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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殇-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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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排奇奇怪怪的瓶子还在,寒风中泛漾出一排整齐冰冷的光点。

  “这些破瓶子,有什么用吗?”

  君未打开抽屉,给韩绮梅看那些长短不一的瓶咀:“早期蓝调吉他手的创意,敲破玻璃酒瓶,瓶口约手指长的一段酒瓶套在手指上,在吉他指板上滑动,造成特殊音色。”

  他取一个套在手指,在吉它上滑出一波乐音。

  “原来如此。那个戴宽边帽的人是你的偶像?”

  “可以这么说。你别小看他,他可是个才华慑人的吉它手。他永远明白音乐中情感的重要,不至于反被技巧框限。听他的作品,像火焰又像喷泉,永远令人动容。可惜,这家伙在今年的8月27日……对,是8月27日,坠机身亡。现在,许多乐手都把他当神一样地崇拜,他手下出来的音色,注定成为绝响。”

  君未讲话的时候,好象到了精神归宿的地方。一个人,也只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精神归宿处,才会以纯粹的饱满的热情去表达内心所想,表达得要言不烦。那次在校长室,他在谈语文教学要重情思韵味的时候,也是这幅样子。这点不肯流俗的品质,让韩绮梅深深的钦佩,不只是钦佩,是油然而生的敬仰。就是为工资的事与胡维贤直言对抗,她也相信,他是那种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的人。他在一片遥远的土地,那里玄光斑谰,风拂过草地,大朵的白云轻轻碰触着山尖,沉静的湖,高飞的雁,马的嘶鸣,风中的荻花,还有夜,孤独的窗口,孤独的男子,紧张又婉约的旋律,迷离又固执的寻找……

  韩绮梅不留意又入了幻想。她终是害怕。害怕在心底乱蹿的一团火冲破了她的皮囊。那是情感中最柔软最热烈最纯粹的部分,她要把这一部分给他,和他一起,在那一片遥远的土地。厮守。流浪。

  田君未把帐顶上的字画拿下,给韩绮梅看。有毛泽东诗词抄,有警世的对联,有古诗词。

  韩绮梅心不在焉地选出一幅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就这幅,蛮好。”

  田君未接过,开了后门。一阵风扑进,田君未缩了缩脖子。他穿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毛线衣,衬衫,领子敞着,毛线衣的V型领把脖子衬得很长。黑色大衣,在蟠龙街出现过。

  田君未把《水调歌头》字画丢在雪地,一阵风将纸张送回屋内,田君未进屋,将《水调歌头》再次丢进雪地,一脚踩下去,字画上留下深刻的脚印,他进屋,把所有的字画丢出。那一脚生生的踩在韩绮梅的心上,她扑上去要救回字画,田君未又一脚踩上去。两人怒目相对。韩绮梅几乎要哭出来。

  “你要干吗?”

  “连金丝猴都懂得爱惜自己的尾巴,中了毒箭,它们情愿咬断金色尾巴扔到荒山大江之中,宁死也不把美好的东西当牺牲品。”

  “可你是人不是猴子!送幅字画也不至于严重到你说的地步!”

  田君未盯牢了韩绮梅问:“有尊严的金丝猴与放弃尊严的田君未,更喜欢哪一个?”

  韩绮梅幽叹,何尝不喜欢你敢说敢为的样子,何尝不着迷你对真话的狂热,为了留你在凌波中学,我可以放弃坚守的立场,甚至实践我低视的行为,你要留在这里。

  “我看你这人只有远离尘世才得安身。”她言词带了火气。

  “我知道我自己应该怎样活着。”他分明不让她再说。

  田君未划燃火柴,点着字画。无声无息升起的焰,白雪皑皑中,美如流霞。

  韩绮梅沉吟不语,神情哀然地看着字画如何焦卷,火焰如何吃掉一点一捺,如何舔食“君未”的名字,然后渐化为青灰。她的心里,却又喜欢极了白雪中的一团艳丽,漫漫飞扬起朦胧快意。

  田君未大功告成,快活地看着青色灰烬在雪地飞飞扬扬。

  韩绮梅喃喃说,你惹眼引来麻烦的地方,可不是你的几个毛笔字。

  田君未蹲下,眼神敛了光彩,看着飘零开去的青灰,自言自语,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韩绮梅顿悟了一件事,仿佛是突然之间才晓的事理。骏马衔环,也要纵横驰骋,不肯就范。这个骄傲不群的人,这个任性畅行的人,这个不卑不亢的人,这个受不得半点折辱的人,何以要惹上她韩绮梅的一记巴掌?她好像悟到了,又还是含糊。来不及细想,几个字脱口而出,上次,舞厅外面,对不起。

  田君未缓缓起身,紧紧衬衫领,从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递给韩绮梅:“你的一记耳光,倒打出了灵感。那夜回来没法入睡,写了首歪诗,看看。”

  韩绮梅看到的,是一首没标题的诗:

  不过想靠你近一点

  你的身体,不必作这种强烈抗争

  更不用你亲口宣告,道德何等高尚

  婚姻何等神圣。都是些什么东西?

  自古至今咬牙切齿,怀颗阴郁的心

  抖动下皱纹,就是恶意,就是杀机

  它们每一个毛孔都是人性的克星

  你却要拿他们来限制我!

  要以怎样的坚忍,来缓解内心的重压

  要以怎样的清醒,来平和爱你的艰难

  你却要与他们联手,提醒我处境的尴尬

  激发我的愤怒,把我逼向非我!

  是爱,让你我走近,

  这有什么错?与你独处,

  还是众目之中,多想抱紧你,

  想好好地吻你,想挥霍我的爱情

  告诉全世界我是多么地爱你!

  是冰层,终有破碎

  是火焰,也要冲破溶岩

  这不过是我,谦卑又放肆的爱

  那火焰,那飞溅的碎块,磅礴四射

  那是我的心,我的血,我的泪

  我要问你,是道德给你权利

  让你做了无目的人

  要以冷冷的声音警告

  放开你 放开你

  还是我爆发的热情,灼伤了

  你的荣誉,你的尊严

  这几百个日子后的相见

  是什么事故在爱的路上发生

  是什么邪恶在你的血液里纷争

  是什么阴霾让你看不见

  没法走近,就让我远离

  要远离,又如何放得下你

  愿意就此破碎

  化一团火焰,随了喷发的速度升腾

  要我依从,情愿最彻底的死

  只留双眼,化为沉积岩中的遗骸

  看你在我离开后的天空

  如何的微笑,如何的美丽

  啊,不,什么也不要留

  只能见你光风霁月

  见你无辜受伤,冲动又会玷污了你

  一场无声的浩劫席卷了韩绮梅的心,她噙着泪颤抖着叠好诗稿,把诗稿放录音机上。

  君未:不喜欢?嫌它急躁,没有气度?

  绮梅:不……

  君未:我得离开这里了,这是绝唱哩。

  绮梅动动嘴,将言未语。

  君未依门框站着,自言自语:“禁不住想你,又不敢放纵。上次在舞厅,只不过让我明白,我真的没有希望。第二次被你拒之门外,很惨。……这‘第二次’,也让我明白,有的感情,是一经说明白就开始死亡的东西……要留住那份感动,只有让她好好地在心里藏着,像死火山……一团火捂在心里,不免火烧火燎的痛苦,终究有幻想有希望……”

  是啊,就是无期的期待,无望的希望,也比冲突后留下的空洞好上千倍。

  雪后的校园静到死寂。破落的危檐下两个人站立。离得很近。一团冷气窜进窜出,似乎带着广袤雪原的魂灵,在他们身边凄凉的尖叫。萧瑟的两人无措的缩缩脖子,有一瞬息的对视,呼出的白雾淋漓细微地缠合,又各自分开。雪地上有了太阳的颜色。也就一息的温暖,还是严寒。枯树根旁一左一右挺出两抹冬草,似是不服苍茫雪封,要挺秀于这严酷的冰途。又实在弱小,凌雪却难以自保,两抹冬草近相呼应,终不能相互取暖。

  韩绮梅泪眼迷离地看着门外四散零落的青灰。一段凄苦动荡的时光。不能抑制的悲伤来袭,腹部亦隐隐作痛,面色苍白。内心却烧得惨烈。原想选择一个人真心去爱,潮落潮涨,人在眼前,我已非我。

  一场冷与热的对决。如同火山灭焰。这凄苦这动荡之中,一个男子关于爱的热情、愤怒、伤感的表述,雪地的光芒,彻骨的寒风,简陋的小屋,杂糅一起,聚集成呼风唤雨、惊心动魄的召唤,唤醒了意识底层及全部肉体所能储存的力量,神秘悲壮的,崇高的,力量——爱。爱他。要他。天地之内还是天地之外。只要爱他——

  热情奔涌的关头,她强迫自己残酷地去想,这些话,这些捶擂着又抚慰着心脏的、在苍穹奔驰的语言,谁能确定不是真情的赝品?

  这样欺骗着自己,还真的给要炸裂的情感寻到了退路。就要爆开的炸药,只要掐断那小小的火索,就可太平无事。她平静的立在那里,终是什么也不曾说,什么也不曾做。她的体温跟室外温度达成一致,她已死去,一个僵化的标本。她已先他化为沉积岩中的生物遗骸。又觉自己化作一角青灰,随风去了。

  寒风吹来,诗稿飘飘悠悠落地。田君未拾起。“连风也不懂,只怕又是一场只顾自己的表演。”他说,拿过火柴就要点。火光一灿,韩绮梅形神复苏,心脏漫过一线尖锐的疼痛,她伸手去抢,诗稿咝啦成两半。

  君未手擎诗稿的一半,嘴唇紧抿,定定地看着绮梅,潮润的眼睛因*而通红。

  绮梅不敢对视,慌乱取过他手中的半页诗稿,抽身逃离。

  他当面交给她的诗稿,又一分为二。爱情的宿命。

  

二十七、春天的故事春天掩埋

  就在田君未焚字画的第二天,舒云走进了韩绮梅的宿舍。

  我想和你谈一谈。她说。

  因昨日之事精神本有点萎靡的韩绮梅刚上完两节课,实在提不起力气来应对舒云,她笑笑,笑得疲惫而容忍,她说,我完全在你的生活之外,实在没什么好谈。

  舒云有点沉不住气,你那么喜欢罗老师,为什么不能面对?要敢作敢当。

  韩绮梅这次是真的觉得可笑。有点意思,我不知道你的结论从何而来?你们婚礼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要我 担当什么呢?这是强行要把我拉进你的生活。

  什么结论?舒云警觉地问。

  你说的,说我那么喜欢罗老师。你的凭据呢?

  不需要凭据,你不喜欢他,他怎么会喜欢你,怎么会连家庭和工作都不顾,隔三差五地跑凌波中学。

  这里是他工作过多年的地方,这里有他的老同事,也有他多年的情感和生活,他是为他自己到这里来,不是为我。至于谁喜欢谁,谁才喜欢谁,不是你可以参与讨论的问题,这是对情感的尊重,也是对罗老师的尊重。

  我希望你尊重我们的婚姻。

  婚姻被外人尊重,也不是你能期望的。我说我尊重你,也尊重你的婚姻,你未必相信。

  我相信就不用跑到这里来。

  这就对了,能被要求尊重你婚姻的,只有你自己。你只相信自己,你的婚姻也是你自己的。

  把话说得剑拔弩张的舒云觉得一股气息被对手席卷了,有些气短,她低声说,好吧,就算他来这里不是为你,你也得兑现你的诺言。

  什么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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