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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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未把这句话说得生硬至极。
韩绮梅推门进去:“灯也不开?”
无声。
她借助外面的灯光找到书桌,放好面条,再问:“开关在哪里?”
田君未急道:“不要开灯。”
房子比钟澄羽的那间小多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占据了房间的四分之三。三扇不严实的门,一个漏风的窗户。这间房,冷飕飕的,几乎四面来风。
“不开灯?为什么不开灯?”
“刺眼。”
“不开灯,把面条塞鼻孔里去。”韩绮梅笑。
田君未屏住呼吸,等她的下文。
韩绮梅在墙壁摸索,就是找不到开关,急道:“开关在哪?面条要成糊啦。”
蚊帐里传出田君未元气不足敌意十足的声音,“不是毫不相干吗?你来了,开了灯,我可不能保证坐怀不乱。我是浊世俗物,你神圣不可侵犯,还是离我远一点好!”说完一阵猛咳。
韩绮梅转过身,对着蚊帐,眉毛高高挑起,眼睛瞪着,咬着牙齿不出声。
田君未喘匀了气,又道:“跟我这种低级恶俗的人在一起,不怕败了采薇园的门风,伤及你的崇高尊严?”
韩绮梅没想到这个中气不足的家伙躺在床上还对她极尽嘲弄,换了平时,又得回他一句“神经病”。看样子,这家伙精神还不错,神智还清楚,还记得为那一记耳光复仇。
远处传来一声狗吠,半明半暗之中,不便久留。这家伙的血液温度正高,声音里分明有股隐隐的醉意,这人本来就不正常,加上细菌作祟,谁知会怎样。韩绮梅忍一口气,轻声细语:“留点力气。起来洗把脸,把面条吃了,别忘了还我碗。”又补充道,“恶气上升,会咳得更厉害。当心伤肺。”
韩绮梅说完便走。她挪动一下脚就从窗前到了门前,后脚刚要出门,被人拉住。
韩绮梅怵然而惊,转过身去,惊惶失措中被从身后偷袭的人紧紧抱住。
“绮梅——绮梅——”
田君未把头埋在她的耳边,把“绮梅”两个字喊得音幽声断。眼见细雨蒙窗,影摇暝色,耳听这鬼魂呻吟般的声音,韩绮梅不觉神魂难定,不辨天上地下。
田君未喃喃几声,不言语了,抱着韩绮梅不放,唇间的热气阵阵扑在她的脸上,脖子上。
“田君未,别这样!”
韩绮梅挣扎,去扳田君未的手,那手滚烫。
“田君未,再这样,就要喊人了。”
她嘴里这样说,心却慌了。着单衣的君未全身发烫,瑟瑟直抖。他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她看不清他的脸,模糊地觉到他痛楚地闭着眼睛。他软弱无力,她不费气力脱了他的控制,他的手擦着她的衣服垂下,身体渐渐向后倾倒,酩酊大醉一般。韩绮梅不得不拼了全力扶他。田君未身子下沉,没了意识似的。她一阵恐慌,嘴里喊着,别吓我,怎么啦?扶着田君未往床上移。
好歹床离得近,她费了大气力把田君未丢床上。一根有坠子的线在额前晃过,她伸手一拉,灯亮。君未脸色通红,额头上渗着汗珠,太阳穴突突地跳。韩绮梅给他把被子盖好,拿他的手放进被子,那手也是通红通红的。一双脚还搁在棉被的外面,脚底黑黑的一层泥。刚才下床时他是一脚踩下去的,鞋也没穿。她找毛巾,看到了书桌上的录音机,堆放零乱的磁带和书本,窗台上一排奇奇怪怪的没有瓶口的酒瓶,窗户边一把海蓝色的吉它。帐顶压得很低,上面依稀几张字画。却没有毛巾。她只好用手在他脚底轻轻地拍,拍干净了,又俯身闻了闻这双大脚。还真是个干净的人,她想。
刚才还在揶揄她嘲弄她的君未,正被体内熊熊的烈火烧得迷糊。
她唤君未,没反应。目睹咫尺之遥的昏沉的君未,心里漫过一股酸涩,继而五味杂陈。又有满怀的温暖,一心想给眼前的这个人。她俯下身,单膝跪靠在床边,喃喃道,你第一次到我房间,你清醒,我糊涂,我第一次到你房间,我清醒,你又糊涂。这样喃喃着,窗外的雨声沁入了骨髓,君未的面孔有点模糊。她浅浅地笑,两颗泪滚珠般地落下。你说想和我在一起,我又何尝不是,可上一次,我……我……不过是言不由衷……不过是身不由己……那声辣辣的脆响如在耳边,不免心潮起伏,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激起大哭一场的欲望。她不能大哭。君未紧蹙的眉头紧闭的眼睛展现在一团冷气中,小小的房间满是悲戚的意味。她颤着手,伸到眼前人的耳边,又犹豫着缩回,然后从被子里轻轻移出他的手,把冰凉的脸埋进他的掌心,那手灼得脸生疼。“君未”,她轻轻的唤,名字从唇齿间逸出,像是唤着远古时光驿外断桥上的古人。她把君未的手越捂越紧,与眼前人同入了一场无底的昏昏沉沉。
那手轻微一颤,韩绮梅幽梦方醒般地放开,起身。田君未咕咕哝哝:“喊人吧,喊啦,你是有轨电车,小心我撞着你……”
韩绮梅眼泪未干,听了君未的胡话又不忍莞尔。
接下来,她惊讶地发现,墙壁上,人手可及的地方,几乎没了空白,墙根到墙顶,尽是他的墨宝,高一点低一点的地方还看得出写的什么字,一人高的地方,也就是方便他自由发挥的地方,字上叠字,已分辨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在门后边找到了毛巾。挂毛巾的上方贴了一张画。
她出门打水,钟澄羽闯进,不怀好意地对她笑笑。她顾不上他是什么意思,忙道:“田君未烧得厉害。”
“昨天就很厉害了,叫他看医生,他不去。”
“必须送医院。”
“这么严重?”
“你去看看。”
“他不让进,怎么看?”
“又没什么机密,几个破瓶子,几个乌七八糟的字,有什么值得不让进的,病态!”
“你让进,我就进了。”
田君未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直淌,嘴唇嗫嚅着,像在呼唤谁。钟澄羽回头对韩绮梅说,你信不信?这家伙在叫你的名字。
韩绮梅急道,拭拭他的额头。
钟澄羽惊叫,哇,好家伙,怕有一百度!
钟澄羽大叫田君未。田君未神智昏乱地动动脑袋,没有清醒。
韩绮梅说,你看他烧得跟火炭一样,再拖,要烧成灰了。
钟澄羽道,送医院,赶紧去叫李剑峰,高伟田,我们把他送医院。
听钟澄羽慌乱中又提到李剑峰,韩绮梅鼻子一酸,眼泪又滚珠似地落下来。
钟澄羽拿眼瞪她,快去叫啊,田君未还活着呢,这家伙发发烧你心疼成这样?当初却要嫁李强国?
韩绮梅去找高伟田,不见高伟田的人影,只能去找李校长。听说田君未烧迷糊了,李校长夫妇疾步出来。范秋毓声音大,昨天还在上课嘛,怎么今天就这样了,这些小年轻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天气凉了,也不知添衣……
李校长说可能是出事的那天晚上着凉了……
前后屋的人听到声音,以为又出了骇人的事,乱哄哄地赶了来,小房间挤爆。
高伟田和小谢也过来了。
李校长即刻安排钟澄羽、高伟田、小谢用自行车送田君未去医院,大家七手八脚拿棉被披在田君未身上,千难万难地把身形修长的田君未扶出了房间。钟澄羽推着自行车,高伟田和小谢小心翼翼地扶着田君未。韩绮梅想陪同去,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到他们动身,把伞递给小谢,眼里一片怅怅然。
人群散去。黄书记离开时,漫不经心地说,这小子不要人进他的房间,原来是搞了破坏,把墙壁涂成乌鸦墙了,也不知写了些么子鬼东西。
彭老师接言,这屋子本来就破破烂烂,涂成了乌鸦墙也无碍,看不出来这小伙子倒蛮胆小,写了几个字也怕人看见……
面条早已没了一丝热气。韩绮梅拿起面碗要走,想起黄书记的话。写了些什么呢,竟至于怕见人,还不让开灯……她索性放下面碗,在床上坐下,细看墙上的字——
玉堂清梦契精神卧雪浑疑探雪景爱花应让护花人蝴蝶香中幻亦真性情冷淡寒偏耐玉削烟癯别有神骨格清癯弱不支天生傲骨觉嶙峋……
这些诗句散乱地写在墙上,连韵脚也找不到。字体龙飞凤舞,用墨酣畅淋漓,倒是好字。
她看得累,把眼光放在门后那幅画上。画中人戴着宽宽大大的牛仔帽,驼着背,眼睛盯着地面,在拨弄电吉他,笑容有些羞涩。
画里有什么秘密吗?也没有。
窗外树枝摆动,风声飒飒。
韩绮梅忧心忡忡,不知君未会怎么样。
她起身拨了一下吉它,一波好听的乐音,吉它晃了一下,发出与纸磨擦的声响。
韩绮梅挪动吉它。吉它后面的墙上贴一首诗。精致的隶体字。诗的旁边贴一张白梅剪贴画。剪贴的人很仔细地修饰了画的边缘,梅的枝和朵都被雕刻出来,线条弯曲玲珑。诗后署“荒田野鹤书”。
她轻声念:“山园小梅。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是首绝品“咏梅诗”。宋诗人林逋所作。林逋爱梅成痴,不娶妻,不养子,植梅养鹤,人称其“梅妻鹤子”。林逋写了许多咏梅诗,这首独成咏梅绝唱。
她熄了灯,拿了面碗,蹑手蹑脚出门,低声自语,作什么君子科,还想学人家名士“梅妻鹤子”……
梅妻鹤子?“梅”妻鹤子!
韩绮梅惊立门边,四字把沉睡的记忆惊醒。这部分记忆跳过所有琐碎,清晰异常。这记忆迫使她推门进去,重新拉亮灯。墙壁上的诗句向她飞来……
她神思飞驰,这次不仅找到了诗的韵脚,还把君未散乱涂写的诗句整首整首的找了出来,然后得出诗名。
“玉堂清梦契精神,蝴蝶香中幻亦真……梦梅……性情冷淡寒偏耐,骨格清癯弱不支。数点有情延客赏,一枝无意向人开……赏梅……玉削烟癯别有神,天生傲骨觉嶙峋……瘦梅……暗香漫度微风后,疏影风逢淡月天……早梅……处士山林休问信,美人今已嫁东风……落梅……”
不着一个“梅”字,原来句句落在一个梅字!
这抄诗的人,情酣墨饱,要把一个“梅”字镂刻进他心里!
被温暖的波涛推挤。韩绮梅立在四面透风的房子里,不能言语,不能思想,不能挪步。她长时间的站着。没有喧声,没有旁人。这安静压抑内心的激动。她进入了一个又冷又热的奇怪的梦境。这梦让她不能哭,亦不能笑。君未的呼唤又起,“绮梅——绮梅——”,这声音竟是柔肠千转,爱恨难言……
风在那排没有完美瓶口的瓶子上进行妙不可言的漫游,粗粗糙糙的不规则的瓶口发出清亮的哨音,有去有回的乐音里,墙壁静静地呼吸。那些与君未同昼同夜的诗句,带着不曾蒙垢的意象,向她低诉飞尘不染的千年之思。随着眼光的去往,诗句若飞若扬,向着她,向着她的心……而她,只能遭受沉重打击一般,双手抱肩目光迟钝地枯坐。
她还是更习惯于水面以下的生活,感受水流无波无澜的潮涌,静悄悄地经受,不作太多的憧憬,因为生命中没有奇迹。君未的感情来得接近完美,而她的生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