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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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即师傅到来时已是半夜,他翻看了患者的眼白后断定是一个不知深浅的水浸鬼趁孩子潜水之机把他的魂魄捉去了压在巴足塘底。李秀吓得脸色煞白,央求朱即师傅无论如何要救救孩子。
鸡叫三遍时,朱即师傅在巴足塘边那棵历经千年沧桑早已养精蓄灵的老桂树下举行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招魂仪式。遵照朱即师傅的吩咐,李秀赶在天未泛白时,绕着巴足塘打转,不停地呼喊:“代文哦,回来啰!回来啰——,代文哦,回来啰!回来啰——” 凄怆悠长的声音穿透了寒冷潮湿的晨曦,唤醒了兴安村所有沉睡的灵魂,唯有谭代文仍然昏迷不醒。第二天中午,李秀带上线香纸钱来到黄洞仙,在石洞里的菩萨面前顶礼膜拜,她求得了一个上吉签还是不安心又硬要朱即师傅画了一个驱灾辟邪的符咒带回家。当她把符咒挂到代文的床头时才发现原本命如游丝的儿子不见了,她慌慌张张找到代文时,见他跟代群和谭菜一块儿,正在切丁寨脚下的石墸嫌闷仆咂掘狎娉浴L凡烁章乃辏硇褪菪∪创厦髁胬朴诖Υ笕嗣堑男乃肌K咨鲜歉绺绱海崖逅炅耍切税泊逵惺芬岳醋畹髌さ暮⒆樱栽囱疑系哪裎延幸话牖儆谒乃帧�
(十)孤身猎虎
代群出生的前日,天降大雪,谭世林进山寻找冻僵的麂子,却在厚厚的雪地上意外发现了老虎的脚印,他尾随到了虎坦。那是老虎山腹地,一个三面环崖的宽阔山坳,里面古树参天、深不可测。传说中早已灭绝的许多动物仍不时在那里出没,好些树龄千年的老茶树,为兴安人提供了品质绝佳的虎坦茶。孤身猎虎的传奇就在白雪皑皑的虎坦上演了。当谭世林扛着一只三百多斤重的雄虎回到家时,全村人都赶来庆贺,已开始阵痛的李秀也忍不住爬下床学着孩子们那样在老虎身上磨蹭以获取更多些分娩所必需的勇气和力量。
谭世林喜不自禁的并不是老虎而是猎获老虎的吉兆使他预知了妻子腹中的胎儿性别。分娩很不顺利,破水后产婆好几次看到了湿漉漉的婴毫,但是产疫鬼又把探出头的孩子活活地推了进去,李秀与产疫鬼的拉锯战持续了六个多小时。代文请来了黄洞仙的朱即师傅,他在生殖墙前焚香烧纸,不停地念着鬼才听得懂的咒语。不多久婴儿的哭声终于传来,打断了朱即师傅的法事。三十多年后,谭代群被枪毙时,他大概记不起早在生命开始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与死神较量过,正是因为那一次的胜利换来了后来的失败。
那时的兴安村还没有医生,只有菩萨和祖先的灵魂在保佑族人。自古洎今,村民靠大量繁殖来维系家族血脉的传承,他们坚持以数量战胜疾病和天灾的信条从不曾灰心。到谭菜出生后,李秀下定了决心不再生育,谭世林不以为然。一天中午,深秋里温暖的阳光助长了这位中年男子求欢的兴致,一半是因为天性一半是出于爱情,谭世林推推搡搡把妻子弄进睡房,反手闩上房门。
多年来,李秀忙里忙外操持家务,像转起来的陀螺再也停不下来,尽管丈夫对她热情不减,她却是理性多于情爱。这一次她更是恼火,竟然不顾孩子们就在窗外玩耍,一边挣脱一边大声喊叫:“光天化日,你要干什么呢?你会死吗?”
谭世林愣在屋子中央,把刚要说的情话生生地咽进喉咙。李秀并没收口,她数落着这个不成体统、不明事理的男人,从头数到脚,跟在一阵在行又在理的唾骂之后是一大堆令人信服的道德、借口和困难。最后,谭世林澎湃的激情竟成了轻浮猥亵、下流可耻的兽行。就在他寻思眼前的女人并不是妻子而是复活的母亲时,一只兴奋不已的母鸡替他解了围。它刚下完蛋就在厅屋里咯嗒咯咯嗒地聒噪起来,谭世林甩门而出,用竹响帚把母鸡打出了屋外。因为恼羞成怒,他骂了起来:“不就是下了几个蛋吗?喊冤似的吆喝什么呢?”
延续种族的强烈本能支配着兴安村的每一个男人,在他们的文化里,早已把尊严和交*配权等同了起来。好一段时间,谭世林都垂头丧气,无所事事,靠吸烟和喝茶打发时光。李秀陷在没完没了的家务里不能自拔,她已把丈夫看成了毫无指望的懒汉。
就在那些郁闷的日子里,谭世林在佛井边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晒谷坪旁边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圆形水井,由光滑的青石堆砌而成。传说明朝的永乐年间,一位南岳高僧云游至此,在自源岩顶上参禅悟道。期间,除了吸收阳光,就是靠这口井里的泉水维持世俗生命。他悬壶济世、教化山民,直至多年后神秘消失。感念他的功德,这口井从那时起就有了一个尊贵的名字:佛井。
佛井水质甘甜顺口,无论三伏炎烝还是寒冬腊月,井水总能溢至井沿,任何人只需弯腰伸手就能汲取。每天清晨的日出时分,那里是妇女们私下里品评各家男人长短的是非之地。村里所有的女人都会来洗菜、挑水,她们放下扁担水桶,聚一块儿聊天说笑、发乱话、探闲事。谭世林仿佛突然遇见了一群熟悉的陌生女人。
(十一)蜜
李秀见丈夫居然破天荒地担起木桶去挑水,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要改头换面了。她做梦也想不到是佛井边一位爱讲粗口的女人吸引了丈夫的心思。那女人还不到二十岁,衣着干净,说话爽朗大气,笑声能吵醒睡懒觉的孩子。她没满六岁就嫁到兴安村来了,丈夫谭友福是谭世林的堂叔。这对小夫妻已圆房多年却仍未生育,但这没有影响她乐观的心态。半个月前她丈夫到广东挑盐去了,她毫不掩饰心中的寂寞,向女伴们诉说自己的失眠之苦。她说每天夜里不把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就没法安睡。打那之后,谭世林整夜整夜地望着天花板,数房梁、难入眠,老是想起那女人胸口的那块幸福的石头。
女人叫李子梅,有一双健康的大脚,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像在赶鬼。一次,谭世林瞅准井边没有旁人时跟她拉起了家常,说友福叔只顾着跑广东挑盐赚钱却荒芜了自家田地,以致这么多年竟不见一儿半女。李子梅听后没像往常那样哈哈大笑,她立刻安静下来,显露出少有的愁容。“这都是命中注定的,”顿了顿说,“我上辈子肯定杀过和尚造了孽,这一世要遭报应。”
这时候,稚嫩的太阳刚刚爬上自源岩顶,金黄的阳光穿透晨雾照亮了生殖墙。两人悄悄说开了,谭世林好言好语地安慰她:“你的奶波像西瓜,你的屁股像蒲墩,你的大腿像水桶,这坯子天生就是下崽的好料,接连生他一打孩子都不用歇息。你胯下没动静,怪就怪友福叔无能了。”
他们的对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谭世林还没恍过神来就听见李子梅突然加大了嗓门说道:“刚才桂树上掉下一个蜂巢,差一点砸中了那对天鹅呢!这下好了,塘水变糖水啦。”
李子梅的一句急就话倒真是提醒了谭世林。该是上树取蜜的时候了,不然,遇上大风大雨,蜂蜜恐怕都得喂鱼。
当天中午,谭世林扎好火把,带上做豆腐用的大木桶,又把孩子们聚拢了全部领到桂树下,让他们学习攀爬技术和规避蜂蜇的方法。双胞胎已经满十二岁了,因为无知而英勇无畏。他俩并不知道父亲赶在太阳当顶时趁蜜蜂倾巢出去采蜜的当儿上树作业也暗含着巨大的危险,因为此刻也是蜜蜂最为活跃和凶悍的时候,一旦察觉遇袭就会发起殊死反击。谭世林还没点燃火把,双胞胎已迫不及待地上了树,代超和代群也前去试了几下,却都失败了,只好回头和谭青、谭菜站一快儿仰望树冠中的两位勇敢的先行者,巴望他俩丢几块蜂蜡下来。忽然,他们听到了一阵惨叫,紧接着就是两声重重落水的扑通声。
双胞胎从巴足塘爬上岸时,谭世林一点都不惊讶,也没责骂孩子们的鲁莽。看着两个落水者浑身湿淋淋的瑟瑟发抖,脸上满是肿胀的红包包,他很欣慰蜜蜂替自己给孩子们上了深刻的一课。他试着鼓励失败者继续努力,说:“老辈人说了,‘如果你摔下来还没有死,就得再爬上去捍卫尊严挽回面子。’”但受挫者不敢响应,因为恐惧已经彻底战胜了甜蜜的诱惑。时隔十年,谭代文在长征中带队翻越贵州从江县的一座山头时发现了一窝蜜蜂,当战士们一窝蜂似的冲过去采食蜂蜜时,他却远远地看着,仍心有余悸。
跟往年一样,所有的蜂蜜都是供全村人分享。谭世林用竹筒分装好,打发孩子们一一送上门去,唯有李子梅的那一筒被悄悄扣下。等到夜深人静,谭世林肩扛火铳手提竹筒出了门,他哪儿也没去,径直来到当面山脚下李子梅的窗前。隔着小小的木窗,他闻到了她腋下挥发出的浓浓麝香味。他曾经在佛井边、在菜园的篱笆间、在老桂树的树干上都捕捉到这种撩*人的气味,他追踪过多年却未曾想到在这扇窗子里找到它的主人。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和心跳声,想着压在她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窗棂。几乎是同时,透过朦胧的月色,他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半身人影凑近窗来,活像传说中的产疫鬼。
“你来做什么?”她极力压低声音,生怕邻居听到响动起了疑心。 。 想看书来
(十二)出轨
谭世林举起手中的竹筒晃了晃,轻轻说:“蜂糖,桂树上的。”
她没再说什么,摸黑披上外衣,走出睡房穿过厅屋来开门。他听见大门里面轻手轻脚拨动木闩的窸窣声,内心挣扎着,再一次重温了在虎坦猎虎时扣动扳机那一刹那的激动心情。尽管他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却也乐意像初出茅庐的牲口那般听凭本能的牵引,放任自流。就在她从半开的门缝里伸出手来接过竹筒时,谭世林的一只脚迅速跨过门槛,让膝盖顶撞住就要关上的大门。李子梅奋力抵抗,用身体死死牮住门板,两人默默无语像一对怄气的情侣暗自较劲,仿佛以此来代替情感的交流。
李子梅头发上的皂角味、腋下的麝香还有渐渐加重的呼吸都使他陶醉。他坚持不使劲破门而入并尽力挽留时间的脚步,让爱情在胶着的对峙中慢慢酝酿。
从切丁寨山顶断断续续传来了发情麂子嘶哑的鸣叫;昼夜不落的繁星伴着明晃晃的月亮在巴足塘底闪烁;深秋的夜风携带着老虎山中的雾霭拂过老桂树徐徐飘去,重峦和村庄都已沉睡,只有他们俩清醒而激动,既相互对抗又彼此依赖。李子梅越来越感觉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是那么清晰,命运似乎毫无回旋的余地,而自己的身体也远远抗拒不了门外汉的力量,她实在无力继续把持了。于是,她轻轻叹口气,转身进了房。
李子梅来不及为自己脆弱的意志而后悔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所震撼。她真切体会了这个名闻遐迩能孤身猎虎的男人的霸道,但他壮实肌肉里蕴藏的力量和绵绵不绝的激情却令她心旌摇荡。她甚至认定这意外的遭遇原本就是不可更改的宿命中的重要内容。她感觉谭世林是自己人生中足以依靠的一棵大树,而那年少轻狂的丈夫不过是一根长满绒毛的山蕨。在这个失去了伦理的夜晚里,他俩彻夜未眠。谭世林第一次认识到爱情的花朵不仅仅能在自己家的卧室里盛开,原来还可以随处绽放!
天亮前起身离去时,谭世林顺手把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