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裴即玉-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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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孟斯齐向我征求意见。
“可见你多没诚意,约人出来竟还未作计划。”我向他表示不满。
“我只是太心急,我怕稍一耽搁,你就会跑到别人那里去,所以才匆匆将你约出来。”
孟斯齐就是这点好,说话永远叫人舒服。
他开着车随车流在街道上慢慢行驶,我看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景物,十分享受这种时光缓缓流逝的感觉,仿佛能将我短暂的生命拉长。
忽然在一张广告牌上看见摩天轮,心中一动,我转过头对孟斯齐说,“不如我们去游乐园。”
孟斯齐亦转头来看我,两人四目相对,“你确定?”
我点头,“我确定。”
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在工作日来游乐园游玩的确有点诡异。
一路上许多游人纷纷偷着将我俩打量,第一次发现“如芒在背”这个词真正好,那些目光可不是长在背上的芒刺,生生刺穿冬日层层衣物。
我和孟斯齐齐齐缩着肩膀低垂脑袋,做贼似的往摩天轮方向快步走去,心中早后悔的要死。
直到灰溜溜坐进吊舱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两个人面对面,相视一笑。
摩天轮慢慢升起来,我一只手搭在窗边,看见逐渐远离的地面风景。
孟斯齐和我一同看下去。
“没想到你还童心未泯,竟喜欢摩天轮。”他说。
我不语,过半天才回答他,“你信不信,我长到这么大,从没坐过摩天轮。”
他转头看我。
“小时候一直想与一个喜欢的人一起坐一次,可惜他不肯,”我想起多年前的旧事,“我总想等着他,就这么等着等着,我就这么长大了。”
最后我对着孟斯齐一摊手,“现在我终于不能再等他了。”
他又露出那种很悲伤的表情。
他总是替我难过。
一个人等待的时间是有限的,谁也不会用一生去等待另一个人回过头。
所以我总是爱上别人。
一架摩天轮足足坐了七八遍,工作人员早已对我俩见怪不怪。
最后一趟下来,我深呼吸,将冬日凛冽空气吸进肺里,转一个周天再吐出来。
我转过头对孟斯齐说,“我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他不高兴,“你不会死。即玉,你不该早早退场,世上还有这么多美好东西你不知道。”
我耸耸肩,不予作答。
我不想死,谁都不想死,但我也不愿痛苦的挣扎。
生不如死,不如死。
我仰着头看灰蓝色天空下的巨大转轮,轻声说,“好像天空之眼。很多人都说坐摩天轮是多么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一直心存羡慕,可是坐过才知道,摩天轮这东西最残忍,它慢慢将人带入云端,却在离天空最近的时刻,倏忽落下,只给人片刻温存的幻觉。我也想试着活在幻觉里,但最后总是要落地的。”
但孟斯齐说,“即玉,脚踏实地才是幸福,浮在半空里的梦境不要也罢。你只是梦醒,不应绝望。”
我总说不过他。
迟来
天黑以后,我不愿回去。
孟斯齐便带我去看海。
我俩提着一兜超市买来的罐装啤酒在沙滩上漫步,海边除了我和孟斯齐再无他人。
也是,除了投海寻死,谁会来这吹冷风。
海风狂猛,几乎将人吹跑,海面一片黑暗,只听得浪声入耳。
我缩紧脖子,冷得够呛。
但我不肯回去,谁愿回去那冰冷公寓。
简直可以在门旁贴上两幅对联,上联——孤独一生,下联——寂寞到死,横批——裴即玉。
不甚工整,胜在写实。
孟斯齐将自己的长外衣脱下,披在我的身上。
他的体温落在我的肩头,我看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温柔得几乎渗出水来。
我垂下头,喃喃道,“孟斯齐,若我们早一天相遇,我会忍不住爱上你。”
“为什么现在不?”他低声问。
“为什么现在不?”我重复他的问题,朝他大笑道,“因为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沉沉老去。”
我向前继续走,声音在猛烈的风中游荡,“你来得太晚,而我心已老。”
他笑笑,追上我。
“像是在念情诗。”他捉住我的手,紧紧裹进他的掌心,“可是,裴即玉,如果我已爱上你,那该如何是好?”
我在寒风里全身缩成一团,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直到我将所有罐装啤酒都喝光,我才答应孟斯齐送我回去。
我在公寓楼下与他告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诚恳的感谢他,这惨淡人生,若没有孟斯齐,我宁愿马上去死。
他摇头,说,“不要谢我,我是为我自己。”
他话说得这么好听,即便是假的,我也心满意足。
一路上都轻飘飘,不知是不是酒喝太多的缘故,又或许今日的时光让我醉酒。
我满心都是欢愉。
走到门口,却看见一个男人一声不响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高大挺拔,像棵树。
吓一大跳。
那人却从阴影走出来,他喊我:“裴即玉。”
似曾相识。这张刀锋似的脸,是谁?
我轻笑一声,走上前去,贴着那人将自己衣袖递到他鼻前,笑嘻嘻的说,“你闻,是大海的味道。”
他一把把我推开。
“裴即玉,你清醒一点,”他皱着眉说,“我是陆青繁。”
今日我真坐足摩天轮,每每才到云端,下一刻已然落地。
我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看着对面陆青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那一丁点酒意全部都清醒。
我要了一杯热饮,掀开盖子大口大口的喝。
“你怎么找到我?”我问。
“你用座机。”他十分简洁的回答。
我马上明白。该死的电信公司,一点隐私都没有。
“你这四年一直都留在本市?”他问我。
我叼着饮料杯,哼了两声算是回答。
“裴即玉,你任性够了,该回来了。”陆青繁口气很不好。
我扭过头去看窗外夜景。
从反光的玻璃墙上,我看到一张压抑着怒气的脸。
我叹口气,故作无奈的说,“父亲不会原谅我。”
“亏你还记得父亲。”陆青繁冷冷的嘲讽。
我不语,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谁知他下一句话就震天动地,一霎时险些要叫地球爆炸。
“父亲上月被诊断出肝癌晚期,时日无多,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他说。
我水全部呛入喉管,捂着脖子咳嗽不止。
我只得拿眼睛看陆青繁,他一脸冷静的将纸巾递给我。
我实在不能从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这下可正好,父子两个都生癌,我们可一同去死。也不必担心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连那老顽固都要死了。
我满以为他会活到一百零一岁,仍旧骨骼硬朗,精神矍铄,永远的顽古不化,大声斥责惹他生气的人。
我还记得他赶我出家门,对我大喊:“裴即玉,你给我即刻滚出裴家大门!我只当从没生过你这孽子!”
可是连这样一个人都要死了。
这下世上真的再无一个愿意爱我的人。
平静了一下心绪,我对陆青繁说,“我不回去了,老头子见了我这不孝子,恐怕更快蒙主召唤。一切还请你多劳心。”
陆青繁死死的盯着我,“裴即玉,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心?快死的人还要什么心。
“玻璃做的,晶莹剔透,物美价廉,你若想要,我可免费送你一颗,反正我有的是,又不值钱。”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再也不看一眼被我激怒的陆青繁。
回到公寓,昨日被我翻出来的衣物杂乱的堆在房间里,活像遭了贼似的。
我忽而起了耐心,弯下腰一件件拾起,叠整齐,放好。
空荡荡的旅行箱始终没有填满,原来我需要的这样少,不过几件衣裳,若干书本。
其余的都可留下。
我靠着床边坐下,环抱双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疲倦似从天而降,让我身心都沦陷,一蹶不振。
裴即玉,你这个人,多情又软弱,而且天真任性,怎么配得到幸福。
不如早死早超生,记得下辈子学着聪明些。
我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
陆青繁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他是我父母的养子。
那时我年幼,七八岁光景,母亲仍在世,父亲还不曾变得严厉苛刻。
年华仍好,日月正长。
陆青繁大概有十岁,穿破旧的短衣短裤,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有乌青伤痕,头发如被驴啃。
母亲站在他身后,对我说,“即玉,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他叫陆青繁。”
我在房间里玩,回过头来看见他,便开心笑起来。
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他。
他却沉下脸来,紧紧抿着嘴唇,狠狠瞪我。
他以为我瞧不起他!
陆青繁从小就敏感多疑,既自卑又自尊,却从不自信。他永远冷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可我偏偏喜欢他。
温柔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脸上似带副石膏面具,喜怒哀乐都是假的。
他因寄人篱下而竭力隐忍,我忍不住怜惜他,于是加倍对他好。
谁知却把他逼得更远,我进一步,他退一步,真叫人灰心丧气。
离开
是十六岁那年。
那时午后春风煦暖,轻轻拂过廊下,结满白花的长枝浮荡在他肩头,我忍不住凑近他,对他说,“陆青繁,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他如遭雷亟,一把将我推开。
他说,“你不该作弄我。”
我怔住,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冷冷看着我,后退一步,“裴即玉,你跟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肯放弃,逼上前一步,直视他,“是因为我是男人?”
他抿着嘴,后背绷紧,脸上露出那种似讥似讽的表情。
“少爷,我不过是你裴家养得一条狗而已。”他自嘲似的说。
不久陆青繁即与梁家幼女梁白薇交往。
男才女貌,站在一起交相辉映,多么般配,令我自惭形秽。
那时年少,以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爱憎分明,因而为他一人神伤良久,一身落不下的婴儿肥全是那时减掉。
直到那天父亲开宴会,我无意间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二楼长廊拥吻,长久才分开。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一直呆呆的躲在阴影里,直到那女人独自下楼离开。
他后背靠在墙上,抽出一根烟点燃。
“裴即玉,你还不出来。”原来他早已经发现我。
淡淡烟雾将他的脸笼罩,我看不清他。
我走到他面前,不可置信的问,“刚刚那人是白薇的好友?”
他从烟雾中冷冷看我,不发一语。
“你不是喜欢白薇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她!”我发怒。
陆青繁竟笑起来,他神情复杂,似悲似喜的看着我,“即玉,你真是天真。我们不过相互利用罢了,她们不过太寂寞,而我则需要助力,我不会永远都作裴家的一只狗。难道你真的以为梁白薇爱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