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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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武的整个世界挤压在了救护车的狭小车厢内,他拒绝平躺在车载担架上,他见过太多的人一躺下去就不再起来了。他实在太不相信担架这东西是救死扶伤的必要设备,它更像丧葬仪式中巫觋首先操弄的法器。代武坚持坐在车厢左侧靠窗户的座位上,微微发抖的脸上沁出油腻腻的汗水,他用艰涩却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口吻恳求司机把救护车加速开往兴安村而不是医院,因为他说:“我并无大碍,亲人们正在家门口焦急地等待我,已经等了三十八年啦。我不能再耽搁了,一分钟也不能够再耽搁了。司机同志,拜托你行个方便,开快一点吧,我归心似箭啊!”
代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一次次强行吞下不时涌到口腔里的又咸又腥的温热液体。眼看着沿途越来越熟悉的景物,他脸上荡漾起幸福的含蓄笑容。他不敢像往常那般仰头咧嘴大笑,怕血染的牙齿被身旁那两位年轻的护士小姐发现,其中的一位正在自觉地充当导游,用她甜美清脆的声音给来自台湾的老将军报告着车子沿途经过的地名和风貌,并逐一作了简单的解说:“现在经过龙海乡,温泉之乡,原著民三千年前就习惯了水中*和水下分娩。至今,当地居民的新婚洞房里仍不设床榻只有一眼蒸气缭绕的温泉。。。。。。;安平镇到了,这里虽然是老鼠药和狗皮膏药的原产地,但千百年来,一直鼠患成灾,人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改革开放后,世袭的小贩灵机一动调整了狗皮膏药的药理机制,改粘贴外敷为直接口服,从而使人口服心服。如今的狗皮膏药又改头换面包装成了保健品,该产品真正做到了纯手工纯天然无毒无效而且不断创新,几乎每天换一副面孔和牌子,因此靠源源不断的勇敢好奇的尝试者大大增加了销量,使得当地经济有了长足发展。。。。。。;关王庙,哦,革命老区,人杰地灵,钟灵毓秀,扬名中外的孪生将军就生于斯长于斯。。。。。。”
代武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小,当护士小姐报出钟鼓山一词时,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便叫停了车子。只见他泪流满面,一手拄文明棍,一手拿纸巾掩住自己的嘴巴,躬身从车上下来后伏地亲吻、痛哭,细心的救护人员发现了老将军手上那团掩嘴的纸巾被血染得绯红,但为时已晚。这里是代武第一次狩猎时与李子梅对唱山歌*的地方;他原本有信心拼了最后的一点气力由此膝行回家,可他再一次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太虚弱了,任何微小的动作都要耗费他巨大的体力。虽然他感觉生命连同许多不切实际的人生目标都像蒸汽一样散尽了,但脚下的土地却是这般熟悉、亲切、实在。“我终于活着回来了,我终于活着回来了。”他激动得不行了,除了反复念叨这一句话,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他五体投地,没能再爬起来。救护人员使尽了急救措施,但回天乏术。
仿佛他辗转回家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把满腔热血倾吐在自己深爱的故土上,代武的鲜血从嘴里尽情地喷涌而出。依旧像年轻时那样奔放,麻利地淌过马路边上的辣药草和苜蓿花丛,流进与马路相伴而行的小溪后,拧成了一条漂浮在水面上的红丝带,随波逐流地注入永乐江,直至被江水稀释得干干净净。
代文与代武几乎同时以同样的姿式告别了这个闹腾的世界。所以兴安人相信了孪生将军俩已经言归于好并结伴而去的说法。乡政府的车子开到黄洞仙脚下时,发现谭代文头朝下横卧在马路靠近山脚的一侧。随车的人员把他抬上车,擦干净他满是泥巴和血渍的嘴脸,却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的夯土路面上留下了一个深刻而清淅的人体印痕。朱即师傅随后下山时经过那儿,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老友的身影,也证实了自己的担心:很显然,老将军是走到了石级的尽头失足摔落下来的。因为石级与马路接壤处只有一米多高的陡墸挥刑ń卓上隆�
载着代文遗体的车子到达钟鼓山脚下时,喜极而悲的乡亲们早已围满了代武的遗体。他身旁放着他唯一的行李,一个不大不小的拉杆轮滑旅行箱。大家七手八脚把地上的死者抬上车后惊恐地见识了双胞胎已成为孪死兄弟的凄凉结局。
李秀再也不怀疑自己耳朵中的隐形助听器真是魔鬼的法器。过往的经验已经准确地证实了这可恶的东西永远不会传递喜讯,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它让李秀听到了悲痛欲绝的噩耗。她沿着屋檐下的石阶挪移了好一阵子才来到祠堂的大厅,吴芙披头散发地伏在丈夫的身上哭得昏了过去。她想不通为什么丈夫回到了家却反倒阴阳两隔离自己更远了。她醒来后又继续用那专业哭丧妇的喉嗓和腔调哭诉着责问丈夫:“你开口说话啊,你什么意思呢?这到底是团聚,还是永别?”
李秀凑近两个并排躺在门板上等待入殓的儿子摸了摸,瞧了瞧。不管怎么说,这两个折腾了自己一生的儿子终究是回到家了,他们没有抛尸露骨客死他乡真是万幸。想到这里,李秀也就释怀了。
有人把代武的那个旅行箱交给吴芙,并暗示她好生保管,因为里面可能装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吴芙暂停了哭号,她知道丈夫不是个敛财的男人,就在停尸的大厅中,当着婆婆和众人的面,她要求人们帮忙打开箱子。但没人能破解锁箱的密码,最后还是一位莽撞的后生用铁錾撬开了箱子。大家同时看到了箱子主人的全部家当:一件毛料将军服,上面挂满了叮当作响的各色勋章。还有一个占据了多半个箱内空间的铁盒子,里面装着陈谷君的骸骨。附带的一张便条表明代武希望百年之后能与之同葬一穴。李秀得知了详情后当众表态说:“没见过还敢把野老婆带到家里来的可耻事。这个家可不是他行军打仗时那顶搬来拆去的帐篷。就算他还活着,这事也由不得他乱来。”
李秀使劲把音量提高,但最终也只能使在场的少数人勉强听得清楚。随后,她差人把陈谷君的骨灰盒埋在了陈子垅人的祖山上。
李秀从衣柜中翻找出半个世纪前就已置办好的两套一模一样的青色长褂寿衣给儿子们穿上,她跟忙着替死者淋浴更衣的朱即师傅说:“这两套寿衣能存放这么久,我真得好生感谢菩萨的保佑呢。”
政府对两位将军的重视程度超出了兴安人的预期,不仅拨出数量不菲的专款,还即日成立了联合治丧委员会。但身着素服,神色凝重的工作人员到达设在谭氏宗祠中的灵堂后全都傻了眼。他们看见并排摆放着两具尺寸和外形相同的黑漆杉木棺材,棺盖还未盖上,朱即师傅正摇摇晃晃在操弄闭殓仪式。两位往生者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一样:相同的板寸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同样粗短的一字胡,面容素净,神态安详,两人身着同一款老式寿衣,各自握一把竹骨纸扇,每人身旁摆放着一个白布粮袋,里面装有亲人们用泪水和柴火炒熟的五谷杂粮。
那场面使得原本肃穆、悲伤的灵堂充斥着滑稽的气氛。行将盖棺却无法论定谁是谁非,在场的人员面面相觑,都没了主见。有一点是再明白不过了:其中必有一位是反动派的将军,毫无疑问他是敌人,另一位则是敌人的敌人。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实也摆在眼前,他们俩是血脉相牵同生共死的嫡亲兄弟。
治丧委员会的负责人由此认为:分辨身份的工作毫无意义,但因过于敏感而变得异常重要。如今,虽然已无敌我不分之虞,可仍有是非颠倒之嫌啊。于是,他不禁问旁人:“眼下要想使孪生将军名副其实,除了靠他们的自知之明,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人提醒说:“最不会看走眼的,莫过于孩子的母亲了。”
李秀被人背到了灵堂,得把她举起来才能让她看到棺材中的儿子们。可她摆摆手说:“我不用看也知道谁是谁,只要扒光他俩的衣服——”突然,清醒而世故的老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这些陌生的工作人员对死者身份如此看重的动机引起了她的警觉,她把话打住,没有点破兄弟俩那个藏在身上最隐蔽之处的唯一差异,只停了一秒钟,她改口说道:“数数他们俩身上的伤疤就清楚他们是打什么主意的人了。”所有人都屏声息气地听着,谁也不敢插话,因为她的结论实在太重要了而她的声音却又太小了,小到了经不起一点杂音的惊扰。老人已经尽了力,她继续说道:“受伤多的那位是打共产主意(义)的共产党将军啦,另一位就是打三|*意(义)的国民党将军啦。”
谨慎的老人不敢直接指名道姓,她怕因失错撒了谎遭受菩萨的怪罪。
李秀的观点得到了朱即师傅的有力佐证。他说不仅他知道,黄洞仙的讲解员更清楚,就连许多去过黄洞仙的游客也一定会记得那位革命前辈身上的伤疤有三十八个之多。大家一齐下手把两具遗体扶起来,脱下他们的寿衣,逐个认真地复查了两人的伤情,结果印证了朱即的说法。于是,他们把身上有三十八个伤疤的谭代文核定为共产党的谭代武将军,把身上有二十八个伤疤的谭代武核定为国民党的谭代文将军。此时,已身处鬼门关内的兄弟俩听到了这个结论,一想到自己至死也不能摆脱在虚名和谎言中倍受煎熬的苦刑,都绝望得想复活了。
治丧委员会决定让孪生将军披挂上各自的将军服入殓。可李秀坚决反对这种违背传统的作法。无奈,他们作出了让步但要求李秀同意让儿子们把毕生荣获的所有勋章佩戴在寿衣上以彰显其足以垂范千古的赫赫功勋。
没想到,即便这一点,李秀也不答应,而且情绪还很激动。
“我敢说,”她焦急地大喊,可音量还不及一只麻蝇:“为了这些晃眼的金属扣子,他俩在阴间准会再打几十年仗。”
为防万一,她决定没收儿子们的荣誉。她撇开试图说服她改变主意的工作人员,径直来到吴芙的卧房。吴芙非常赞同婆婆的做法,她赶紧拿出丈夫那件毛料将军服搁在腿上,两个老女人一块儿动手,把所有勋章悉数摘了下来,一个不落。吴芙从床底拖出一个麻袋,清空了袋里剩存的木炭,把婆婆口中的那些金属扣子用麻袋装了,又按婆婆的吩咐送到了谭吉先生的书房。她用嘶哑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跟婆婆说:“这些东西只要不让他带到阴间去,随你怎么处置。”
李秀待吴芙一转背,就把代文的那一大包勋章也翻找了出来。她心酸地发现,这对孪生子的毕生功劳凑合在一起,足有大半麻袋。可怜的老母亲根本提不起如此沉重的荣誉,她只能像老牛拽犁似的拖着麻袋在书房中打转,总觉得藏在哪都不保险。尽管没见过什么世面,她却深知这些大小不一的镏金扣子比真金白银更抢眼。太多的人为了得到这东西不惜和亲人反目,与魔鬼结盟。最后,她把麻袋藏在墙角的一个破纸箱里,上面用谭兴华睡过的两件烂蓑衣压着,心里仍不踏实。
工作人员把国共两党的党旗分别盖在两具棺材上面,以便引导各自政党的同志能够正确有序地进行吊唁和哀悼。但是,粗心的经手人被炫目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