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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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图省事,在教授女红时把其他三个姑娘也拉拢了过来。谭卜早就想学只因担心旁人误会她早慧而没好意思开口;谭菜年纪尚小,母亲把她从古琴前叫来时,她唯一的反应是好玩;只有谭恒表情尴尬,嘴上说还早着呢,心里却跃跃欲试,没几天工夫便做得像模像样了。谭恒已经失去了童年的诚实和率真,对男人的渴求与幻想使她变得矫揉造作,以致常常言不由衷,陷入了既无法克制又设法遮掩的困顿之中。她感觉身上所有的器官都被爱情激活了,犹如琉璃般脆弱易碎,也敏感得难以捉摸,似乎经不起风雨的搅扰,又受不得闲言碎语的指点。
陈寿同随媒婆送来庚帖和过门礼的那天,孩子们争相围观。他话语不多,人才相貌也无可挑剔,还常挂着笑脸以礼待人,看他一本正经的穿着就知道是个谨慎实诚的后生。谭青躲在阁楼上一整天不肯下来,到陈寿同离去时她才从晒窗中偷窥到一个高大扎实的陌生背影。
李秀带领女儿们加班加点赶织布料,争取打发谭青更多些嫁妆,因为陈子垅村是远近闻名的富裕之乡,村民大多家底殷实,传说他们的两位先辈靠冤枉钱发了家,其中的一位是慈禧太后的太监,也是李莲英的菜户,另一位则做了慈禧太后的面首。后来,面首被灭口,太监衣锦还乡后不甘寂寞,明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神气的,却硬要起屋造厦,娶妻蓄妾,还创造了子孙满堂的繁荣神话。至于他那成群的子嗣究竟从何而来,熟悉兴安村传统文化的人们就不会惊诧了。
男人们并不理会女人们的急促,他们仿佛生活在毫不相干的别人家里。谭世林一有空就进山狩猎,他把好些活捉的一时吃不了的猎物囚禁在猪圈里,用黄蜂的毒液使它们麻木地活着。这样,即使在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家人也能吃到新鲜的肉食。课余时,谭吉先生除了指导谭菜和谭恒弹琴,还要教代超练习书法。老先生的努力使谭菜在琴弦上听到了盛唐的华彩乐章,小姑娘以令人吃惊的毅力和野心力图将它们复原并演奏出来以便给穷乡僻壤带来些许文雅气息。代超此时正沉迷于符号学中不能自拔,对书法也酷爱有加。每当老先生提笔挥毫时,代超总是恭恭敬敬地伺候在侧,他边磨墨边细细端详体味先生的点曳之功,不时给先生换茶添水,好几次看得入了神,把手指当墨块磨出了血仍不知疼痛,害得老先生无故写下了多封血书。金财外公不在村里的那些日子,谭吉先生几乎取代了他。每逢四时八节或红白喜事,老先生自贴纸墨费义务给人家书写对联,把吉祥的文字粘贴在各个最显眼的地方,为乡亲们祈福消灾。他成了兴安村除金财外公外最受尊敬的智者。以至于不管是乔迁新居还是婚丧嫁娶,他都会受邀为专职礼生。哪怕放一挂鞭炮或者封一包利是,人们无不向他请教规矩,打听礼节。
(十八)串梦
代武聪明机警又精力超人,在李子梅与谭卜之间来回穿梭,游刃有余。还忙里偷闲、自主创新制作了一个折叠的棋盒,打开来就是棋盘,一有闲就四处拉人下棋。他与代文棋艺相当,因为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兄弟俩总能准确地预知对方下一步的走向,无论中盘拼杀得多么惨烈,结局却常常是和棋。同样的下场多了,便觉得了无生趣。于是,他们俩宁可找棋品最差的代群凑脚,也不愿彼此对弈。代文从此就在石头堆里隐居了,成天錾子铁锤不离身。谭恒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石头的魅力竟如此巨大。
那天下午,李秀差她给代文送去茶水和三个糍粑,她来到切丁寨脚下的采石场时没有一撂下东西就掉头回去,而是主动跟代文开玩笑说:“文哥,其实你不用吃别的东西,就吃石头得了。”代文若无其事地笑笑,没接腔,他已经懒得理她了。谭恒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她突然想起先天上午在当面山上砍柴时,李子梅向同行的一众姐妹宣扬过兴安女人的文化:要获得男人的厚爱,女人就必须争脱羞怯的束缚,大胆地靠近他们,让他们抬头能见着你的身子,闭目就闻到你的气味。于是,她放低身段,凑上前去,没话找话说。代文一边挥锤击錾,一边抱怨她碍手碍脚,要她离远点。她终于被激怒了,拂袖而去时丢下一句话:“这硬邦邦的东西有什么好?”她听见身后的石匠嘟囔着还嘴:“硬吗?远不及女人的心肠硬吧!”
谭恒窝着一肚子火气混在姐妹们中间学习用麻线拉面,用胭脂抹脸。尽管她心不在焉,却没让任何人看出一丁点异样。她给饰有“福”字的布鞋缝上花边和滚条,给绣着双喜字样的鞋垫加上“回”字纹路时,俨然一副毫不知情的童女样。谭青打趣她准备把“福”字鞋送给谁时,她只是淡淡一笑,故作轻松地说:“谁要就给谁呗。”话未落音,不巧正遇上代文收工回屋,他立即接茬说道:“那就给我吧。”为了表明自己的确需要,他当场抬起一只脚,把穿了帮的破鞋亮给大家看。谭恒佯装随意,顺手把鞋和鞋垫一并往代文手中一塞,起身走开了。代文试了试脚,不长不短,正合自己的尺码。他不得不佩服少女的手感竟这般精准。
那阵儿,还没有外人知道个中内情,当事人谁也不敢率先向旁人透露半点心迹,生怕因对方的拒绝而丢脸。任由爱情在人们的忽视中,在相互怄气、彼此流连之间悄无声息地滋长。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俩发觉当年在山上妄图用苎麻汁把身体涂抹成绿色来隐身的方法是多么幼稚。事实上,在人的视网膜里到处都是盲区,它们分布在恰当的时间和恰当的地点的交汇处。因此,只要把自己的心思藏起来,躲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比藏在深山中更隐蔽更无虞。
一个闷热的晚上,谭恒上床后才刚刚合眼就看见代文兴冲冲地走过来爬到了自己床上,她心如脱兔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似乎有棉花糖塞住了喉咙,她被代文捉住双手,她娇嫩而修长的身体在狂犬的撕扯和啃咬中奋力地扭动、挣扎、反击。然而,一种汹涌而至的可怕欲望消弭了本能的恼怒和羞耻,使这场默默无语的没完没了的残酷搏击逐渐充满了柔情蜜意。她分明感觉到他的爱情正化作涓涓清泉淌进了自己嘴里、渗入了血液、灌溉到了每个器官每个细胞。以致她不由地浑身充|血,白皙的肌肤须臾间红润得发烫,冒出腾腾热气,弥漫了整个梦境。在虚无缥缈的意识里,在如注如泣的方寸之间,她拼死坚守着最后一片领地不至于沦陷。她瞅准机会,在他的左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狼嚎般的惨叫声击碎了一枕春梦。她惊醒后才发觉自己汗水淋漓,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像虚脱了似的疲惫乏力。看着身边安然熟睡的谭青和谭菜,她如释重负却也若有所失,原来这一切真是一场梦。
谭恒仍然若无其事地忙着手里的针线活,却无法再专注于李秀口传心授的那些女红窍门,她一边跟姐妹们闲聊一边回味有惊无险的梦境。看到代文打赤膊、上衣搭在肩上、左臂缠着敷了草药的绷带从屋外进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谭青问他是怎么回事时,他正大步穿过厅屋到厨房去,他没打停脚,边走边笑着回答:“昨晚被蛇咬了。”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只有谭恒心中咯噔一下打了个冷战,因为她正是属蛇的。
谭恒按捺不住,悄悄来到代文身边,想问个究竟。代文本是因她而走神失错砸伤了自己,此刻却偏要卖关子,意有所指地说:“都怪你!”谭恒好生奇怪,刚想追问下文,代文突然告诉她:“我昨晚梦见你像一条大花蟒蛇在床上扭动、翻滚——”谭恒听得脸红心跳,她怕给人撞见,没等代文说完就走开了,她认定这就是传说中恋人间的串梦。
(十九)爱汹涌
第二天,大伙一快儿在当面山上砍柴,代文在树丛中左弯右拐偷偷溜到了谭恒跟前,陪她聊天,带她采摘山蕨,谭恒见好些才刚刚露头的蕨苗浑身毛绒绒的,就问他:“这么多毛,咋吃呢?”代文提醒她先别采这些蕨芽,说:“等它们再长长长大些就没有毛了。”顿了顿他补充说道:“这东西与人刚好相反。”谭恒一听,脸刷地红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同时大笑起来。谭青在远处喊话:“你们俩检到宝贝了吗?”谭恒赶紧用手捂住自己嘴巴,代文手卷喇叭朝谭青回话:“我们想到宝贝啦!”山谷的回声一遍又一遍复述着他们的欢乐,直到二十年后两响飘忽不定的枪声才终于打断这幽远又缠绵的余音。
每当夜幕低垂,两位沉迷于串梦的少年便不约而同地各自早早上床,几乎还未瞑目就已身在梦中了。谭恒高挑清瘦的身体散发出天然的芬芳,代文因此能轻易地绕过神龛前的柏木清香和猪圈牛栏的粪臭,在黑暗的迷宫里准确无误地找到她。兴安村的夜晚万籁俱寂,湿润的时间从山脊外边缓缓流进村来,越过谭氏祠堂和晒谷坪,在巴足塘水面轻轻滑去,偶尔惊起的几声犬吠成了梦中仅有的忽远忽近的背景音。朦胧的星光下,就着夜色的怂恿,两个梦游人席天幕地,像青蛙似的在田间地头、稻草堆中、红薯地里相爱。他们倒回了幼年时代,在一起嬉闹捉弄,说着一些不可思议的蠢话却彼此深信不疑并感觉愉悦,还常常赖在梦中不愿醒来。而光天化日里,热恋者却是不冷不热无话可说的兄妹。幸好,有情人坚信梦境是与现实并行不悖的另一个真实世界。人类需要的一切,不管人世间有的没的,那里都有。
许多时候,梦中的恋人还以为自己其实是生活在恋人的梦中。现实与梦幻粘在一起不知如何分解,谭恒窃喜,如今总算有了一个灵犀相通的同谋来分享从前一个人独处时害怕又渴望的东西。两人沆瀣一气合成了忠贞不渝的同俦,齐心协力地发掘生命里前所未有的快乐体验。
为了使庭院的下水道保持通畅,老辈人常常往上下厅屋之间的天井里投放乌龟。一些原本志同道合的雄性龟因为随夏季到来的爱情而反目成仇。他们在天井边彻夜不停地打斗。于是;一个热闹的季节就在甲壳的碰撞声中开始了。
谭吉先生授完课后陪谭世林在晒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