顶漏水的破瓦被彻底掀翻并撤换,房前屋后的臭水沟也都疏浚得畅通无阻了。嘻嘻哈哈的年轻人并没看出来,只有李璐注意到了:这位个子小巧,勤快又坚韧的老女人简直就是李秀的替身,只是年龄小了两圈。经过三天的捣弄,这个家又恢复了解放前的旧社会的样子,谭菜呼吸到了青春年少时潮湿又新鲜的空气。
谭菜走进谭吉先生的书房,有些手痒,于是打开琴套,想露一手让后辈们分享分享太古之音的美妙。她随兴弹了一曲《春莺啭》,但不知是弦涩了还是柱松了,亦或是人老手拙了,本该是婉转啾啁的莺啼完全变了调,听起来就像寡妇分娩时的痛苦又尴尬的呻吟,简直不堪入耳。在听众们礼貌而热烈的掌声中她深感失望,从此再没碰过那琴。
这位热情洋溢的老奶奶时常穿着一套镶嵌着许多闪闪发亮的金属碎片的波希米亚长裙在村里闲逛,那五颜六色的洋装给兴安村的寒冷冬天带来了一股暖气。她的装扮是如此抢眼而又得体,以致大家都认为她精致匀称的身体就是为那身长裙而生的。不过,她从未穿过皮草制品,因为她反对用野生动物的皮毛来温暖人体。也公开抵制男人们用虎鞭鹿胶入药以滋生淫佚的陋习。尽管除了李璐,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但乡亲们毫不怀疑她是孪生将军的嫡亲妹妹,这不仅仅因为她能说一口地道而顺溜的兴安土话,还因为她的眼神和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隐藏在亲切背后的冷漠的高傲与孤独。
刚过了两个月,二十个包装严密的大包裹通过邮局一路追赶着它们的主人从地球的另一隅辗转来到了兴安村,那是谭菜的全部家当。 谭菜给古旧的格子窗户挂上了乳白色的百褶绒缎窗帘,又用鸭绒被褥和羊驼毛毯撤换了床上的棕垫和草席。老朽的梳妆台面铺盖了丝绸桌布,上面摆满了形形色色的女人用品,活像安平商贩的杂货摊。因为全是洋文标识,除了谭菜,没人弄得清那些东西的真实用途。刚刚粉刷一新的石灰墙上布置了好些精巧又抽象的壁挂和一幅足有半个衣柜大的油画,画面是两位肥嘟嘟的洋女人的*肖像。
谭菜几乎不自觉地复原了自己在美国的那间卧室里的全部装潢,这让她感觉到把什么都搬回家了,从此不用再费半点心思去回忆身在他乡的生活,也不必再怀念纽约那塞满奢侈品和梦想的大街小巷。但女人的天性使她总能随时随地找到诉说往事的由头,话匣子一旦打开就甭想关拢了。于是,没过多久,不仅是李璐,几乎是所有留守在村里的兴安人都经由不同途径至少听过两遍以上有关谭菜在美国白手起家的创业故事。
谭菜仍孑然一身,但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活人有谁比自己更懂得爱情。当年她从台湾飞到美国后并没有按代武提供的地址去寻找恋人,因为她比谁都清醒,她简直就是与哥哥合谋来欺骗自己,那是痛失爱人后的安息疗法。她感觉如同经历了一次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