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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殇-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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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绮梅生涩地:“是啊,害怕全世界不知道的幸福,广告要做得大一点,再大一点,再大一点,最好贴到天上去,让全世界的人都看见。”

  韩绮梅说完,取过书案上一叠作文专心来批,就当没有田君未。

  田君未嘴角提了提,冷冷地笑。

  他喝一口水:“要不要谈《海燕》?”

  韩绮梅起身出门:“下次吧。”又返回,从床头柜上取过玻璃杯,放桌上,说,“别忘带走你的杯子,谢谢。”

  韩绮梅心里陡然起了一阵惆怅,已无心再听田君未谈什么《海燕》,心里难过得如同负荷了天地间所有的失落,脚步也显得零乱。

  韩绮梅从办公室回到宿舍,桌上的台灯灯座压着一张纸,田君未的笔迹:

  对《海燕》的几点想法:

  一、对作者的介绍不宜过长,重点是课文;

  二、为了让学生把握《海燕》的感情基调,作者写作此文的背景要适当提示;

  三、“《海燕》一经发表,便在俄国大地上产生巨大反响,它被革命者用胶印和手抄等方式广为传播,一时间成为最受欢迎,最富有宣传性和号召力的诗传单。”这一句介绍应在学生已了解课文的主旨后再适时点明,这一句说得太早,学生不可能有“巨大反响”的共鸣。

  四、《海燕》在当时的俄国,是“鼓舞人民革命的号角”。上课应持学者的头脑,演员的心态和行动,讲海燕,你差不多就是海燕,你要用激情感染学生!你就是革命者!

  五、多余的话:祝你成功!

  韩绮梅把这张纸看了又看,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缘分曲折转弯,何苦自我作践,把一段没来由的感情纠结到锥心刺骨。各有各的路向了,随他去吧。就是他把结婚照贴到了天上,也只有抬头观望的份了。

  韩绮梅站在宿舍后门往田君未那边张望,那里阒无一人。她回到前面,田君未的声音从教学楼那边滔滔而来:

  还有一个个正方的形状,美丽的单字,每个字的构成,都是一首诗;每个字的沿革,都是一部历史。飙是三条狗的风:在秋天草枯的旷野上,天上是一片青,地上是一片赭,中疾的猎犬风一般快地驰过,嗅着受伤之兽在草中滴下的血腥,顺了方向追去,听到枯草飒索地响,有如秋风卷过去一般……

  初一的课本里没这篇课文,在讲什么呢?韩绮梅被他高扬的声音吸引。这声音不是拖沓的圣贤布道,也没有因为识力不够成熟带来的迟钝或急躁,这声音是华美舒徐的,它浸洇在语言的情境,将声音与文字合二为一。

  君未在教学上应是个独树一帜的人。

  突然,田君未的声音消失。传来激烈的吵声。

  韩绮梅赶过去,田君未上课的班级门口围了五、六个教师,田君未在讲台前,李申正怒发冲冠,冯天琦正拉着李申正往外拖。

  李申正手指田君未,你这样子,就得离开课堂!

  田君未理直气壮,我是这个班的语文教师,这堂课是我的课,除了学生,没有谁有权力把我赶出课堂!

  被推着往外走的李申正扭过头去训斥田君未,瞧你上的什么课?开学到现在没讲一个生字,没完整地讲过一篇课文,你做什么教师?你这个班级的语文成绩怎么办?家长交了钱是让孩子来学习的,不是来看小说读闲书的,你这样子对谁负责了?”

  田君未看着无辜受惊吓的学生,朗声道,我对学生负责,对家长负责,也对我自己负责!

  李申正大叫,放你的狗屁!你这样子还能对学生负责?

  冯天琦打圆场,有话好好讲,有话好好讲。

  黄拔群在外面大喊,你们两个还要不要脸?一个是校长,一个堂堂的科班毕业生,吵来吵去成么子体统?

  刘日华挤进教室,从地上拾起一本破损的书,放讲台上,对田君未轻言细语,小田老师,你这样做肯定是有你的想法,李校长请你到校长室去谈,你就去吗,平心静气的谈问题,总比这样吵来吵去的好吧?都是读书人,在学生面前眼红脖子粗的,多不好。

  田君未拿起那本书,把封面摸了又摸。书很新,有齐整的线条和直角,封面有鲜亮的蜡质,但现在横遭暴行,连同封面被撕破数十页,向上翻起的一叠,边缘零零落落,牵牵连连的。那是本质地不错的书。看那残破的样子,韩绮梅莫名地想到被钝刀切割过的肉,不免动容。田君未不说话,重复着那显而易见毫无意义的动作。他似乎在巴望着把书整理回原样。被撕毁的书,经蛮力弄得向外翻起的部分,因纸张质地的厚实,生硬地翘在那里。韩绮梅眼见他的手在破书上摸摸压压,忽觉鼻子一酸。

  隔壁学生已坐不安稳,靠窗的学生都伸长脖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引起老师的大声喝斥,看什么看?蚂蝗听水响?有不得动静!

  田君未抬起头来,缓缓地看向门外。李申正还在那里火爆万分,冯天琦在安抚,黄拔群在大喊大叫。韩绮梅站在这些忙碌着的人后面。田君未的眼光,正好越过这些人与韩绮梅的泪眼遥遥相对。

  田君未迅疾收回眼光,用手使劲压压书,然后,急步走到李申正的面前。

  “李老师,我上完课就到你办公室”,田君未诚恳地,看看表,“还有五分钟。”

  下课,韩绮梅再去初一(4)班,田君未不在。一群学生正在围观一场事端的引发者,那本破损不堪的书。韩绮梅伸手拿走它,说修补好了再给你们看。

  晚饭时间,韩绮梅留意田君未拿了饭盒去了食堂,她也拿了饭盒远远地跟了去。

  食堂是老式的青瓦房,两间。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就餐处。屋顶高,房内阴暗。屋顶没做隔层,抬眼就可看到青色的瓦,黑色的木梁。厨房里几乎什么东西都是黑乎乎的,锅、瓢、蒸钵、锅铲、筷子,还有抹布,无一例外,黑得油亮。当然,瓷质的汤碗、碟子和小勺是白色的。白色的物件只有在上级、上上级领导来此就餐的时候才用。就餐处的空间本来很大,因三分之二用来堆放柴火,就显狭长。

  惠老师,今天有什么好吃的?田君未喊。他来凌波中学时听人叫陈根华老师的妻子“惠满姑”,从此他就叫惠满姑为“惠老师”,等到有人告诉他“惠满姑”姓“黄”,他已改不过来。

  惠满姑笑,能有什么好吃的?苋菜。

  田君未笑,惠老师,叫你去喂一窝猪,饲料品种会不会多一点?人家喂猪可是越喂越长肉,你喂养的这群人,可是一个个面黄肌瘦了。

  在隔壁房间吃饭的钟澄羽大声喊,谁在那边猪呀猪的?谁愿意当牲口自己当去。

  惠满姑舀了一大勺苋菜丢进田君未的饭盒,递给他一小盆豆腐汤,斥道,就你嘴多!学校就拿出那么点钱,每人每天还不足两块,还想要我变出山珍海味给你们吃?

  韩绮梅接言,他不是这个意思,吃蔬菜好,能换换花样就行。

  惠满姑很生气,这些人,我劳心费力地做给你们吃,还嫌做得不好,食堂穷得叮铛响,连老鼠都找不到东西吃,能有么子办法嘛?刘老倌一天到晚就种点萝卜苋菜,不知换花样,我不能把自家园子里的菜拿来作贡献吧?

  惠满姑的唾沫星子被食堂的黑衬得很亮,那白亮的弧线生生地在用餐者的注视中落入他们将用的饭食。田君未后悔莫及。他可怜巴巴地向韩绮梅求救,韩绮梅当作没看见,心里已在责他刚跟李校长火拼过还不记事,现在又跟惠满姑疙瘩上。

  钟澄羽、李剑峰、高伟田、范美英在隔壁围桌吃饭,田君未和韩绮梅凑上去。

  钟澄羽说,田兄,嫌饭菜不好啦?

  田君未苦笑,开个玩笑,没想当了真。

  李剑峰说,所谓秀色可餐,快点谈个女朋友,你就不会如此苦哈哈了。

  范美英接言,就是就是,你看他们几个,肠胃不舒服了就跑岳母娘家。上次在岳母娘家增的膘还没减呢,女朋友又送好吃的来了。

  田君未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韩绮梅,我可不会像你们一样饥不择食,女朋友哪是说有就有的。

  高伟田嘴里塞满饭,咕咕哝哝,对上眼就行了,花中选花,越选越差。

  田君未艰难地咽下一口苋菜,看样子,他把咀嚼不了的苋菜根也咽下去了。你这观念还停留在原始阶段。他说。

  高伟田说你别玄了。

  田君未干脆放下碗,筷子跟着他上下左右摆动的手晃来晃去。

  不是我玄,听我分析分析就知道你们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女子可根据其境界分为五大类:第一类是美艳型,这一类型现在可是批量产出,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种女子看急了吻一下,空虚了抱一下,这是最能考验男人是人是兽的一种,此不赘述。第二类是恶妇型,家庭大*,操经济大权、行政大权于一身,在这样的女子面前,男人只有一个身份,奴隶。可怕的是,恶妇型很能伪善,婚前是看不出野心的,慈禧含苞待放那会不也柔情似水?第三类是挺适合我们这些事业男人过家家的那种,烧茶煮饭,叠被烫衣,斟酒递烟,典型的家庭配角型,在这样的女子面前,男人只需要沉思、抽烟、打饱嗝、放屁、睡觉,比带秘书还要方便自如又省心。第四类是琴瑟和谐型,这一类看上去最理想,就如同弹钢琴,男人是右手,女人是左手。这样的女子有足够的修养学识,又具备温柔的性情,秀外慧中,具备与男人相当的智慧和能力,又懂得女人应担负的角色,这样的女子,往往能有条不紊、不骄不躁地辅助男人走向成功,男人又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且,和这样的女子过日子,艺术,很艺术,茶余饭后充满情趣,彼此都懂得欣赏,彼此都值得欣赏,夫妻两个在一起,或微笑或眼睛里微波一漾或思考或共同家务或雅致地打情骂俏或秉烛夜坐两情缱绻……不过,这种平稳的幸福状态迟早会令人厌倦,就像一首旋律优美的曲子反复听久了也会成为噪声一样,这样的好女人同样使男人痛苦。一个男人在感情上的一无所求就等于感情上的一无所有,当男人感到感情上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能幸福吗?第五类,满脑子的奇特思想,情绪变幻无常,说话难以捉摸。她高兴了可以烧死你,情绪低落了又可以冻死你,总之,不管她高兴还是不高兴,你都是死路一条。对这号人物,你还是敬而远之的为好,否则结局不堪。唉,这类女子也真是令人心痛,她们曲高和寡,愚蠢的男人爱不上,聪明的男人不敢爱,不是选择洁此一生,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就是命途艰难,最后徐娘半老,穷途末路,婚姻大事草草了之,倒便宜了不少狗鼠之辈。总结这最后一类,就是令我们这些正人君子最头痛心痛的牵肠挂肚型。

  田君未的高论发表完,碗里的饭菜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在座几位男士听得愣愣。

  田君未扒拉一口冷饭,幸灾乐祸地问,怎么样?对照对照,反思反思,趁没误闯围城,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钟澄羽最早醒悟,谬论连篇!按你的说法,这婚姻道上条条都是死路,除了狗鼠之辈,男人都得去当和尚,这世界末日也快到了。

  大家笑。

  范美英忽然认真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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