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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殇-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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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一时出现了一人高呼众人齐呼的群氓效应,家长七嘴八舌,口水四溅,为他们的孩子在田君未手里少考的几分愤愤不平。田君未的思想是理想的,家长的思维是实用的,理想主义与实用主义碰在一起,局面是水火不容,尽管田君未目前的理想是为了将来更大的实用。

  心灰意懒的田君未靠着黑板,挥挥手,好,不说了,学校马上要给你们换新的老师了。

  家长静默。

  班主任上了讲台,一脸为难。田君未拢拢衣领,脸色灰暗地离开教室。

  韩绮梅跟上田君未。

  韩绮梅戚戚道,你的理论,家长毕竟不懂,你尽量通俗了,家长还是不懂,不要放在心里。

  田君未从心底抽出一声叹息,放不放心里,都无所谓了。

  韩绮梅说,你的那些观点,对教育的感悟,真的太遥远,不如以论文的形式写出来,全面表述,让大家看看,方便理解,推广。

  “写什么论文?你看那些教育论文,一个说烂了的‘新颖观点’,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字数、不同的证明方式或相同的语言、相同的字数、相同的证明方式来说,大家不过是用各自的方式复述同一个论题,或者用创新的方式去表现平庸的主题,看人家的论文已嫌烦,为什么还要去写?有得那点闲时说些陈词滥调,不如多看几本好书。”

  “你的观点很新,写出来总有它的价值。”

  “没兴趣了。再说那些观点也不是我的观点,不过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慎思之后想去力行罢了。”

  “还记得你的话吗?将来济教育大业沧海的,是我,而不是他。” 

  田君未低声:“记得又怎么样?船进不去,还谈什么济沧海。”

  “那就先学学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不要把不愉快放心里。”

  田君未苦笑:“会当凌绝顶?”接而说:“‘会当凌绝顶’可学,‘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可学不来,伟大诗人是在饥寒交迫中饿死的,病死的,他的结局不过嘲弄了他的凌云壮志。我呀,卷了铺盖走人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真的就这样走?”

  田君未定定地看好韩绮梅,有什么在眼里辗转不息,让她不忍对视。

  他声音颤抖:“谁愿意留我?”

  绮梅避开他的眼光,顾左右而言他:“你的理论,与这些家长,离得太远了……”

  一抹光亮在君未的眸子潜过,舒展然后即刻闭合,徒留被这光亮照亮的云团,一团创伤的阴影,在他眼里漫涌开来。他抬头望望冰冷浩渺的夜空,幽然地:“然而事实是,他早已是一只漂流着的破船,后来起的这一阵风,不过是向他自己暴露出……他流浪的状态……”

  韩绮梅无言,她想安抚眼前这个敏感、孤傲、受了伤的人,找不到恰当的方法。这世上的事,不是因为对就能去执行,也不是因为错就能去控制。或许每个人只能坚持自己内心的那点感受,不为更多的人认同的禀性、意志、理想、情操,注定是个人的财富也是包袱,只能在意识的层面自由地同时孤独地支配。她想帮他,又觉势单力薄。在她的环境里去帮助君未,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她的人生也无坦途。她的世界光明不多,她不清楚自己的所得,就不能明白拿什么来给君未。她觉得他的创口就在她的身上,心脏隐隐作痛。君未,君未,你为何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田君未看好韩绮梅,懒懒地道:“初二的家长会还没结束,去忙你的吧。”

  韩绮梅不语,也不走。

  田君未忽然豁朗朗地笑:“田君未是谁呀?田言和的儿子,田言善的侄子,还愁没有工作?不出个把月,又能重振山河。”

  接下来,韩绮梅无暇顾及君未。要组织期末考试复习,要填写学生成绩单,要写评语。又因班上的刘薇、何珊、谢一琛在全国“炎黄杯”作文大赛中获奖,韩绮梅的作文教学一时被全县关注。县教育局赶在期末考试前组织了一场作文教学观摩活动,全县五、六十位语文教师云集凌波中学,彩旗飘扬,人来人往,颇为隆重。用陈根华老师的话说,“凌波一条鳌鱼,引来四方游客”。

  韩绮梅累得不行,一有空隙,就大打呵欠,以释困意。疲惫侵蚀着她,如丙桂奶奶说的,拉着眼睫毛也会倒。

  每见君未,她总是匆匆离开,这段时间她所能做的,就是坚守意志,不要被君未情感充盈的有着通红颜色的眼神动摇。而她的内心,一个如铁沉凝的意念悬在心尖,几乎要让她心碎。走吧,离开这里,跟他一起,不管到哪里,和他一起走吧……

  一天的奔波劳碌过去,她会放纵地去想在人群中不一样的君未。想他不会安排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还总以为是,想到他的真实,他的不伪饰的热爱,不隐藏的嫉恶。他真实得虚幻,真实得让她怦然心动。现在,她确定,谢惠敏的出现,是她和谢惠敏的错。两个人的路途应该比一个人的路途好走,走吧,离开这里,跟他一起,不管到哪里,和他一起……

  要发生的事像这个冬天的雪一样纷纷而下。母亲突然来了凌波中学,从课堂上强行把韩绮梅叫回家。起因是母亲终于听到传言,韩绮梅跟一个姓田的男教师要好,学校要开除姓田的,韩绮梅还写了字画去走关系,想方设法帮他。母亲认为韩绮梅是吃了豹子胆,居然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后来联想到韩绮梅对采缘姑的无礼,再翻出田君未的信,老人家终于将姓田的与君未对接上,姓田的,就是田君未。这件事上,母亲给足了面子。她把女儿叫回家,没有疾言厉色地训斥,说了两点:其一,再与姓田的来往,她就死给韩绮梅看。其二,她要到学校把事情查清楚,如果真有传言中的事,韩绮梅得到深圳去,到李强国的身边去。

  韩绮梅说,我与他什么事也没有,您也不用到学校去了,姓田的没几天就要离开学校了。

  学期工作结束。

  韩绮梅带了一条黑白相间的格子围巾,一双黑手套,去了君未的房间。房子空空荡荡。门上的画撕掉了,窗台上的玻璃瓶也不见。

  蚊帐已取下,君未在弯腰捆绑被子。

  “今天就走?”

  君未迟迟疑疑松开绳子:“明天一早吧。”

  绮梅把围巾、手套放被子上,低声道:“天冷,你脖子长,看着挺冷的。”

  君未伸手想抚着绮梅的肩,犹豫,颓然地把手放下。

  他看着绮梅,说了声谢谢。

  “有没有联系到单位?”

  “现在是在学年度的中间,别的单位不需要调整教师,我的口碑又不好,暂时还没着落。”

  “那……总得有个去向才好。”

  君未笑:“我是多栖动物,在哪都能存活。”

  绮梅没有前兆的泫然泪下。

  君未还是笑:“这里不要我,人流未必就能淹没我。总会有一席之地。”

  “明天,我送你。”绮梅用手背拂过脸,抹去泪。

  绮梅说完这一句,并不告辞,呆立窗前。内心漫长的一场搏斗在此刻快速终结,一方顺畅地战胜另一方,“墙上的诗,为什么要涂掉?”

  灯光下君未面呈青色,看上去情绪极其恶劣:“留着那些诗,能有什么意义。以后死了,我这点伤风败俗的事,不是变得有理有据?我可不喜欢有人对我的笔迹指手划脚。”

  漫长的静默。惊涛险浪在各自的内心震撼,又都表现得心宁意静。韩绮梅冲出静默的重压,精神振奋。前方,无法描摩的美景,已经升起。有四季的忧伤与奇绝。我,不想再跪在人生的绝处,泪雨滂沱。请牵牢我的手,一起走漫漫长路。不管是坦道,还是寒途。你的手给我,我的全部给你,别无他求。她感到有生以来第一次紧握人生的火种,以前不过是瞎子的探索,其实健康与幸福,一直就在身边,闪耀纯洁饱满的光泽,她不能抵达,是做了盲目。他的心跳如此清晰,进入我的灵魂,如同温煦阳光的声响。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清晰异常,与他的交响,在凌波河畔沉冷的寒夜激情澎湃,如同太阳的颂辞。

  “我放弃了神圣的婚姻,你的伤风败俗就会微不足道。你需要等待。我需要时间。”

  君未面朝窗外。破损不堪的木窗,一片灰暗的塑料颤颤悠悠。一个苍凉的预言,在寒风中摇晃。“我没有对你说过——绮梅,离开他,跟我走。从来没有!”

  这是君未的回答。他的声音有些陌生,又似乎熟悉。在李剑峰出事的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就这样,沙尘的味道。君未,是不是又病了?

  “你声音不对,又感冒了?”

  “没有。我没有感冒。我从来没要求过你放弃你的婚姻。你可以放弃,但没必要为我。”

  绮梅莫名地听到一线洞箫的声音。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吹箫的嘴唇在冰河与雪山的交界,持箫的手指沁凉,洞箫上有残雪的影子,吹箫人的双脚踩在冰渣上,在雪与天的边缘,脚已发紫,夕阳褪尽前的颜色。箫管漏入冰渣,箫声幽隐却不能流畅,然后吹箫人倒下,满目的素色,从此岸到彼岸的空无。

  颇费周折的决心,也可以这样迅遽的死灭。

  看着君未的背影,绮梅黯然一笑:“原来全是误解。”

  君未双手托起围巾,端详,如同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动作缓慢地把围巾围上:“知不知道《安蒂贡》?”

  “古希腊悲剧。安蒂贡为与祖国作对的兄长而死。”

  “国王下令不许收葬在叛乱中丧生的安蒂贡的兄长,安蒂贡不顾禁令收葬了他,国王下令烧死安蒂贡,安蒂贡选择了自杀。”

  在这寂寞的寒夜谈这个话题真的太冷。分离与死亡,不知哪件更接近黑暗。韩绮梅强打精神:“想说什么?安蒂贡的选择问题?”

  君未开始叙事。国王下令不许收葬安蒂贡的兄长,国王是正确的,因为安蒂贡兄长的行为违背了祖国的利益,安蒂贡也明白应该服从;但安蒂贡对兄长的情谊更为神圣,她受到伦理力量的鼓舞,不让兄长暴尸荒野也合情合理。任何一种选择正确又不正确。世界没有上帝,没有谁能对此做出谁对谁错的判决。安蒂贡是孤独的。

  他停顿,将安蒂贡的选择问题套入他们的问题。我不可能有所作为,我不想把你放在一个两难的选择,不管你的婚姻是终身不愈的残疾,还是琴瑟和谐的幸福,你选择与他结婚,对于你母亲来讲,肯定是正确的选择,对于你来讲,在你选择他的时候,也有正确的因素。你现在如果觉得以真情的名义我们要走在一起,我们也是正确的,但这中间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伤及另一方,要你作这样的选择,你不觉得难,我会觉得残酷。

  韩绮梅明白了,他说爱,却并不渴望跟爱的人在一起,原因不是他不能承担责任,而是不愿把一个艰难的选择放在她的身上。他甚至连“爱情”两个字都在避讳,代之以“真情的名义”。她拿审视的眼光看着君未,心里泛起因谢惠敏的出现产生过的无聊的敌意。她得出一个结论:田君未情愿她韩绮梅守着一个终身残疾样的婚姻,也没勇气与她韩绮梅同心携手,去创建有爱相守的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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