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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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仍是无言,回头定定地看了田君未一眼,那眼神竟是恨恨的。她把步子迈得更快。
她想起了田君未与谢惠敏的纠葛,也许他们在这个春节里已纵情取乐。她必须走掉,对于年前的决心她必须十分警觉地去维持。再不能左右摇摆。现在的田君未不管到凌波镇来干什么,都与她韩绮梅无关。他自始至终在用嘲弄的态度对她,他的热情,他的给人温暖的激情,他眼里的光芒,都已消失。他把时间和感情给了谢惠敏,却来嘲笑她有了男朋友。他应该受到控诉和谴责,却反过来讥笑她,用令人费解的话来自我解脱。想到这些,真是伤心。
田君未追上:“哎,不管怎么样,我们是老同学,能不能讲句实话!”
“你怎样说,怎样是实!”
韩绮梅的声音里有了几分怨气。
她把步子迈得飞快。田君未推着自行车,小跑几步,赶在她的前面。
他看好韩绮梅,近乎冷酷地问:“为了一个李强国,形同陌路?”
韩绮梅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一个劲地往前走。背对田君未,却感到两束坚硬、锐利的目光穿透了她的衣服她的皮肉,直戳到心上。她暗自责怪口舌之徒,让田君未也知道了李强国。左肩上的一袋苹果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往下滑,心神不宁、两手不空的韩绮梅有点狼狈。
“到哪?怎么提这么多东西?我送你。”
这声音平静而淡薄,却像在寒冷的冬夜点起了炉火。
心丝缠绕,韩绮梅看了一眼田君未,他的眼神却又深藏若海,什么也看不见。
田君未说着伸手去取苹果袋。
韩绮梅避开他,耸耸肩膀,苹果袋在肩上稳实了许多。
破旧的凌波镇古街还有一些散乱住户,韩绮梅班上的学生有几个就住在这里。古街虽然保留着迷宫样的私宅,古韵犹存的戏台,代代相传的墨庄仍然书香四溢,但跟新街一样没有什么秘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点小事,不到隔夜就催化得风风雨雨。凌波镇无密可保。韩绮梅为自己曾与眼前人在同样习惯于膨胀小消息的灵均镇结伴同行感到惊讶,当时的她真是毫无顾忌。
韩绮梅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还是离我远一点的好,转身离去,把田君未晾在蟠龙街色泽如砚的青石板路上。
背对田君未,他渴望得到回答的样子,却又鲜明。那是种恨恨的情绪,又是使人即刻领悟被看重的神态。有无与伦比的温暖,让她的渴望升腾到要窒息。那种爱恨不明,在她心里一点一点清晰,心底的委屈也逐级达到高潮。并不要你真的离开。她感慨万千,几乎要泪流满面。她想回过身去。
她要问明白一些问题再与他离开。他是胖了还是瘦了,都没来得及看清。
她终于回过身去。
街道的空洞灼得眼睛发痛。田君未的身影就像被蒸发了一样,悠长、寂静的凌波镇古街道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君未的出现,恍如古街的梦境。
时光,在冰样的半明半暗的青石板上流淌。砖缝里留着残雪。冬日的没有力量的阳光,慵懒地抚摸着冷冷清清的街道。这梦境,瞬息间渺渺无迹。田君未的身影,如灵飙一转,遥远得无从寻觅。目光在曲折的仄径里跌跌撞撞,所见之处都有了凄恻的意绪。
韩绮梅的身后,一枝红梅从青墙后伸出,花瓣袅袅卷舒,照着它的阳光有十分的暖意。
韩绮梅经过二叔家门口没进去,直愣愣地走进了另一条窄窄的巷道,发现走错,退出,神思恍惚间又陷进了另一条更狭窄的巷道,她在熟悉的蟠龙街迷了路。
田君未的出现和消失,使蟠龙街成了制造故事的神秘的颓宫,他就是她的梦幻。她在蟠龙街纵横交错的小巷里寻找,怎么也找不到。她设想自己是一只鹰,盘旋在古街的上空,古街在她的眼下是一张旅行图纸,她在一个点上看到了一个叫田君未的人,然后她变回了人形,站回到他的身边。她在蟠龙街步履飘忽,面带微笑。她以为真的要看到他了,一声爆响,把她惊回现实。小孩故意向她抛出了鞭炮,她看上去像个梦游人。伟大爱情在冰凉的阳光里摇晃飘荡,她的思想无法泰然自若的回到现实。直到唐春龙喊着“韩老师”从自己家里跳出,她才想起正月初六的出行所为何来。
那个刀光闪烁的夜晚过去之后,唐春龙变得沉默有礼。他陪着老师走完两家,又把老师送出了蟠龙街。
“你爸爸妈妈都好吗?”
“都好。现在,邻居们对我们一家,也好。”
师生分手时,最后说。
街道上零星地响起了鞭炮声,春天确实来了。
正月初八,大田坳来了一支耍龙队。
耍龙队还未临近采薇园,母亲就在担心大田坳的领龙人把龙神先带到杨府去了。父亲和两个哥哥都说不会的,以两老的德高望重,舍福济贫,这大田坳的领龙人也会分个轻重。
耍龙队沿小道向采薇园而来,领队的是忠厚老实的明叔。韩爹韩娭毑笑逐颜开。耍龙队在大坪里玩了个千姿百样,又从楼下玩到了楼上,到一个房间就说一通吉利话,两个哥哥兴高采烈地递红包递香烟,韩爹韩娭毑焚香礼毕,燃放爆竹,耍龙队的人还把斌斌抱上龙背,让斌斌坐在龙背上绕着院子转。耍龙队在鞭炮声中沿采薇园前面的小道而下,去了杨府。斌斌和泓泓欢呼雀跃地跟了过去。接下来,杨府的前面又是一阵喧腾热闹。
斌斌和泓泓玩到午餐时分才回来。
饭后,大家都在忙着打扫,斌斌忽然没头没脑地对他妈妈说,小莉阿姨家有两根好大好高的柱子。正在旁边忙着的爷爷摸摸孙子的头,没柱子房子就支不起来了。斌斌说,不是支屋子的,是放在地坪里摆摆看的。泓泓也过来说,耍龙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看龙只看柱子哩,那柱子好像是我们家的。
韩父变了脸色,话也不说就往凌波河边赶,未到河边,就发现那两根沉在凌波河的大柱子不见了——它们是韩府正门的两根立柱。他几乎天天来看那两根柱子,水大时透过水看,水浅时就直接看。凌波河这个冬季提前干水,已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两根柱子的一端一直醒目地暴露在那里。
秋城、楚暮、韩绮梅都跟了过去,母亲也颤颤微微地赶到了,两个嫂子站在坡上。
大立柱留在凌波河里的凹痕撞得韩家人摇摇晃晃。父亲愤怒了,楚暮也愤怒了,秋城用那没有尽头的目光盯着河水出神。其他人都是一幅大事临头的表情。母亲神情黯然,低沉了声音道,时来顽铁生光,运去黄金成铁,随它去吧!
父亲一挥手,么子叫做随它去?走,我们去把两根柱子扛回来!
母亲厉声,少在这丢人现眼!肩不能扛袋米,手不能缚只鸡,就凭你们这几个能把立柱扛回来?大过年的,忍事敌灾星,回去吧!
楚暮说就这样送他们啦?
秋城说不送他们又能怎么办?
父亲道,说还是要说清楚的!
母亲说,这拿不回来的东西,去说它做么子啦?
楚暮愤愤然,这明明是韩家的财产,他们拿了去,简直是强盗!
母亲说,好啦好啦,两根柱子沉在河里那么久,没人问起,现在人家扛走了,就当是宝了?柱子是韩家的,没人不知道,柱子被杨家的人偷去了,迟早会有人知道。这大白天下的事,说么子说嘛?杨家的人是人,迟早会把柱子送到韩家,不送韩家,也会送到河里去。回去吧!
母亲这席话,很是在理,父亲和楚暮再不坚持。
两根立柱在杨家的门前直指霄汉,“普天下锦绣乡,环海内*地”两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二天,一宿未合眼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去了杨家责问。我们家的柱子立在你家的门口是不是悖了情理。杨大春嬉皮笑脸请韩爹坐,说是大过年的没事干,偶尔翻看年历,初八那天适合祭祀、祈福、嫁娶、上梁,这前面两件已经做过了,第三件吗不能将就着做,就在第四件事上动了些脑筋,做了点事,图个吉利,反正这立柱与上梁差不多,就把你们家早就不要了的两根柱子请了来,在初八请人给立起来了。父亲说,我们家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了。采缘姑说,这柱子是谁家的也不确定,搁在凌波河也不是近晌的事情了,再说这柱子上又没刻上谁的名字。父亲说,话不能这样讲,凡事总得讲个道理,有个青红皂白。
有几个要造屋的托杨大春申请地皮,正在杨家,这时替杨家说上了公道话,两家都是有名有谱的,不要为两根柱头伤了和气,韩爹这不要了的柱子,就当是扔掉捡不回来了。杨书记呢,已是凤凰得食、飞腾四海的人,捡回来两根柱子也不过是一时的玩心,韩爹就不要顶真了。
杨大春的妻子刘嫣给韩爹上了茶,眼睛斜睨着那群申请地皮的人,冷言道,现在是黑心的做财主,杀心的做帝王,哪有么子凤凰得食飞腾四海的事,你们要向人家韩秘书要得到地皮,也不至于说这些恭维话了。
杨大春怒喝,堂客们少说几句!
坐在一边啃瓜子的杨小莉也不阴不阳地开了言,没见过说话这样吃里扒外的!
一直为杨大春在外面拈花惹草窝着火的刘嫣,眼见小姑子也帮腔,一时按不住愤怒。我吃里扒外?明明是韩爹家里的柱子,不征得人家的同意就扛到家里来,做的是么子事?聚舌成刀,聚口成雷,你们不怕人说,我还怕人说哩。这些人都是见着秃子不提疮,见着瞎子不说光,奉承话听多了,就当自己是没穿过开裆裤的神仙了!
采缘姑青了脸,这家里上还有大人呢,轮不到你在这多嘴!
韩爹要说话也插不了言,只得事情无果地回来。
父亲回家把去说理的事复述一遍,母亲只说有个人明理就好,算了算了。
韩家委曲求安然,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这天傍晚,却从杨家传来杨大春穷凶极恶的打骂声和刘嫣撕心裂肺的哭声。
韩绮梅的父母开了园门要去杨家和事,刘嫣满脸血污的朝韩家跌跌撞撞地跑来,杨大春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
母亲喊,快去扶扶刘嫣。
淑芬跑上去拉了刘嫣的手往自家跑。
斌斌和泓泓见杨大春在后面追,拍着手直朝淑芬她们喊加油。
淑芬把刘嫣带到家里,赶紧将门关上。
韩家其他人都站在外面,迎接面目狰狞的杨大春。
杨大春嘴里嚷着打死这个贱货,不顾阻拦直往里面冲,楚暮几次把他拎着扔出老远,他又冲了回来,推推搡搡中竟把韩母撞到在地。韩绮梅将母亲扶起,注意到杨大春厚厚的冬衣也掩盖不了的鼓胀坚实的小腿。杨大春见老人被他撞到,也不道歉,呲牙咧嘴对着门里喊,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再管老子的闲事,教你死了找不着骨头!
秋城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对刘嫣也太粗暴了点。
杨大春大叫,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心疼个么子?
楚暮说,刘嫣总是你的老婆,这样糟蹋她,也不怕遭天谴!
杨大春冷笑,这贱货今天倒是给你家说了一箩筐好话,她就是死了,也是给你们韩家陪葬。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捶胸,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