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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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老天再不让兴安人们开口说话,那就让我也染上他们同样的怪病吧。”他的哀叹没带来任何回应,他相信天老爷也和兴安人一样染了病。这期间,禾机回家打个转身就匆匆离去,和耒阳牯一样,他担心受到传染将失去自己赖以为生的唯一工具。
原本神通广大能驱鬼逐魔的朱即师傅,此刻因无人供养已饿得奄奄一息。三年自然灾难导致他的信众流失殆尽,久居洞中的和尚与道士全都死了心,相继散去。代武多年前施舍的那对娃娃鱼油蜡烛也即将燃尽。朱即师傅对兴安人有口难言的苦衷深感同情,他披上那件散发着馊臭味的旧纳衣,不请自来为大家做法事化神仙水,幻想借助菩萨的神力浚通平白堰塞的喉咙,可菩萨并不买帐。
不过,朱即师傅这次下山也并非一无所获,他意外得到了一份迟到的友谊。整日跟无言的木头人生活在一起的退役将军与终生陪伴石雕菩萨的斋公相遇后,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一时解了彼此对语言的饥渴。一些关于过去的共同记忆以及眼下相同的境遇使两人相见恨晚,代文后悔当年不该把朱即师傅赠与的《仁王般若经》当挼烟纸一张张随烟卷烧了。至少,他惭愧地想:“应该浏览几眼。”
当朱即师傅邀请代文去黄洞仙小住几日时,他欣然跟同前往。他什么也没带只是顺手扛了一杆火铳,朱即并不介意,他知道铳不离身是兴安男人的标志和习性。
黄洞仙石窟中的空气足有上千年没有更换和流动了,代文甫一进洞就有了一种渴盼已久的被彻底遗忘的感觉,仿佛自己已被活埋在了久远的历史中,那是生的融化、死的复萌,是对宁静的终极诠释。代文颇感意外,这块宗教净土与世俗社会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只有区区二十五里路,而自己却花了半辈子的时间,长途跋涉了两万五千里坎坷征程才到达这里。
洞口旁是一株千年古柏,随风雨长成的树形与盘景迥异,显得怪诞又不失自然。柏树下趴着一只驮碑的巨大赑屃,朱即师傅介绍说那是龙的第九个儿子,他说:“摸摸它吧,摸摸乌龟头,永远不发愁,摸摸乌龟尾,永远不后悔。”
代文微笑着回答:“摸它,我还不如自摸呢。”
朱即师傅登时紧张起来,他告诫代文:“菩萨跟前,别发乱话,我可担待不起啊。”
石洞中残缺不全的壁画还能依稀看到大唐盛世的斑驳影子。佛门的各路菩萨和神圣以及道教的真武大帝,还有尘世的孔子、关公居然济济一堂,千百年来在这昏暗的石窟里和睦相处,共享人间香火。代文感慨万千,不禁以石匠的专业眼光审视那些大小形态各异的石雕,但见无论低眉的菩萨,庄严的佛还是夸张的力士和罗汉亦或安详的先贤,无一例外都面向洞口,眼巴巴地凝望着外面的世界。正中那尊佛像足有十米之高,巨大的头颅高高在上,俯瞰一切。他右手亮出施无畏印,左手呈施愿印,人们唯有仰视才能一睹其尊容。当朱即师傅敲响木鱼时,代文却在寻思:“这假像所蕴含的巨大魅力究竟从何而来呢?”
他认真地问道:“朱即师傅,你既画符又化水,还念经悟禅,你到底是僧是道还是魔?”
朱即师傅伸出左手划了一大圈,平静地回答:“我是他们的使者、弟子和仆人。”
接着朱即师傅给代文讲述了佛祖涅槃和唐僧取经的种种细节,还劝代文净身、洗手、打坐,试图让他慢慢去除心中的杂念,待心如明镜时再诱导他虔心向佛。代文乐了,他跟在朱即师傅身后走进一间石室时仿佛走进了自己的少年时代,那房间里的床、桌、凳、茶几全是镂空的天然石雕。待朱即师傅端上茶来,代文好奇地问他:“你真认为我这种人还能成佛吗?”
朱即师傅耐心地鼓励他说:“胁尊者八十岁才出家,不仅得到神通,还弄懂了三藏呢。”于是,他开始讲解五戒的内容,代文原本以为那和墨子宣扬的“十戒”差不多,都是些啰嗦的劝世箴言之类的东西。
朱即师傅念道:“不杀生、不邪淫、不偷盗、不饮酒、不妄语。”
等朱即师傅念完,他没听到一条自己有信心能肯定不可能触犯的戒条,便故作无知地请教:“偷婆娘属于偷盗吗?”
朱即师傅想也没想就正色回答:“那种败德伤身的秽事,既是偷又是淫。”
“哈哈——”代文的爽朗笑声在石窟中回荡,余音袅袅。他说:“算了吧,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化成灰烬能结出舍利子来也会带有一股呛鼻的硝烟味。”
代文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开怀大笑了。尽管不信佛,但听到朱即师傅敲起清脆的木鱼声时,他的确感觉到呼吸舒畅多了。
这天晚上,代文谢绝了朱即师傅为他准备的一套银灰色僧服及一对厚实的白袜子和一双露趾漏踵的罗汉鞋,却恶作剧似的跟着朱即师傅一同礼佛、打禅、过堂,直等到九炷香的最后一炷养息香熄灭后才安心上床。之前,朱即师傅叮嘱他要“食不言,寝不语”时他若有所思地问了:“可否放屁?”
朱即师傅愣了一下答道:“那倒不碍事。”
“菩萨可真是英明啊。”代文似乎在自言自语。
这下,轮到朱即师傅好奇了,他问:“此话怎讲?”
“这年头,只有放屁才是肺腑之言啊!”
一周后,代文下山回到家里,只坐了一会儿,说是要主持黄洞仙的修缮工作,就收拾好一些日常用品带走了。过了几天,他去关王庙领工资时跟邮政所的投递人员打招呼,要求把自己订的报刊杂志改送到黄洞仙。大家发觉代文已经长住黄洞仙再也不回家后,都无法接受他们最尊敬的将军竟然要与菩萨为伍。虽然因为失语症使得谣言无从生起,但人们免不了各自揣测。一些长辈寻思着是不是乡亲们苛待了这位晚归的游子;有些寡妇开始自责自己习惯性的冷淡伤害了渴求温暖的鳏夫;另一些女人则开始检讨自个洋溢的云雨是否滋润了最干涸的土地。
吴芙暗自伤心落泪,哀叹自己多情的阳光独独照在一块永恒不化的南极冰上,那是一块宛如钢铁般坚硬的冰冷又执着的死冰,这块冰与谭恒同时失去了温度。从此,再不能融化成缠绵的涓涓细流在山川之间流淌和奔放,更不能升华为飘渺缤纷的雾霭漫游于浩瀚空旷的宇宙。
一气之下,吴芙把虚掩的房门死死地闩上了,歇斯底里地想:“这后半辈子就算白白闲置,哪怕锈死了,你们这些臭男人也别想拢边。”
全家人只有李秀对代文的做法表示赞赏,跟丈夫说:“他好歹离菩萨近了。”
朱即师傅误以为代文是屈服于对历史的恐惧和忏悔才重返黄洞仙,想取得菩萨的谅解。可代文不管对朱即师傅还是菩萨都不愿透露自己的心思,原来他住惯了窑洞,当他体验到这石窟与窑洞有异曲同工之妙时,便义无反顾地搬来了。他重新拾起铁锤和錾子在石洞内外东敲敲西凿凿,居室内又多了些石制家什。他还在后山坡上开荒种了些蔬菜和土烟。到黄洞仙的第九个晚上,代群在吴芙的梦呓中偷听到兄弟的行踪后寻了过来,于是,代文又恢复了深夜独弈的习惯。最令他惬意的还是黄洞仙的清静,这里没有收音机的嘈杂,听不到高音喇叭里谭禾机声嘶力竭的乱喊乱叫,而且也没有寡妇的秋波,更看不到李子梅胸前打了结的丝瓜筋。 。。
(四)荒唐岁月
那些日子,黄洞仙门前冷落,常常好几个月见不到一个香客。代文与朱即师傅及菩萨们相依为命,他每月的退休工资不仅用来买米、茶、盐、还要定时定量购买香油、灯芯、香烛,勉强维持了菩萨面前的星星之火长明不熄。这无量的功德让朱即师傅看到了教化的力量,他首先劝导代文承认今生与来世的存在,然后再重视肉身的参与。但代文不为所动,他直言不讳地告诉对方:“我来这里与信仰不相干,我出钱也不为供奉菩萨,只是不想看到你饿死。”
朱即师傅并没灰心,也不急躁,试图慢慢地给这个老革命家讲述无边的佛法和深邃的生死轮回以摧毁他心中那顽固的魔障。他声称佛陀找到了一套绝对不会出错的理论逻辑,其本质就是因果——。
代文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说教,说:“不,该说是铁打不变的果因关系,”他接着说,“当年释迦牟尼抛弃王位,独自出发去寻求解脱人生痛苦的捷径时,他确是一位孤胆英雄。但到最后,他只是为人类找到了一个接受痛苦的法门,在我看来那等同于无奈的变节。我认为毛主席完成了佛祖的未竟事业,因为救民于苦海的捷径很显然就是革命。”
朱即师傅大惊失色,立刻想起了玄奘在那烂陀寺与外道的殊死辩论。他决心誓死捍卫菩萨的阵地不致沦陷。两位老者的声音就此在石洞中交响,忽高忽低,彼此纠结、对峙、叠加,时不时燃起怒色的火苗,似有燎原之势。这场硝烟味甚浓的清谈整整持续了半个月,代文把军事理论中的核心内容拿来对付宗教的重重玄机,他步步设防又避实击虚,最后采用迂回包抄的策略把对手逼进了一个没有出路的死胡同。老斋公血压升高,口舌生疮,嘴唇也已干裂渗血。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佛家的涅槃,道家的尸解和革命家的牺牲都是殊途同归。”
至此,代文为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在黄洞仙争取到了一席之地,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住下去了。
除了每个月去关王庙领取工资汇款代文再也不愿下山,一年后,就连这唯一外出走走的机会他也拒绝了。因为每次跋涉三十多里路去到关王庙的途中,他感觉那马路跟老虎山一样也在不断地长长,以致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心中忿然不平,仿佛自己为了那点富不起又饿不死的金钱仍在继续长征。一连三个月,代文拒不下山,朱即师傅劝不动他,眼看菩萨跟前的灯火即将熄灭,便去公社找禾机汇报了情况。很快,邮政所的人员恭恭敬敬把汇款单换成现金连同报刊杂志一块儿送到了黄洞仙。
代文接过报纸,在领款收据上草草地签了个名,他没表示感谢也不点钞,就像从前吩咐部下那样跟来人说:“把钱丢进功德箱吧。”
代文乐意就这样潜伏在人类社会最底层的这个已被世人忽视的角落,像一只野兔窝居在草丛中简单而淡泊地活着。这种平静的心情只是在那天下午见到母亲和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妇女有说有笑前来焚香添油时才有些起伏。她们用失而复得的语言迫不及待地向菩萨诉说自己的心愿。李秀唯一祈求的就是台湾的那个儿子能带着妹妹早日回家。代文接过母亲给自己制作的布鞋,转身从功德箱里拣了两张十元钞递给母亲。李秀吓了一跳,慌忙躲开,大喊:“该死!菩萨的香火钱你也敢偷啊!”李秀就纳闷了:这么仗义疏财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菩萨跟前反倒学坏了呢?
代文正经地告诉母亲:“我已经与菩萨搭伙过日子了,这香火钱我也有份。”
但李秀避得远远的,说什么也不肯要,好像那钱会烫手似的。代文只得把钱丢回功德箱,回头又说:“妈你就别操空心了,菩萨已经告诉我,他在台湾好好的呢,此刻如果不在阿里山狩猎那就在日月潭开怀畅游呢!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