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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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沉默。田君未意味深长的微笑飘扬而来。眼睛里极温存的颜色。手臂上那条粗长的黄色划痕。向外翻起的细小的皮屑,夹杂斑斑点点的小血珠,一个绝色的伤口……有些什么簇拥而来,在心里萦萦绕绕,不绝不息。眼前升腾起温馨的雾霭,紫气弥漫,暖色冉冉,与大田坳美丽的晚霞交相辉映。她原谅他了,尽管她不确定他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她已原谅了他,就是那张来历不明的报到通知单,她也不想去追究原委了。眼前所有的景物握手言和,月亮穿梭在晚云里,花朵开放在绿叶之中,鱼在水中结伴,暮归的老牛步态悠闲地走在田间的小道上。天空附下身来,与田野的肌肤一起融化。
胡静研究地看着沉默的韩绮梅。
——想什么呢?问问你的直觉,田君未是不是真心实意?
韩绮梅回过神来。
——还是不要提这事。晚班车真的要赶不上了。我们快点走吧。
胡静神色严正,又疑惑重重,你冲他今天替你办事的这股子热情劲,明天一定要见见他,他说他信里写了见面的地点,你一定要去。
好吧韩绮梅答。
胡静要韩绮梅早点回去,韩绮梅坚持要送她到黄金道。两人相持不下,身后响起车铃声。韩绮梅回头一看,是李强国。
李强国在她们跟前下了车,热情地招呼绮梅哪里去啊。
李强国额头挂着汗,脸红红的,笑眯眯的盯着韩绮梅,绮梅,很久没见,长得更成熟了。
胡静忍不住哧哧地笑,趁李强国弯腰拍打裤管上的灰尘,附在韩绮梅的耳边细语,他上次见你时,你是不是半生不熟的?他的脸红得像个大柿子。
韩绮梅没理会胡静,却注意到李强国没刮干净的胡子,硬硬的毛桩在他的皮肤上,像收割后的田野。他用了一把钝了边的剃须刀。
眼见李强国打算支好了自行车长谈,她急忙说,我同学要赶车,我要送她。
胡静抢着说,什么我同学我同学的?我们都是灵均中学毕业的。李强国,我认识你。
李强国脸更红,言语也不利索,啊……啊……你也是……也是灵均中学毕业的啊?怪不得有点面熟。
胡静看他紧张的样子,更觉好笑,对韩绮梅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李强国道,我要到凌波镇赶车呢,不奉陪了。
胡静说完就走。
李强国看着韩绮梅,手足无措。
韩绮梅也往回走。
李强国赶上胡静,我正要到……嗯……到凌波镇去办点事,坐我的车子就是。
胡静欢天喜地,迭声道好好好。
李强国骑上车,回头对韩绮梅说,绮梅,有空……嗯……到我家来玩玩,我……嗯……就是……嗯……正休假。
韩绮梅无可无不可的笑了笑,奇怪这个当年灵均中学的高材生连几句简单的话也说不利索,声音在嗓眼里咕噜,让人直担心他的嗓眼被什么堵塞。
韩绮梅进家门时,把信从背部塞进了又大又厚的上衣,信封的一角插进腰带里。
母亲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书。
——拿的什么呢?
—— 一本杂志。
母亲接过翻翻,又给了韩绮梅。
父亲在厨房里叫梅梅过来帮帮忙,韩绮梅随手将书放在椅子上,进了院子。母亲也跟了进去。
直到信封在背上吸足了汗,韩绮梅才趁父母在厨房忙的功夫上楼把信取出。
风从窗口拂拂而下。窗外,云淡星繁,一轮朗月悬在梧桐树上。正是蛙唱虫鸣夜静。立在窗口的韩绮梅,听到自己的心跳。那封信躺在光下,她远远地看着它,接近审视。它渐变为液态,在她眼前波涛微微,上下起伏。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文字是有心跳的。通过文字传递温度,情感在文字中涌动,天罗地网地逼近,与阅信者实现一场水乳交融,亦或清淡寡味地疏离,不过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背影。她拿起信封,又放下。白色的信封似是浮云漫漫,她不清楚要不要打开信封,又似乎听到了一声呼唤,不容许她站在这片神秘海域的入口止步不前。她拆开信封。
绮梅:
这样称呼你,觉得离你不是太远。
今天出了好多的汗,流水一样,二十几年流过的汗,也就今天这样多了。
现在又是满头大汗,再流下去,怕是江河湖海。
希望越强烈,汗流得越快越多。
真的很想与你在一起!
这句话,请你千万别认为冒失,这句话,我早就想说,想了很多年,就因为怕冒失,一直没敢说。很多年你会没概念,女孩子对时间总是概念模糊。不如这样跟你说,这很多年至少包括6年,72个月,2160天,51840个小时。为了一句话,用51840个小时做铺垫,是否做到了“言尽其意”?
很想来看看你!想跟你在一起!
以前听着这话要发笑,认为神圣的感情被浅薄的语言糟踏。与你谈感情应有更高的形式,但现在想着你,这些话就自然降临,它们从心里抽丝样地出来。
附了多少张纸,就有多少万句话要跟你说。后天我即启程去甘肃,我答应了那里的孩子,要与他们同苦同乐一年,我必须去。明天你该到人事调配科取干部介绍信,请你先来见我。还记得高中时我们去野炊的地方吗?我在那等你,明天上午8点。
你会来的。
今天在花坛边等你时,写了一首诗,见面时再念给你听。
想跟你在一起!
请记住这句话。一定要记得!如果真有上苍,这是上苍赋予我的权利。因为我来到这个世上多半是为了靠近你。
另外:别让我在大街上表演追女人的镜头,多没品味啊!呵呵……
君未
7月23日匆匆
厚厚的一叠纸,仅三张写了字,且是龙飞凤舞,字大如斗,其余的十来张纸是空白。当初拿到厚厚的信,韩绮梅反是奇怪,田君未也做这样的事,写信写到长河千里,滔滔不绝,他不累,只怕自己看着会累。又似乎还是得意于信的厚度,让这样的一个人抒情到绵绵不绝,该是动了多深的深情。初看三张信纸,不免有淡淡的失望,第一时间的想法,是田君未愚弄了她的期望。看完信,才觉这样才是适度,才是田才子。韩绮梅自笑内心深处还是贪多,又庆幸田君未没把那份情意渲染到索淡寡味。把信看了又看,却并不期待明天快快来临。
文字是有魔力的,看了又看的结果,是把没有的变有,把沉睡的慢慢激活。
大田坳的夜,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深邃,详和。点点的灯火,有了朦胧睡意,一点一点地熄灭。大田坳人卸下一天的担子,立直腰打了个哈欠,轻轻地撩开蚊帐,以睡眠来卸掉一天的辛苦。
母亲在楼下喊,梅梅早点睡啊。
韩绮梅一点睡意也没有。
不是心花开遍,却也微澜起伏。
信中的每一个字,在无边际的宇宙间流动,那妙不可言的旋律,随风从窗口款款而去,又随风从窗口潺潺而入。爱已来临,一滴泪下滑,直到了唇边。胡静的叙述如一阵春风拂得她心旌摇荡,这封信则像旷野飘落的羽毛,真真切切、轻轻巧巧地扫拂到心尖最易感的部分。信在手里,有了温度。手指在字上抚过,信纸上有些不规则的圆形阴影,阴影有不易觉察的皱褶,是水漫漶后干涸的痕迹,是他的汗水吧。今天的他,为她韩绮梅流了多少汗?她把信捂在胸口,如同抱着情人的头颅。
情人?韩绮梅一阵颤栗。
把信再看一遍,又看到目酸。
“请记住这句话。一定要记得!”
是田君未说的吗?韩绮梅真担心这说话的人又消融到灰蒙蒙的大背景里去。思绪回到了女生宿舍401室,回到了那个梦,当田君未握着她的手,一种无所担当的轻松和有情相守的幸福随那一握徐徐降临,她抓紧了这只手,直到生命的源泉回流到她的肌体,直到醒来。他是孤岛,他又是海洋。
她闭上眼,希望再梦一次。
田君未镜片后的眼睛,深如暗海,又炯炯发亮。
那略微沙哑又十分华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我俩的灵魂壮丽地挺立起来,
默默地,面对着面,越来越靠拢,
那伸张的翅膀在各自弯圆的顶端,
迸出了火星。世上还有什么苦恼,
落到我们头上,而叫我们不甘心
……
那个有雨雾的夜。她等待君未给出一个明朗的答案,可他偏偏矜持,似要把这揭开谜底的任务留给对方,她又偏偏坚守着心里那份离奇和困惑不肯直说。他在借十四行诗表达他自己。现在,韩绮梅才感到这个事实真真切切。似是信口搬弄,其实铺陈已久。
深邃的黑暗,幽幽而燃的蓝色火焰,一朵蓝色的莲花,静静地开放。这是个美绝丽绝的意象,韩绮梅称它为爱情:燃烧,燃烧中生长。
燃烧的莲花。韩绮梅生命中爱的图腾。
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意象,继而又喜欢上了它,继而又把它与爱情联想到了一起,这是韩绮梅不能明白的谜面。就像小说《交叉小径的花园》所告诉人们的一个关于时间的玄学:一个时间,我在这里,他不在这里,一个时间,我不在这里,他却在这里,一个时间,我和他都在这里,一个时间,我是他的朋友,一个时间,他是我的敌人。莲花燃烧的意象,也该是姻缘巧合,一个时间,她看见了它,一个时间,她看见了爱情,又想到了它,一个时间,她,它,爱情同时出现,一个时间,燃烧的莲花成了她爱情的图腾。
此刻她感到了燃烧的温度,她就是那朵在蓝色火焰中生长的莲花。她觉到了再生的力量。他是一团火焰。那是她的激情,也是她全部的温暖。她愿在这团火焰中生长,盛开,然后枯萎。为一个不容置疑的信仰,在他的燃烧中直至烟花尽落。
院子里再次传来母亲的喊声,早些睡吧,灯火通明的,么子事要熬夜?
韩绮梅跑到后窗,告诉母亲看会书呢。
韩绮梅的视线触到了老樟树黑黝黝的影子,视线被遮蔽,眼光收回,落在床上。
就在前天晚上,在那里,穿着文胸*的谢惠敏一手撑着凉席,一只手从胸部到腹部抚摸着自己的肌肤,*地告诉韩绮梅,田君未就喜欢她这个样子。
——“光明磊落”的样子。
一个女子已因田君未毫不介意女人的羞耻心,她已为他付出了全部。只有付出了全部的女子才会对贞操全然不顾。田君未担当的应是另一个人的幸福。她韩绮梅不能将别人的幸福一笔带过。
“田君未经常认认真真地做一些不负责任的事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这点认识又闯进了韩绮梅的意识,心里陡然起了一阵凉意。
就是汗水流成江河湖海,那也不过是汗水,汗水从皮肤里来,毕竟不是泪水。
就是泪水成江成海,那又怎样?时间跟人玩着这时建立那时摧毁的游戏,明明看着是盏灯,转瞬又是已逝的烟火。古今中外的爱情小说,讲述的是同一个主题,幸福从眼里溢出时,脚已陷进深渊。
蓝色的火焰在心里摇摆不定。一会温暖跳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