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7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耒阳牯多年前给谭琴算八字时就说过这孩子将来不吃国家粮也要睡国家床,她猜测或许那八字就要应验了。于是,她好心地点拨水皮说:“孩子呀,你把眼镜摘掉,然后跟兴安男人去学打猎吧,这里的姑娘都中意眼法好和力气大的后生。”
李秀还以为戴眼镜只是伪装斯文的做派,如果知道水皮摘下眼镜后连老虎与山猫都分辨不清,她一定不会如此怂恿他。
过了几天,水皮借走了谭世林的火铳,跟谭永兵进山前假装随意地问谭琴:“你喜欢吃什么野味?”俨然他成了想要吃什么就能猎获什么的出色猎手。
谭琴乐呵呵地告诉他:“我喜欢吃鹿唇喜鹊舌,熊掌天鹅肫。”
水皮愣住时,她又提醒他:“你可当心啊,老虎最喜欢吃肥肉了。”
在众人的嘻笑声中,水皮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明知受了她的轻慢和调侃却还要强迫自己去感激她的关心。
到了古树参天的钟鼓山,谭永兵安排水皮守住一方垭口,他带领一群猎犬进入丛林深处驱赶猎物。不多时,猎犬狂吠,陆续有野猪和麂子从水皮的眼皮底下蹿过,但他却没敢开火。几轮下来,永兵气急败坏地跑来质问他:“你到底是放生行善,还是在打猎?”
水皮印战馐退担骸拔业P幕痫ズ笞绯隼吹难袒鸹嶙粕肆趁婊倭巳荨!�
“真不知你还有什么颜面可毁?”永兵嘟囔了一句,从此再也没带水皮上山狩猎。
对于出猎的失败,水皮不像永兵那般失望,他惊喜地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山楂、野荔枝、酸桃以及许多不知名的野果,他想象着如果把谭琴引到这里来,一定能让她享受到尽情采集的乐趣,还可以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那样在树林中玩玩你追我躲的游戏。他特意采摘了一大把山楂带回村给大伙尝鲜。
谭琴见猎人们空手而归,故意对永兵说:“哥,我们在等肉下锅呢!”
永兵朝水皮努努嘴,没好气地回答:“拿他是问吧。”
谭琴没问水皮,只见水皮把山楂别在背后,问她:“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谭琴脱口答道:“香蕉板栗口感好,柚子西瓜水分足,我都喜欢。”
水皮误以为这也是一种暗示,便得意地把山楂亮了出来,说:“这个怎么样,送给你吧。”
没想到见惯了野果的姑娘毫不领情,嘴一撇:“没见过谁还要这么小的东西,含在嘴里弄丢了都不知道!”
这种俏皮话已接近调|情的边沿,诱发了灾难性的误会,致使杨水皮自以为进入了恋爱的氛围。
那个毛雨霏霏的下午,所有社员都没出工。谭世林按照收音机里的指示刚刚把两面牌上的“打倒资产阶级走资派刘少奇、邓小|平!”换成“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倒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水皮就来串门了。谭世林关掉收音机,与水皮一边喝茶一边清谈,彼此交换故事。这位好客又好奇的老头子对城里人抱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尊敬,认为他们都是有知识有教养能享受最新文明成果的先进分子。他很惬意地聆听水皮那一口节奏铿锵的唐朝普通话,还断定李隆基当年正是操这种口音与杨玉环在兴庆宫里卿卿我我。
虽然水皮的真正目的地是谭琴的闺房,并不是眼前这间清冷的堂屋,但老爷子对来自他家乡那十朝古都里的帝王逸事所表现出的浓厚兴趣令他感触良多,他不得不倾其所知再加上临场杜撰以打牢忘年交的基础。虽是垂暮之秋的耄耋老人,谭世林却拒绝服老,年事越高,他知道不知道的东西就越多,他心中不减的求知欲其实是残留的生命对老年世界的终极抗争。临近傍晚,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水皮感觉腹中越来越空虚,最终把半生不熟的秦腔也吼了出来以掩饰无知的窘迫。老人只好暂停了热心的求索,重新开启收音机,把音量调到不影响谈话的大小,然后起身去烧水、换茶。
谭世林守在火塘旁直等到开水三沸才提壶过来。他照常以茶艺师的娴熟手法有条不紊地暖壶、烫杯,投茶入壶前,他拿竹木茶匙从茶罐中取出虎坦茶递到水皮眼前供其观赏并索取赞美。他把水壶高高提起,如凤凰三点头后向内打着圈浇注以表达迎客之意,紧接着轻轻放下水壶,拿起茶壶盖不慌不忙推刮掉茶汤泛起的泡沫又轻轻盖上,再次提起水壶用滚水给茶壶灌顶。这极具仪式化而又自然娴熟的一系列细碎繁复的习惯动作生起了浓浓的茶韵雅趣,深深地损害了城里小伙暗藏于心的优越感。老人边用兴安方言轻轻吟唱:“柴火山泉虎坦茶。。。。。。”边端起那把他用虎坦茶养了一辈子的紫铜色树瘿紫砂壶以钟摆式来回往返将茶汤分入两小杯时,收音机里传出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声音,那是他最亲切最熟悉的地道湘潭口音:“美国人民是我们的朋友!”
谭世林慌了神,他不认为政策变化太快,而是自责年老不中用,手脚不及当年利索了。他紧张而急促的神情与先前品茗时的悠然从容大相径庭。这些年来,他是兴安村把握时代脉搏最准确的人,及时更新两面牌上的标语是他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兴安人们只需过往时顺便瞄一眼他的牌子就能准确地领会当前的方针政策。禾机生前在工作中遭遇瓶颈或面临十字路口的抉择时都会抽身回家来向他请益,以免在政治运动中站错了队钻错了营。
那间堆放从安平小贩手里买来的杂物的贮物间里放有新旧长短不等的三把木梯。不知是因为懒惰还是粗心,水皮顺手搬出了又旧又短已被白蚁偷偷啃食得异常轻巧的那一把。李秀骂将起来:“该死的老东西,明天弄就会变了天吗?”
但她终究架不住老伴的认真劲便由他去了。
屋檐水打湿了牮住墙面的木梯,谭世林注意到那是把早已废弃不用的旧梯,但既然搬来了,也就将就着用一回。善良的老人担心这老朽的梯子承受不起水皮之重,便吩咐他帮手扶稳梯子,自个摸索着爬了上去,还笑着跟水皮说:“既然帝国主义的人民是朋友了,那当然不能再打倒啦。”他决定让两面牌翻个脸,先暂时“打倒资产阶级走资派刘少奇、*”再说,等天放晴了再刷上新的内容。就在他用力扳转两面牌时,踩脚的木梯横杠突然无声无息地断了。
左邻右舍的人们听到水皮的呼救声后纷纷冒雨跑了出来,他们见谭世林直挺挺地躺在生殖墙下的石阶上动弹不得。把他抬到床上后才注意到他严重弯曲的脊梁骨断了,他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却再也站不起来。他有些后悔自己用人不当,不该踩着那么腐朽的梯子住上爬,但并没有为难早已吓破了胆的水皮,只是叮嘱他:“不能打倒美国朋友了,天晴后赶紧换过。”
谭世林与这片山川相濡以沫了一辈子,早就打算好有一天能躺在自己出生的这张老床上骄傲地死去,像高僧大德那般在美梦中无疾而终。万万没料到自己谨慎了一辈子,到最后的关头还是摔了一跤,他隐隐担心人们会在背后议论自己晚节不保。他唯一的遗憾是自己意外地挺直了腰杆子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 想看书来
(二)挺直腰杆的代价
众邻都来探视、送行,使谭世林非常烦躁,因为太多的人参与到死亡的过程无疑加剧了悲哀的气氛。其实,人世间最需要一个人静静面对和承受的事情就是死亡。任何人的掺和只能平添伤感。等谭代文和朱即师傅匆匆赶到时,谭世林已经咽了气。他的身体又冷又硬,再也感受不到秋日里桂树下芬芳的凉爽和冬季木炭火的温暖;再也嗅不到李子梅浓烈的狐臭,听不见李秀恒久的唠叨了。他安然瞑目,永远不用再为变幻莫测的标语口号操心了。
在满屋子悲恸的号啕声中,谭代文的平静显得不合时宜。他没掉一滴泪,只是专注地盯着父亲的遗容,像要努力记下并储存起来。他面对过无以数计的死亡,但这是他见过的唯一一具完整而干净的尸体。他似乎才知道原来死亡还可以如此神态安详地进行,不必血肉模糊,不必身首异处,就像深度睡眠一样。他心里想:这种死才是生的极端,才足以使灵魂不用分裂离散就能同时安息于没有未来的过去和没有过去的未来之中。
被屋内的哭闹声吵得实在待不下去了,代文默默地转身出来。他从贮物间搬出一把新梯子爬上生殖墙取下了两面牌,又折回屋找来一把斧头,把两面牌连同那把已断成数截的旧梯子一块儿劈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木片,搂到灶房当柴火烧了。他慢慢悠悠,心平气和地做完了这一切,看不出有一丁点愤懑,然后才去张罗追悼会的事宜。
一具借来的杉木千年屋装殓了谭世林,棺椁外披挂着彩纸扎制的菩萨、力士和弟子。李秀把丈夫视为伴侣的那台收音机找来后挂在他的手臂上,她试了试各个频道,每个电台还是在连续不断地播放同一出样板戏,连整点报时的惯例都取消了。她更换了新电池,让收音机一直开着,只是把音量调至最低以节约能耗。她跟主持闭殓仪式的朱即师傅说:“我敢说,这收音机是他最想要的两件陪葬品之一,不让他带去,只怕他入土了也不会死心。”
快要盖棺时,朱即师傅催促李秀把她说的另一件随葬品拿来。李秀抬手抹了把眼泪鼻涕,说道:“那件东西我可做不了主呢!你得问问那东西自己乐意不。”
朱即师傅不解,就问了:“什么东西?”
李秀答道:“李子梅!”
代文向来主张厚养薄葬。因此,谭世林的葬礼办得简朴有余,隆重不足。但村里的人无论亲疏老少都到场帮忙打理,一些叫化子得了消息也赶来凑个热闹,饱食几顿酒肉。朱即师傅更是自作主张把各种传统的丧葬礼数敷衍得纷繁复杂,这些人类最神秘的仪式,也许只有操弄者自个真正懂得它的深刻意义,所有的吊唁者包括死者本人都成了好奇又迷惑的旁观者。代文听得出朱即师傅叽叽咕咕在祈祷寒尸能不腐,亡魂得超度。可他更担心父亲真有亡灵的话,恐怕早也被这位啰嗦的法师弄昏了头,找不着天堂的入口了。
李仙宝以亲家和好友的身份不请自来,还主动请缨担起了堪舆的任务。他冒雨登上老虎山顶,用脸盆大的罗盘反复测量,费尽了眼神和脑筋,仔细查清了谭氏祖山的来龙与去脉。他啰嗦得惹人发火,对陪同他一起满山寻找墓址的谭永兵说:“坟址和朝向极为重要,那是进入天国的唯一坐标,只要偏差半度,往生者就将误入十八层地狱。”
谭永兵强迫自己按下心中的怒气,如果不是慑于将军伯父的威望不敢滋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冲上去砸烂他的罗盘。
知青们看呆了,中华传统文化中已经遗漏的一百多种词牌竟然在这个山村里的追悼会上由四位专职礼生轮番传唱着。这些苍颜白发,神情恍惚,满足于平庸粗俗的乡间术土们的日常用语中居然夹杂着许多只有在楚辞中才能偶尔见到的生僻古奥的词汇。他们悲怆的声音和奇怪的腔调散发出无始无终的时间的味道,是那种附带着淡淡的米饭烧糊了的焦味。
谭永秀接到电报的当日就放下手头的所有工作告假还乡,在爷爷出殡的前一天赶到家里。他见父亲穿着麻衣孝服,腰捆稻草绳,手拄哭丧棍,坐在祠堂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