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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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不置可否,就近懒懒斜靠一棵树。
田君未有点无趣,随身坐上离韩绮梅不远的一块立石,看着伊人。伊人靠着树干,可不是完全的靠,完全的靠全身松弛,她还有点紧张,她的靠居于靠与立之间。那树长条脉脉,那人便有了小立因谁的意思。这意境有点凉,这凉又不是薄薄的凉,介乎凉与寒之间,丝丝缕缕的,淅淅沥沥的,下着一场梅雨,是柳词经营的轻愁,是着纤罗,持纨扇,人在高楼,凉风四面的味道。“愁”字之外,又有拒人千里的冷漠,这冷漠里有最多的苦乐,也是坚定了决心不拿来与人分享的。
田君未突然大笑,笑得难以遏止。
是不是精神有问题?笑什么笑?韩绮梅轻声呵责。
哇!会说话?田君未还是笑,怎么那么能睡啊?那样子人家把你丢进湖,也未必醒得过来……
话未说完,田君未又是哈哈一片。
韩绮梅忍不住笑了,奇怪地问,睡懒觉就那么好笑?
田君未兴高采烈起来。
——你做美梦的时候我正愁睡不着觉呢。
——哦……
田君未描述他的午休时间。“本来要学周公梦蝶的,没学成。”他上午将临桌的一本《魂断武岭》误作自己的书带回了宿舍,躺床上就拿了书催眠,没想一看不可收拾,百万雄师过大江,江阴要塞唐秉煜起义,蒋介石飞上海妄保孤城,张治中识时务弃暗投明,一路扑朔迷离,刀光剑影,不看下去不行。老蒋最后日暮途穷,抓紧时间拜谒名寺古刹,母墓徘徊,西湖缱绻,描写中用了许多动情之笔。“老蒋也人情味十足,这书看起来还有点实在。一激动,睡意全消,午休因此过期作废。”
他打住不说了,拿眼审视韩绮梅,见韩绮梅欲言又止,才漫不经心地说,“下午到你们宿舍,是去送书的,那本书的主人住406。”
韩绮梅又“哦”了一声,两人一时陷入僵局,找不着话说。
天色已暗,大团沉默落在他们中间。湖面泛着些涟漪,受谁的簸弄,心潮起伏的样子。田君未从湖边雨雾中看见了梦的影子,向前方努力寻找的清冷眼神,水分子盈盈地轻笼一只随意低垂的莹洁的手,那白如百合的手在他的心上开出寂静的花来。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同时听到了翅膀振飞的声音。眼前的水光山色,被水分子轻笼的树叶,比原来浓稠了好多倍,一场轻纱般的丝雨,淋得他的心湿漉漉的。
有没有听到什么?
韩绮梅仍是沉默。
仔细听,忘记自己,用心听,闭上眼睛,试试看,总会听到什么。
韩绮梅照了他的话去做,真的听见了以往没听到过的声音。青湖浅处鱼儿喁喁唼唼吃水草,湖岸芦苇相互摩挲,细小的雨丝在叶脉上汇集成一颗晶莹的水珠,滚落树根旁的草尖。
韩绮梅眯着眼,低声欢喜地喊,听到了,听到了。
她的表情分明是种入梦的状态。田君未欣喜地看着她,他确定她听到了他能听到的声音。
青湖只适合这样的雨,大了小了都不行,这样的雨落下来近乎没有声音,其实有声音,这声音很奇特,不大不小,正好可以引领耳朵听到平时听不到的声音,青湖下一场这样的雨,就像人做了一场梦,人在梦里梦外是不一样的,青湖雨里雨外也不一样。
田君未说完这一段,眼神到了很远的地方。
青湖的微澜在心尖上轻漾。有些滞涩的东西在软化。韩绮梅听到寂静嘎嘎的碎裂,耳边浮过一句“你没事吧”。
那场梦,让她累。梦久方醒,似已千年万载。将醒未醒间见到那双眼睛,雨后落虹般,让她瞬息离了梦的阴霾,回了现实。那四个字,“你没事吧”,似乎有很多很真的涵义,这“真”应来自言行背后的背后,深度深处的深度,似乎饱含神性的善意,又不只是善的温暖,它能穿透,直入内心,让人莫名的感动。现在又是。这不大不小的雨!韩绮梅眼睛湿湿的。青湖使夜光有了缓慢流动的潮湿的幻像。映着水色的姿容在田君未的眼前晃动。
他挪挪眼镜,神色有些无措。韩绮梅看出他的窘迫,也不回答他先前的问话,笑了笑,说没顾上吃饭,有点饿了。
好啊,正中下怀,吃夜宵去啊。
两人快步赶往学院食堂。田君未把汤喝得咝儿咝儿的,很享受。两人边吃边聊,不觉入了文学的话题。入了文学的话题,就是入了无边无际的烟海。受话题牵引,两人用毕夜宵还意犹未了,不经意间又到了青湖。
学院五四*已散场。
空气中有深沉平静的旋律,出自萨克斯管,美妙的程度足以与湖边学院的夜色媲美,明亮的金属音质,流溢轻柔的感伤,令人想到忧郁和寻觅。那些更愿意探寻内心感受的年轻的脚步为此停顿,自省,从旋律中获得理解的抚摸和爱情的安慰。
“这样的音乐实在好过任何陈词滥调。”田君未随口道。
田君未把韩绮梅带到湖岸一块石壁边,自己哧溜一下蹭上去,韩绮梅远远地拣个地方坐下。继续海阔天空,下午交手相握的事,谁也不提。
夜色已深,在语言的间隙,两人落进辽阔的寂静。他们眼里,自然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他们在巨大生命体的胎中。此时雨雾退去,水波无声,远山横亘,一层比一层更澄清更晶莹的景致慢慢展开,无与伦比的辉煌的圆润。圆润之中令人感动不已的大自然的洁净和宁静。仿佛能听到月光叩击人间窗玻璃的声响。同时有强大的力量拱破静的封锁,一股深邃热烈的力量,在青湖与天穹间壮丽对接,通过他们的心,穿透宇宙。离开石壁,他们同时一声叹息。
往回走。韩绮梅问,在读什么书?
十四行诗,莎士比亚,白朗宁夫人,还有评论,借了五本,还有两本没读。
这样读下去,十四行诗可以写得不错。
没想到要实践,欣赏音韵和情趣。十四行诗格式严谨,太严谨的东西我做不来。
抛开商籁体,抛开抑扬格,就可写自己的十四行。
这主意了不得。合作一首,怎么样?田君未喜极,早闻你能做诗,今晚有幸眼见为实。
韩绮梅回说,我的所谓诗,不过是把长句掰成短句稍加韵脚而已,还真不会写。
田君未笑。以后学学我,人家不称我才子,我还急着自封才子。说你会做诗你就是会做诗。你定个题。
“陌生的石壁。”
这么健忘?刚才去过的石壁可是我们来这个学院的第一天一块找到的,应该是“久违的石壁”。田君未略一思考,又说,还是“久违的男孩”能入题,就用“久违的男孩”。
那石壁是“我们”一块找到的?韩绮梅一点印象也没有,他说“久违的男孩”就“久违的男孩”吧。其实韩绮梅的“陌生的石壁”,也无意指今晚的石壁,凭空拈来一个题目罢了。
怎么样?“久违的男孩”,不错的立意,你来第一句吧。田君未期待。
韩绮梅就是不肯起第一句。
田君未急了,又没老虎吃你,随便起个头吧,我搜肠挖肚奉陪到底。……这样,我先背一首正宗的十四行诗,你再来开头。
田君未清了清嗓子,以所谓带感情朗读的腔调高低起伏地背诵:
白朗宁夫人抒情十四行诗集第二十二首
当我俩的灵魂壮丽地挺立起来,
默默地,面对着面,越来越靠拢,
……
田君未背完,镜片后有泪光闪烁。又不确定,眼睛水质,有光映射,未必就是泪光。不管是与不是,忽见一男子独对自己热泪盈眶的样子,韩绮梅有点慌惑,薄如晨光的朦胧的温暖瞬息降临,驱走了迷离夜色的凉意。
你以后这样教你的学生去朗读,估计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要得皮肤病,韩绮梅笑。
她完全没有了梦意和倦怠。好吧,听好,第一句来也!久—违—的—男—孩,灰色黄昏充满灰色思绪灰色中走来久违的男孩。
田君未一听在跑道上跳起来。
是诗呢?还是流行歌里的唱白?田君未夸张地扭摆臀部,用摇滚乐中唱白的节奏把“灰色黄昏充满灰色思绪灰色中走来久违的男孩”复述一遍。
韩绮梅有些着急,你倒是接不接啊?
秀才息怒,我接我接。他说寂寞烦恼有甚要紧做做扩胸运动就可排开。
两人一来一往,顺口溜一般胡诌,编到中间一句,韩绮梅不知如何接,田君未求之不得,立即说,这一句,我来。
戴三百度仍失足的男孩俨然多智星在女孩眼里。
韩绮梅笑,多智星的智慧我怎么没看出来?
田君未催促快接下一句。
韩绮梅:东游西荡摇摇摆摆欣欣然随他攀上久违的石壁。
田君未:已是入梦时分山水静默湖色苍茫树叶都寒凉了。
韩绮梅:滔滔不绝雪莱志摩现实未来男孩一急学青蛙叫。
田君未忽地摘下眼镜揣进口袋,嘴里说着我什么时候学青蛙叫了,伸手去抓韩绮梅,那里手还没到,这里人已跑老远。
韩绮梅到宿舍,室友说,你的罗老师来啦,人家可是从外地赶来气没喘匀就来看你,等了多时才走,还背着他的萨克斯。
韩绮梅笑,什么“你的罗老师”,老师就是老师,不是“你的”老师。室友们笑,是我们的罗老师了,我们享受了一次音乐盛宴。
回宿舍,田君未把“久违的男孩”一字一句地忆录,发现胡诌的十二个句子每句二十字。他将其抄录工整后又用小篆体誊写一遍,玩味良久方满足地睡去。
半夜却醒了。
窗外,月光婆娑,朦朦胧胧,星星特别鲜亮,窗口几枝瘦竹趁了夜深低声细语,婆婆妈妈,它们的絮叨吵醒了他。那是小女人私秘的声音,阴柔琐碎。他的睡眠有生以来就是高质量的,松涛海啸不能奈何的,何以被这点声音吵醒了?眼光从竹叶边擦过投在深邃的天幕。他想这天幕下指不定这一刻有多少人与他同时醒了。她也醒了吗?应该睡得很香,你看她那么能睡。
目光擦着竹叶回来的时候,已看不到月亮,月已西去吧,那竹叶的摩挲竟有点相见时难的急切。眼光落在竹叶,久久的。絮叨不那么难听了。
月亮在哪逗了一圈,回来悬挂窗外。一只蝙蝠从月亮中心划过,张爱玲“苍凉的手势”就潜入了意识。胸口有些闷。他后悔看书太多,那些沉迷灵魂的深渊散步的人,写出来的句子都像巫咒,想起那些句子就压抑,这压抑让他力不从心,譬如今夜,他的意识就在一个“苍凉的手势”的末端颠来倒去,再想到韩绮梅沉睡时的模样,他忧心如焚。原来睡眠与死亡如此相似。这星月争辉的夜晚,似乎有些阴暗。
她是睡着,还是醒着呢?
最好,像他一样的醒着。
二、湖边燃起离别的篝火
第二天上午,红色字幅消失,风卷走了一般。
《哲学》公修课。
每次上课总比老师到得迟的田君未,破天荒早早到了。他将一个洗得发白的又旧又皱的黄书包搁在身边座位。
对这班学生而言,上《哲学》课是对耐心极为残酷的考验。这样说不是因为哲学有什么不对,所有的原因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