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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殇-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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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枯叶在田君未的衣领上颤了颤,飘落开去。

  韩绮梅说还要抓紧时间批作文,别过各位亦早早离开。

  她在办公室找到君未。秋阳暗得早,田君未在发暗的灯光下看书,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不见热气的饭粒。因为冯天琦的关心,惠满姑只给他一盒白饭。

  饭是不是凉了?我给你去盛点菜。

  田君未头也不抬,冷冷道,我非乞丐,谢绝同情。

  韩绮梅咽喉处苦苦的,嗓子发紧。今天多少有点我心飞扬的感觉,那感觉却被田君未离开食堂的背影挡住,变得朦胧不明。她在田君未面前迟疑不走,田君未亦不抬头看她,一头浓密的黑发在她的呼吸之间,淡淡地散发夏日的植物香。他就是一株粗砺狂放不被喝彩的野生植物。可这粗砺狂放之中曾对她流溢怎样的柔情呢?韩绮梅再无言以对,自觉不配施予为所坚信的事实纵身投入的人以任何形式的同情,她默默离开。

  若秋霜之自降的郁闷,挥也挥不去了。这郁闷没多少来由,不就是田君未被校长撵出了食堂吗?这实在与她没什么关系的。心里就是难过。心境冷清到没了暖意。想起他的任气矜才,嘴角又浮一点笑意。一个人,可以这样清醒,又这样狂热。他有一些命定的不能更改的血色,这血色里他与她是可以成为同盟的。可他们不是。他是不规则的,而她总想处于规则之中。

  梧桐叶在秋风里打旋。往年似乎没有冷得这么早,国庆还未过哩,秋意就沉沉的。那天色,那生硬的泥土,枯燥的叶子,淡淡的阴沉中飘着些许的叹息,似是而非地和那些缠绵旧事互通信息。

  这时候的思绪,剥茧抽丝,沉渣泛起,又带着些云沉草暗的阴冷意气,韩绮梅止不住眼睛也湿了。

  黄书记迎面走来。小韩,今天的课听说不错。

  韩绮梅声音懒懒的道,还算过得去吧。

  黄书记关切地说,上次我跟你谈的事,好好考虑考虑,啊。

  她说,想过了,我会努力做好眼前的事,入党好像还没必要。

  黄书记收起笑容,声音严厉起来,这话就错了。啊,党是神圣的组织,不是谁想入就入得了的,组织主动找你谈话,啊,是组织对你的重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黄书记说完气冲冲地离去。

  韩绮梅自觉亵渎了黄书记的一番热心,一时又没解救的办法,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下祸闯大了,蔑视黄书记就是蔑视党组织,蔑视党组织就是蔑视中国共产党的神圣与庄严,这个残局怕是不好收拾。”

  田君未拿着空饭盒站在韩绮梅的身后,一脸的幸灾乐祸。

  韩绮梅昂着头回赠一句:“管好自己就行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时映入韩绮梅的眼睛。韩绮梅赶紧折回教学楼,然后绕道校门往凌波镇而去。

  罗萧田背着他的萨克斯管到了凌波中学。

  韩绮梅走访了两个学生家,估计罗萧田已走,才返宿舍。

  门下塞着一张纸条,是电报,李强国发过来的,上写:

  梅,9月30日见。国。

  彭老师听见响动,过来了,“小韩,是强国的电报吧?我担心误了你的事,就把它塞门下了。”

  “是李强国的,国庆要回来了。”

  “恭喜,恭喜,这下小两口可以团聚一段时间了。”

  李强国实际是在27日到的家。

  为迎接李强国的回家,韩绮梅在宿舍里花了一点心思。窗帘取下来洗干净,床上也换了结婚时用的新被子,托楚暮到鸿鹄市买了一个不锈钢的烧水壶,花五元钱在街上买了一盆几可乱真的嫩绿的文竹。

  27号,刚巧是27号。韩绮梅想到宿舍的日光灯也应该让它亮起来,去找了钟澄羽。

  钟澄羽过来了,同时召来一大帮人。

  他让田君未去陈根华老师家借螺丝刀,让高伟田和李剑峰去食堂扛梯子,经过吴正雄的宿舍时又高声喊吴正雄。

  韩绮梅说:就请你帮忙换一盏灯,不是请你招兵买马去打仗。

  钟澄羽问:换灯要不要拧螺丝?

  要。

  拧螺丝要不要螺丝刀?

  要。

  日光灯是不是安装在天花板上?

  是。

  不用梯子够得着吗?

  韩绮梅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早知这么烦,我自己也能把灯换了。

  为了一盏灯,韩绮梅的房间一时非凡的热闹起来。

  钟澄羽上梯换灯的时候,刘云丽也来了。刘云丽见钟澄羽站在虚虚摇摇的梯子上,有吴正雄他们把持还不放心,上去添了一手。

  田君未抬头笑钟澄羽,澄羽兄,你们两口子还真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高伟田笑,羡慕了吧,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织网。

  田君未说,何必,牛顿没结婚,活了八十岁,康德没有老婆,活了八十四岁,米开朗基罗打了一辈子光棍,享年八十有九,独身之为用大矣哉!

  钟澄羽在上面说,田兄说得爽,实行起来怕就难了。

  话音未落,一个螺丝掉落,紧接,螺丝刀从钟澄羽手里滑落,直坠低头寻找螺丝的田君未。惊呼。韩绮梅心急手快,将田君未推了一把。田君未不知绊了谁的脚,直直地往床上倒。螺丝刀“叮”的一声脆响落地上。梯子因钟澄羽失却平衡一个劲地摇晃。刘云丽高声尖叫。钟澄羽情急之下攀住了灯罩,田君未一个鲤鱼打挺,冲向梯子,双手撑住了梯子。

  田君未对吴正雄他们高声喊,没吃饭啦?得了软骨病?

  爆笑。刘云丽抚着胸口,直喊心脏到嗓子眼了。

  小小一个房间要被笑声掀翻。

  沸腾之中,韩绮梅不经意地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影子背光而站,韩绮梅一时没看清是谁,等她看出是谁,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错愕良久,才冲这个沉默的影子迟钝地喊了一声,李强国。

  她的迟钝反映到李强国那里,自是让李强国费了许多的猜忌,猜忌的总和等于:韩绮梅不高兴他回来。

  屋里的人因韩绮梅的一声喊才发现门口站着李强国。

  高伟田热情地迎上去,招呼李先生回来了,俯身帮忙拿行李箱。李强国没看见似的,拎着行李箱侧过身无话地进来。

  钟澄羽笑说,韩老师这阵是望眼欲穿,李老板更是归心似箭。

  李强国似未听见,把行李箱往床头一搁,板着脸直往后屋倒水洗脸去了。

  韩绮梅跟进去把一条毛巾放进水盆。李强国漠然地看了看韩绮梅。漠然的后面是躲躲闪闪的疑惑。韩绮梅拿不可理喻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回到前面。

  刚才笑得高山飞瀑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刘云丽更是藏不住脸上的疑惑和诧异。

  田君未依在书桌前定定地看着韩绮梅,意味深长,带着点不可捉摸的笑意。韩绮梅被这眼光看得惘然若失,心里认定田君未在嘲笑她。

  灯亮了,韩绮梅要大家歇歇,喝点水。

  几个人忙说不用不用,急急忙忙离开了房间。高伟田与吴正雄抬着梯子,因走得急,梯子在门上“哐”地撞了一下。

  田君未的眼光提示了她,大家的急促离开也提示了她,李强国莫名其妙的表现像一枚引人发笑的标签贴在她的脸上。

  他总是用沉默来对抗。

  他一见面就用沉默来表达他没来由的不满。

  韩绮梅想到自己工作之余忙里偷闲一心一意地安排他的回来,他一回来就怪模怪样,心里不免难过。

  他毕竟是回来过国庆的。而且提前赶回来了。不是为她,他就用不着来回奔波。

  这样想着,韩绮梅却说了一句最不该说的话。

  “你说是30号回来,怎么这么早就赶回来了?”

  李强国生硬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些逮着人把柄的轻蔑:“嫌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什么话呢?刚才请那些同事装灯还不是因为你要回来?”

  李强国不吱声,表面是退让,脸上没有一根柔和的线条。

  一种熟悉的冷冰冰从李强国的脸上流下来,充斥整个房间,韩绮梅从书桌上拿起备课本:“我去办公室有点事。你把行李清理一下。等我来做晚饭。”

  她往办公室走去,远远地看到田君未站在楼上的一扇窗后研究地看着她。她低头匆匆跑过。

  韩绮梅洗衣服的时候,从李强国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条辨不清颜色的手帕,图案墨迹已经化开,还辨得出梅花的形状,字迹模糊,依稀见“名中”“折来寄予同”“人”“作妻”等字样。这是韩绮梅精心绘制的“伴梅”图方帕,看这皱皱巴巴、肮脏邋遢的模样,它的主人从未把它当珍物爱惜过,非但没爱惜,它的主人已长时间的将什么油渍、汗渍甚至是鼻涕往上面蹭过了。韩绮梅恶心极,也不想清洗,顺手将手帕丢进了垃圾桶。李强国说,怎么把手帕丢了洗一洗就可以用的。韩绮梅说,太脏,换一条就是。

  夜晚来临,整个凌波中学被包裹在深沉的寂静,李强国的要求又被韩绮梅拒绝。

  李强国像只昼静夜动的家兔,白天无精打采,关着门窗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夜间精神则异常旺盛。他坐卧不安,并用他不明朗的语言,生硬的表情,迟缓畏怯的动作向韩绮梅无休止地提着同样的要求。

  韩绮梅真是太累,也想就这样算了吧。白天是工作的追逐,晚上是丈夫的纠缠,她不知道这种情形的日子她能撑上多久。与李强国的不合适是在她选择的时候就已知道的,如今的煎熬和痛苦是在结婚的时候就已明了的,还坚持什么呢?茫茫人海中有几个能求得感情上的尽善尽美,放弃坚持,换得一觉好睡,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身体。可每到李强国*焚烧,不顾一切要占有她的时候,她还是条件反射似地尽力抗拒,头脑中即刻出现那些在深巷或树林里被陌生男人欺凌的女人形象来。肉体的相触原来是不可以勉为其难的。哲学家说和谐是物质存在的基础,人之异于禽兽,在于晓廉耻知理义,如果没有精神的相生相吸,却能做到肉体的相濡以沫,人之于禽兽,有何区别?

  9月30日下午,胡镇长带了一批人到凌波中学看望教师。

  教师集中,田君未姗姗来迟。

  韩绮梅早就到了,见田君未直奔她坐的方向而来,赶紧低声说眼睛近视的坐前面去。

  听会的近视无关紧要,只要开会的不近视就行,田君未说,然后大大方方在韩绮梅的身边落座,把一本《当代争鸣小说》摊在膝上,见韩绮梅拿一本《宇宙外面有个家》,笑道,绝,门当户对。

  开会。胡镇长说,教师辛苦,中秋节没赶上来慰问老师,中秋节的工资又不能及时到位,特给每位教师定制了一个直径十二公分高度两公分的肉馅大月饼,略表心意,以示慰问。

  韩绮梅与田君未两人或各守其道埋头看书,或给情真意切、激情喷涌的胡镇长来一段戏谑性的对白。约摸过去十来分钟,韩绮梅觉疲倦袭来,有点招架不住。田君未掏出笔,在《当代争鸣小说》的底页上信笔涂鸦:

  “男人用自己的肋骨做了女人”。

  田君未将书推到韩绮梅的眼皮低下。

  韩绮梅懒洋洋地看了看,也取出笔来写:

  “老调重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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