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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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没有见过这份刊物,赶紧问秋城要,秋城翻出家里所有的《湘田日暖》,韩绮梅在一期《湘田日暖》上找到了署名“荒田野鹤”的诗:
诗人 长明夜
高尚近邻猥琐
卑鄙躺在软缎里
漫不经心地哼唱
伟人吼过的歌
欺诈不再只潜滋暗长
它是包装精美的口香糖
点缀险恶的宴席
伴随情人的蜜语
散发醇芳
污秽的芳香着
黑暗的明亮着
这竞相鲜活的浑浊
刺伤了诗人的眼睛
这拥挤着的空洞
这茂盛的肮脏
将诗人
吞噬
诗人听到了一种声音
——一种恐慌的声音
“可染”贩牛“悲鸿”卖马
——世界啊
看起来已杂乱无章
和着阿炳的二胡声
哭泣吧
你的心
孩童的心
只能与清澈的
有月影的风
一起飘荡
《湘田日暖》另一页,是一篇题为《拭目以看嘉名县的用人机制》的文章,署名为“野魄”。文中对领导班子间权力之争、位高权重者玩权弄术的披露,触目惊心。一篇千字文满是怀疑的精神,文风犀利,字字彰显个性田君未。他对污秽和荒唐总有不可遏止的愤怒。
在另一期,有一首诗,标题为《夜幕下的嵇康》,署名仍是“荒田野鹤”。
是什么样的错误
舍筏登岸
重入这生生灭灭的苦难
是什么样的驱使
结束浪漫的云游
要置身这道魔杂处的人间道
或许只有沉沉黑暗
才可容忍这奇崛的想法
那喧腾的白昼
要怎样的平静 深邃
化解无中生出的攻讦与诽谤
要怎样的清醒 谨慎
藏匿这纵横驰骋的豪迈
野心。欲望。阴谋。
一群浮华之徒的游戏
他们肥马轻裘 趾高气扬
正为下一个猎物围、追、堵、截
在今夜。孤独和苦痛将离开咽喉
不再沉默。我要长袖揽月
被发行歌。古琴。流泉。松涛。
还有神秘的宇宙。万物作证
一曲《广陵散》,嵇康让败叶凋落
行云止步,朽木倾折
现在的君未,好像有了表达欲,原来是写稿绝不投稿,如今却对小小的县级刊物饶有兴趣。
自古至今,有多少鲠直的文人以文犯上,结果以文罹祸,不得善终。君未的脾气真是让人心惊胆战。《湘田日暖》,从刊名来看,原就是要流连光景,歌功颂德的,哪里容得他田君未满纸胡言乱群惑众?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寻章摘句,对号入座,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韩绮梅瞒着秋城偷偷地拿了给钟澄羽,关照如果能见田君未,请求他改改脾气。钟澄羽笑说,这家伙,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他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要改脾气,怕是下辈子的事。
韩绮梅将诗文剪下,贴在蓝色笔记本上。
秋城来要《湘田日暖》,韩绮梅坚持说弄丢了。
韩绮梅仍持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教学中去。接下来的两件事,又使韩绮梅久久不能释怀。
九月开学,韩绮梅以为自己肯定跟班上。她在这个班级,在语文教学上得心应手,在班级管理上,也投入了极大的热诚和精力。她不仅赢得了学生的认同和跟随,而且与学生建立了一种比师生关系更广泛更深厚的情谊,不管从学校出发还是从学生出发,学校都无理由调换韩绮梅这个班主任。
事实是,在班主任会议上,教务主任黄厚忠宣布:初三(3)班的班主任由范秋毓老师担任,其他初三班级由原初二班级的班主任原班跟上,韩绮梅到初二年级当班主任。初三(5)班(最初是陆静霞所带班级)的语文也由范秋毓接手。
韩绮梅问,为什么这样安排?
冯天琦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李校长挥挥手,这是学校集体的决定。
其他人都走了,韩绮梅犹豫着没走。
李申正和范秋毓也犹犹豫豫的没有离开会场。
李申正试探地问,小韩,有想法吗?
范秋毓反应强烈,不等韩绮梅回答,恶狠狠地冲李申正说,这有什么好问的?小韩喜欢那两个班,给她就是!
范秋毓眼里射出可怕的光芒,语气里压抑一股无名的怒火,那样子,像是在跟人争夺一份令人垂涎的财产。
韩绮梅莫名地愣在那里,很快她明白过来,原以为是学校的一次不太合理的调整,实际是校长夫妇对她的公开掠夺。韩绮梅站起,淡漠地说没想法,教哪个班级都一样。在韩绮梅,也确实是没什么,只不过舍不得那班孩子。
这件事在凌波中学沸沸扬扬了一阵,大抵是说在这两个班级十拿九稳要出成绩的时候,在刘薇、谢一琛显而易见是中考中的尖子生的时候,校长夫妇把这个班级一锅端了去,不但不让韩绮梅做初三(3)班的班主任,还不让韩绮梅任教(3)班和(5)班的语文。
一班学生跑到韩绮梅的住处,问韩老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何珊,朱斌,还有几个学生站在房间里傻傻地哭。
刘薇说,韩老师,你说过我们有很长的一段路要一起走,还说,我们走到了一起,就要一起把这条路走好,怎么不坚持把我们送到毕业,就放弃了?
韩绮梅轻轻地拍拍刘薇的肩膀,初三我不教你们了,是学校的安排,有更合适更有经验的老师教,可我还在学校,有问题可以来问,我们并没有分开呀……
已高出韩绮梅一个头的王海光,哭得抽抽嗒嗒。韩绮梅取出一块做了回形花边的木牌,递给王海光:“海光,这是我们在一起度过两个学年的见证。这块‘知识永垂不朽’的牌子送给你,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王海光抱着精心加工过的木牌,泪水汹涌。谢一琛不说话,站在门外远远地注视着韩绮梅。
这些孩子!韩绮梅鼻子一酸,止不住泪水盈盈。在学生们离开前,她叫住唐春龙,将水果刀还给了他。刀柄一侧刻有一个“善”字,一侧刻着日月星辰。
与此同时,李强国对韩绮梅的忍耐到了最后的限度。
李强国是回来过中秋的。
月圆之夜。李强国特意选这个日子回来,满以为可赢得一个“星期五”。
那天,学校并未放假,韩绮梅忙完一天的工作,处理了班级里的一起打架事件才回宿舍。已是傍晚,却见刘薇依在她宿舍门口。刘薇说谢一琛到现在还交不出学费,不打算上学了。韩绮梅说,学校不是免了他的学费吗。刘薇说他初三下学期的学费也拿不出来,干脆不读了。韩绮梅说这怎么行,从皮箱里取出300元带着刘薇往谢一琛家赶。到谢一琛家,天都黑了,谢一琛不在家。一个头发零乱的女人在用柴火烧饭,饭烧出了焦味,女人还不断地往灶膛添柴。刘薇说这就是谢一琛的妈妈。韩绮梅说见过。她在灶膛前蹲下,要帮一琛的妈妈熄火,被蛮横地推开。谢一琛进来,见韩老师来了,一点喜悦也没有,只说到隔壁借盐去了,然后把母亲从灶前拽出来,冲着母亲大喊,饭不是熟了吗,给你多少柴就烧多少柴,你干脆连屋子也烧了。
韩绮梅给他钱,小家伙坚持不要,说种田也可以过一辈子。韩绮梅笑,说得没错,袁隆平也是种田的。谢一琛说不能要老师的钱,老师也困难。韩绮梅说,老师结婚了,自立了,用不着把所有的钱交父母,手头多少积攒了一点,再说,这钱是借你,等你工作,一定记得还我。
好说歹说,谢一琛总算接受了老师的好意。
韩绮梅送刘薇回家,自己赶回李家坪,已近晚上9点。
李强国对韩绮梅不早点回家本就窝了火,她的冷淡让他久被压制的愤怒不可遏止。
李强国吼:“我为什么回来?我是男人,我一个人在外面,我辛辛苦苦回来为什么?”
韩绮梅对李强国已了解,这话听着还是顿感意外,他的话,十二分的明明白白把她当作了泄欲的工具。
她一改往日的冷静和缓,脸上呈现绝望的痛苦,眼里冒出两簇火,右手挥出,将杯中的残水泼向李强国,她尖锐地喊:“如果你就是为这点子事,你马上走!现在外面有的是进行这种买卖的女人,你去随便找一个就是!”
接下来的意外,让韩绮梅的世界天翻地覆。
李强国从床上忽地爬起,一拳打在韩绮梅的下颌上:“一个女人不尽女人的本份,话那么多,还动手!”
李强国面目狰狞,向韩绮梅挥出了要置人于死地的重拳,脸上,胸口,每一拳都以十足的力量重击。韩绮梅想做英雄,不要躲避,结果一击之下,就仰倒在床,无法站立。强华听到争吵先跑进来,双手抱紧了李强国。在弟弟的制止中,李强国如一头被困的野兽,暴跳如雷,又无计可施,凭空挥舞着他的拳头,嘴里嘟嚷着与他的形象和行为毫无二致的粗鲁的言语,似是谩骂,又似是哀号。韩绮梅对灾难的到来,毫无防备。一个有教养的男人总是忌讳“以强欺弱”、用武力对付女人的,她对他的这点信任在他挥出拳头的刹那化为乌有。她还是高估了他。当他从忠厚、老实、木讷的帷幔后冲出,活脱脱一个丧失人性的暴徒。强华双手环抱住李强国,却没法把他拖开。李强国挣脱出一只手,一拳死死抵住韩绮梅的胸口,倒在床上的韩绮梅像被木桩钉在了床上,长久起不了身,也动弹不得。这一刻她只想笑,她感到了彻底的无望,却只是想笑。她不作任何反抗,看着压在胸口的拳头和壮实的手臂,鼓突的肌肉和暴突的青筋,她觉得他的丈夫很适合做打手。然后她真的大声笑了。她的肉体和她的尊严同时被这个男人糟蹋。强华推开了李强国。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强国的父母过来看了看,见韩绮梅蜷在床上笑,富财爹说,闹着玩啊?还以为你们吵架。
韩绮梅一夜没怎么合眼,第一拳挥过来打在右脸靠下巴处,接下来几拳都往胸口处打,幸好有弟弟的救助,拳头靠近胸口,力量减弱几成。一早起来,下颌仍是火辣辣的,有两块青紫,是受拳击时突出的指关节留下的痕迹,下巴有点肿,胸口也有点疼。精神上倒没什么,这些年来,风风雨雨,不停息地付出,原本就没期望过什么,没了这份期望,也就无所谓失望。李强国的疯狂表现,只是让她更彻底地低视他,更决绝地要对这场婚姻作一个了断。
早晨起来,她平静地洗漱,不急不忙地煮粥烧水做早点,然后安置好一家人吃早饭,然后说我去学校了。头天晚上的一场闹似乎已过去很久。有多少事情等着去做,人生苦短,实在没时间为那些卑劣的人丑陋的事感怀伤心。路上已是车鸣人喧,大田坳的人在出早工。她骑上车,向学校方向赶去。
一路上,韩绮梅神情凄凉,神思恍惚,上了黄金道,车龙头没把稳,连人带车几个翻滚跌进了河边的选砂坑。两个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