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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内伤-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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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踩到大便他也不气不恼,还会浮想联翩,感念今生这一坨坨臭名昭著的秽物,前世却是我们挚爱的佳肴。许多次飘然入醉后,他瞒着家人,躲进卧室,把自己的心神收舍起来,进到入定状态,几近涅槃。他执意要在这种安然喜乐的心境中自行化灭,但每次都因过早酒醒而变了卦。他也乐意越过科目的界线,进到其它动物的世界去领略它们的生活。他与两只猎犬和一只公猫成了好友,常常与它们分享食物,共数朝夕。对双胞胎儿子他却不管不问,完全交由谭菜照顾打理。他的睡房漏水,直到一夜要挪移三次,他才爬上房顶添上几片杉树皮盖住漏眼了事。后来,房子的一面墙壁开裂倾斜,摇摇欲坠了,他也不急不躁,只搬了两根碗口粗的杉树筒子打牮顶撞好,将就着继续住。

  有一次在谭代湘家喝醉后,他找不着自己的家门,结果在李子梅的屋檐下摔得鼻青脸肿,当他听到母亲责骂自己丢人现眼时,竟扬言要去喝尿食粪,出家做个苦行僧。李秀给吓住了,从此,谁也不敢说他半个不字,任由学校在他随心所欲的教唆下变成了科学的坟墓和作家的摇篮。

  谭吉先生难以把眼前的酒鬼同多年前的那个好学孜孜的得意门生对应起来。虽然对于知识可致人发疯的观点他没有异议,但老先生还是在等待时机好好开导开导自己的弟子。不过,这种机会已然不多,因为他清醒的间歇越来越少了。老先生每天吃完午饭,总会准时出现在晒谷坪里晒太阳,到黄昏时就回屋,晚上八点钟早早上床睡去。他的生活严谨而死板,每一天的每一刻都精准地重复昨天,兴安人们已经习惯于把他的起居规律当成了时钟的刻度。任何时候,李秀只需瞄一眼谭吉先生在哪个地方,就能准确地估算到紫檀木壁钟的时针指向何处。若出了差错,她会毫不怀疑那肯是壁钟坏了。相反,当她要端茶送水给老先生时,只需看一眼墙上的壁钟就知道他身在哪里。

  随着抗日战争的不断深入,空巢的女人也越来越多,她们都在自个想办法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事已至此,连谭世林和李秀也站到了战争一边,他们把获得和平的希冀托付给了战争。谭世林对那些即将行成年礼的孩子们说:“你们可以加入共产党也可以加入国民党,还可以吊儿郎当,唯独不能做汉奸。”

  能扛得动枪杆子的男人几乎都去打仗了,只有心灰意冷的代超和一条腿的瘸子代湘留守在村里。女人们温婉动人的山歌声常在黄昏时的当面山上响起,日复一日地召唤那些早已不可能再回来的男人们。她们虽然习惯了把自|慰当成自卫一样的本能,但怀中空落落的总觉得不踏实。谭世林担心战争无限期地持续下去,这个家族难保不会绝子绝孙。苦命的女人们接过了本该由男子承担的生活重担,还得尽到为抗战输送后续兵源的义务。在民族的存亡关头,她们仿佛成了无所不能的超女,既能为无米之炊,还要怀无夫之孕。连早已闭经多年的抑郁老妪也变得性趣盎然,重新焕发出青春,忙活着梳妆打扮起来。她们坚信只要兴安村还有一个男人种健在,这个家族就不愁人丁不旺。她们本着“多劳多得、多快好省”的原则,自觉加快了生育节奏。一个叫李宫香的妇女怀胎六个月就迫不及待地一窝产下了四胞胎,虽然不足月但四个女婴都健康麻利,没有人去想她的丈夫已上前线两年多了,至今生死不明。大家都欣喜地认为这是上天之贶赠,可喜可贺。谭世林抢在谭吉先生动口之先,给孩子们分别取名为谭抗、谭战、谭胜、谭利。

(十七)文曲星陨落
谭代湘为人谨慎,处事中庸,并不深谙风月之道,只会偶尔意淫那些长相姣好又举止轻|佻的邻家寡妇。时过境迁,如今形势有了惊天的逆转。他一瘸一拐、摇摇晃晃的身影在黑夜中四处出没,忙得不可开交,俨然肩负起了中兴家族的使命。在这个因战乱而元气大伤的小山村里,代湘凭他那令女人意想不到的长处,成了最善解人意和乐善好施的男人。他拼尽了气力,轮流着关照每一个孤独的女人,但“公”不应求的现状很快就让一条腿的男人体会到了皇帝在后宫中的幸福苦恼,粥多僧少的困境害得他疲于奔命,备受摧残。他从来没感受过一个男人的精力是如此有限而欲海却又那么无边啊!眼看谭代湘那孱弱的身子骨不堪重负,况且他的腿脚又不灵便,谭世林不禁担起心来:“连走路都不稳当的男人能干出什么名堂呢?”他就怕软弱无力的交|媾到头来会把兴安村变成了女儿国。

  温暖的秋日阳光催生了暌违久远的欲望,谭世林雄心勃发,跃跃欲试,幻想用自己的余热点燃奄奄一息的香火。他又开始思念起李子梅的点点滴滴来。半夜,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悄溜出后门,但这次悲壮的出征终因力不从心而夭折,不到一刻钟,他便铩羽而归。

  当战争进入拉拉扯扯的相持阶段时,日本鬼子惊恐地发现无论他们消耗掉多少有生力量,中国政府总能源源不断地输送更多的兵员到达前线,他们甚至怀疑中国人的繁殖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生产弹药的速度。以至于中国人个体的牺牲根本不会影响到整体的战斗力。事实上,高涨的抗日声势掩盖了后方的空虚。

  谭代湘感觉自身基因中早已废弃不用或业已退化的感官功能都被源源不断的情爱一一激活,他拼命地应酬明争暗斗的女人们,享受他无法消受的爱情。女人们信心满满地继续那几乎是徒劳的分娩。无论她们多么卖力,兴安村的人口依然在持续减少。她们已经出征的丈夫或孩子渐渐成了记忆中的符号,再也不具有实际意义。只有谭代湘才是真实无伪的男人,他虽然疲惫不堪,虽然不够健硕也谈不上坚挺,难以尽如人意,但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温暖、快乐和希望。仿佛她们对付这残酷世道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停地生育,她们本能地相信人定胜天。

  在这次生产热潮中,代超像太监似的漠不关心,当李子梅产下一名男婴托人来索名时,刚巧李久贵送来一挂黄花鱼,他顺口就说:“叫谭世鱼吧”便把来人打发走了。为饱口腹之欲,他亲自下厨烹炒,颠勺时黄花鱼被高高抛向空中后却不知去向,过一会才掉下来砸在头上,他差一点因烫伤谢了顶。他就这样把所有的才情毫不吝啬地耗费在烹调、酿酒、泡茶和怀念之中,任凭大好光阴像檐下的臭沟水随意地流走。有一天,他被母亲劝诫他少喝酒多吃饭的唠叨激怒了,一声不吭搬一床被褥到虎坦的仙人洞去辟谷,结果弄成了断食,差一点饿死。

  谭世林和李久贵把代超从仙人洞抬回家时,他已气若游丝,一副临终的死样子吓坏了看热闹的乡亲。仅过了两天,他又恢复了胃口。那天他去关王庙赶集时碰到代群,兄弟相见甚欢,当即选了一家上好的饭馆,一直喝到彼此谁也不认识谁了才分道扬镳。代超走到钟鼓山脚下时已经天黑,他感觉轻飘飘的幸福极了,自认为只要腹中有美酒,这世界处处都是温床。他腿一软就卧倒在马路旁的枯草丛中睡着了,一只脚上的布鞋已不知方向,衣服上还残留着呕吐物的斑渍,这副乞丐的模样与他高贵的文人气质大相径庭。不知什么时候,清风吹醒了梦中人,醉意朦胧中,他瞅见李白曾举杯相邀的那轮明月就悬在举手可及的天花板上。他想站起身,但折腾了两下没能如愿,他发觉自己的手不是手,脚也不是脚,全使不上劲。突然,李久贵的铳响了。几乎还来不及体验死亡的恐惧,漫长而丰富的未来就在一声巨响中终结了。

  这位文曲星初入凡尘时像一个七窍皆无的混沌,接生婆从李秀胯下接到一坨圆滚滚的东西时不知所措,迷惘中她建议把怪胎丢进茅坑去喂蛆沤肥。是谭世林的好奇心救了孩子的命,他还照朱即师傅的吩咐把撕开的胎膜晒干后用红纸包好了小心地收藏,等孩子日后参加殿试时就拿出来带在身上当法宝,可以助他一举中的。代超本来注定要和仙丹生七个儿子,除了双胞胎,其余五个中的两个后来要成为咄咄逼人的红卫兵,另外三个将成长为吃国家粮睡国家床的干部,其中一个是兴安人的父母官,另一个是人民的公仆,还有一个是安分而正派的公务员。这一宿命让日本鬼子的枪和李久贵的铳轻易地改变了。代超在阴间还忍痛想起了金财外公曾亲口说过他已经口译了《格萨尔王传》并准备给他说唱一百年,这是他唯一的遗憾。

(十八)不自知的永诀
一声凄惨的嚎叫吓破了李久贵的胆,也击碎了他的愿望。这些日子,他昼伏夜出,足迹踏遍了老虎山周边的所有山坳。原本指望用一头野猪向恋人证明自己是位优秀的猎手。

  李久贵撒腿跑了三里地,到了兴安村口的马路边上才坐下来喘了口气。虽然猜不出那挨铳的倒霉鬼是谁,但可以肯定不是外来的难民或乞丐,因为那声音太熟悉了,强烈的恐惧感逼迫他否定一个又一个理性的揣测。一个小时后待出过一身冷汗,他壮着胆决定倒回去看个究竟。

  李久贵见到了他最不希望见到的脸孔,那口鼻糊满了血污和泥巴,苍白的面庞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典雅俊美的神韵。李久贵一边流泪一边呼唤他,搀扶他,摸他的胸口,探他的鼻息。但他的灵魂早已出窍,身体也僵硬泛凉,纵使歧伯、俞跗再世,也是回天乏术了。他把代超背到附近的一条山沟里隐藏起来,然后飞奔到兴安村偷了一把锄头又返回第一现场作了彻底的清理,接着到山沟里掩埋了死者,用枯叶和干草覆盖了没有封土堆的新茔地。他做起来是那么利索顺手,就好像干惯了这种勾当。他再度折返兴安村,从窗口钻进谭菜的睡房时已鸡叫三遍了。他没心思与恋人亲热,心里只想着快点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他能想到一旦事情败露,代群会毫不犹豫毙了自己。但为了不引起恋人的怀疑,他还是强颜欢笑像平常那样做了他爱做的事情,紧接着向谭菜告别,谎称有人正在前方的马路上等着自己一起去参军打仗报效国家。

  谭菜有些茫然,要他说明原因。他首先说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因为日本鬼子在那儿。”然后撒了个谎,说他已间接打探到姑妈希望自己的女婿是一位将军而不是渔夫。

  匆忙间,谭菜把十个大洋私房钱摸出来塞给他,又钻出窗户送他到村口的马路边。李久贵故作轻松地跟她吻别,咂咂嘴说:“跟你同房很舒服。”

  她一怔,立刻骂道:“流氓!”

  他笑了笑,改口说:“跟你同房很难受。”

  她又骂:“虚伪!”

  “那你要我怎么说呢?”

  “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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