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1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接近疯狂的声音在韩绮梅的心里蹿突飞驰,差点就要从她的嗓眼里飞弹而出。在谢惠敏的眼前,她必须将这句话硬生生地横堵在胸腔里。
跟田君未在一起的时候也就穿这么多?什么意思?
被欺骗的感觉轰然扩散。
谁在欺骗她?谁欺骗了她?这感觉来得好没来由。
韩绮梅惊讶自己如此计较谢惠敏的话,惊讶自己会变得小器,惊讶自己会在乎田君未跟一个穿得太少的女人在一起。
女人?这个词跳出来吓自己一跳。不说女孩,而是说女人了。韩绮梅意识到自己不经意就跨越了一道防线,不免深刻地忧伤起来。时间真是无法把握,时间就这样把女孩改变成女人了。出了校园的门槛,就跨越了一道年龄的屏障,屏障的那一面是男孩女孩,屏障的这一面就是男人女人了。任“男孩女孩”多么的晶莹剔透,终究要破碎了重组,重组之后才能是人,是男人或女人。人就像一个古董。刚出炉的哥窑瓷只能是哥窑瓷,蒙了宋元明清的灰尘,穿越了生命的繁殖与湮灭,经历了血液的升腾与意识自觉的滥觞,带着些沉睡的划痕和完美的缺口,它就是古董了。
弦纹瓶在书架上幽幽泛出青白的光,温润的色泽,细腻而光滑。韩绮梅将眼光移向谢惠敏,弦纹瓶似有丝丝的轻盈白色带了诡秘的笑意随她的眼光移动,弦纹瓶与谢惠敏就有某些深远的让她不能懂得的联系了。韩绮梅没有从性别意识的觉醒里感受到任何幸福,当她用女人来称呼谢惠敏时,只觉又一个童话碎了。
韩绮梅关了大灯,拧亮了小台灯,把谢惠敏弃在暗处。
谢惠敏一双大眼在暗影里闪闪烁烁,见韩绮梅是真的不理她了,慢条斯里地穿上睡衣,鼻孔里哼出一声笑,倒头便睡。
夜已深,韩绮梅不觉困。她打量着熟睡的谢惠敏,总觉她今天在刻意表演什么。表演什么呢?热情似火的爱情?还是渴望与田君未鸳鸯交颈的暧昧?是想把田君未推向她,还是想把田君未从她的思想里剔除?韩绮梅的眼里,谢惠敏是个单纯可爱的人,她的小兔牙,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笑容,她的一进屋就要脱鞋脱袜子的习惯,她讲话讲到高兴时张牙舞爪的样子,使她一直像个长不大的野孩子。她像条清澈见底的溪水欢快地流淌。她有野外小动物放纵的快乐,又有阳光的味道。健康。单纯。她的优点恰恰是她韩绮梅的残缺。今天反了常态。她要让韩绮梅一睹她的*媚态,把一种欲说还休的暧昧演绎得朦朦胧胧。
灯光透过蓝色的灯罩,云雾一般,在谢惠敏的皮肤上细致地颤动。明与暗的处理,如此精微。她的体息,轻微的呼吸,融化在空气中。她是女人。她大大方方地抖落她的*韵事,她成熟了。这就是成熟吗?韩绮梅竟自红了脸,回想谢惠敏睡前讲的话,浑身腾起一场火,窗外的夜空呈现出潮热的烟火色。
这新奇的感觉来得太过突然,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明显的泛红。火焰把玻璃也点着了。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身体,紧了紧衣领。走到后窗,那风却是湿淋淋的。热潮退去,再想起田君未,就有说不出滋味的难受。
几颗星在闪烁,几片叶从窗口飘落,月亮在樟树后挂着。
“古朴峥嵘,就像五龙腾飞,他……真的来过!”韩绮梅想起了谢惠敏白天说过的话。“古朴峥嵘,五龙腾飞”,寥寥几字,把屋后那棵老樟树的气势和形态描述得淋漓尽致,不是谢惠敏所能为。田君未真的来过?他为什么来?来了又不与自己见面,又是为什么?
田君未的声音,从一个遥远的角落,浸透青湖水草的气味,带着厚重的湿润,模模糊糊地从采薇园的上空漫过:
亲爱的,让我俩
就相守在地上吧——人世的争吵、熙攘
都向后退隐,留给纯洁的灵魂
一方隔绝,容许在这里面立足,
在这里爱,爱上一天,尽管昏黑的
死亡,不停地在它的四围打转。
田君未的声音回旋着,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后来渐如一波一波的潮流,冲击着耳膜。韩绮梅的身体被青湖的水吞噬,却无力从深渊浮出。这声音倏忽间又断然远去,丝丝缕缕,一波一波,把她的心从采薇园的窗口直往黑暗拉扯。她看见自己整个裂成了碎片,漫天溅落,无从垂拾。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地上。她睁大了眼睛,陡然出了身冷汗。
她在梦中坠入深渊,是田君未的手拉她回了现实,现在,田君未却把她的灵魂和肉体分裂,让她领受切割的痛苦。她开始虚虚幻幻地想着那个离奇的梦,眼睛有点发热,鼻子有点发酸,胸口窒闷,艰于呼吸。
“哎——”
韩绮梅长长地叹息一声,才解脱了些压抑,轻松少许。
她喃喃着“纯洁的灵魂,纯洁的灵魂……”自嘲一笑,自语了一句“无聊”,起身从《辞海》中抽出“久违的男孩”,动手要撕,忽又止住,然后俯身,展平了字条端详良久,指尖在“荒田野鹤学书”几个字上轻轻滑过,折叠好,“久违的男孩”得以重回《辞海》。
心里难过。有一小团炽热的火,在心脏的某个角落蓬勃地燃烧。这团火,却不被日常的自己所感知,突遭寒流的袭击,腾起一缕焦雾,才惊觉它的存在。
可是,田君未,与我有什么关系?从没对他有过希望,又何来的失望?
田君未,田君未,田君未……
韩绮梅在心里呻吟着这三个字,奇怪自己感觉的强烈。
这种强烈,让她陌生。更让她害怕。那感觉就像看科幻片,预感有巨大的生物从海底上升,却不能预测它出来后的状况。
——早点睡吧。眼前当务之急是你的工作。
谢惠敏软软的声音把耽于冥想的韩绮梅吓了一跳。这话表明是对韩绮梅的关心,又有点不怀好意。
没有棱角的语言,也尖锐到足以刺伤一个人的心。
老樟树在夜幕上留下个巨大的、线条粗厉的黑影,叶片零星地反射着月亮的光辉,隐隐约约地躲藏在暗暗的缝隙闪烁。
那树下每时每刻都有些什么,在萌发,在腐烂。
作者题外话:柯灵先生说:青云路,地狱门,相隔一层纸。阅读及阅读后的思想,各有各的路途。金黄色的麦粒扬起,可视为有形,也可化为无形。低首读一本书,有时就如抬头看一场烟火,过去即是虚无。
七、爱如明亮而幽暗的短梦
隔天一早,谢惠敏说要陪同韩绮梅去灵均中学应聘。
跟你在一起,还能有讲课的兴致?韩绮梅说。
我不能给你兴致,有人给你兴致。谢惠敏说。
韩绮梅心不在焉地翻一本书,对谢惠敏下了逐客令,早点回去吧,应聘上,第一个月的工资拿来谢你。
谢惠敏脸偏窗外,嘴角蕴着笑,不用谢我,谢谢田君未就行了。
那笑走了一条暗道,不免七拐八弯,鬼鬼祟祟,带了些暗道的阴森气。
韩绮梅声音沉沉,惠敏,真的没必要再提他的名字,早说过,我跟他没任何关系,你也用不着为了他跑到我面前眼泪鼻涕一把抓,如果我去灵均中学应聘与这个人有半点关系,宁可不去。
谢惠敏咬着嘴唇笑,仍是七拐八弯,鬼鬼祟祟,这次多了几分洋洋得意。
——灵均中学公开招聘,重点就在公开二字,能与他田君未有什么关系呢?他明天也确是要去应聘的,不过是应聘人中间的一个而已。去与不去,由你自己选择。我也不过是知道你家家教的严格,过来看看你毕业后的情形。这个时候,你还计较什么呢?计较我昨晚说过的话?如果是,那肯定是关于田君未。
韩绮梅扬着头,看好谢惠敏,眼神有点倦怠。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世上如果有我计较的东西,就是安静!
谢惠敏快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挎包往肩上一搭,一只手在韩绮梅的头上摸了摸,哈哈又是一阵笑,瞧你,把使者当成了无赖,是不是?你放心,我走。
出门,谢惠敏强调:明天上午八点,灵均中学门口见。
谢惠敏走的第二天,是7月23日。
离报到通知单上说的到当地教育主管部门报到的日子,只剩两天。
凌晨五点左右,韩绮梅就被楼下拉门栓的声音惊醒。天已放亮。韩绮梅索性起了床。
大地有种茫茫的辽远的寂静,朦胧的曙光还未强烈,清凉的湿雾正敛入万重屋檐,曦微之光漫过层叠青瓦,似一曲音阶的流泻,以空旷的跳跃的方式表达对夜的回味。
韩绮梅刚到楼梯口,遇到父亲。
父亲说,你也警醒,这么早就起了。
早餐时,母亲说,梅梅,你知道妈妈操心劳肺一辈子,心里不能有事,想到你要去应聘,一个晚上没合眼。工作的事,是件大事,你一定要上点心,马虎不得。
韩绮梅低头吃着面条,说妈妈放心。
父亲突然急急地说,对了,梅梅,快点吃。凌波河这阵来了几条采金船,河上送客的船昨天下午停开了,你只能步行到凌波镇坐公共汽车。
母亲立即放了碗筷,着急道,看我这记性,何事忘了要紧的事?幸亏起得早。
这时有沉闷的嗡嗡声潜行于晨风之中。
母亲形容有点憔悴,眼神也有点浑浊,一夜没合眼的样子。
韩绮梅走过杨坳里、刘家湾、范坳里三个屋场,才步上连结大田坳与凌波镇的大道。
道边开了一条绵延十几里的水渠,名为黄金渠,这条道自然就叫黄金道。黄金渠和黄金道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开黄金渠时是为了灌溉农田,福泽乡里,临近的人们可没想到这道下的凌波河竟产砂金,祖祖辈辈没能发现的宝库,被一个外地人发现了。自从青海湖边一个魁梧的男人降临凌波河,为表达愿望为祈求富贵而命名的黄金道一夜之间名实相符。
不到半个月,青海人的足迹遍布大田坳及凌波河流域临近地区,使这里的人短时间内长了不少见识。譬如采炼黄金设备简单,技术易学,经济效益高啊;譬如金矿有两种,一种叫山金,一种叫砂金啊;再譬如,含金的岩石,崩碎成砂粒,随水流入江河,日久沉积,就是砂金啊。他还让人知道了,我国的青海就盛产黄金。他说,在青海,砂金开采由来已久,80年代以来,采金热风起云涌,采金者云集祁连山、昆仑山、“把盐搁那”山(巴颜喀拉山)及可可西里地区,人数曾高达12万之多,采金场遍及全省。他还强调改革开放政策好,国富民强,金价上涨,采金可赚大钱砌洋楼。还说大田坳人是躺在金窝窝里生生地吃着窝窝头,碰脚的钱也不会弯腰去捡。
由无可取代的金属之王铺就的灿烂景象晃得凌波河岸数万双眼睛有了灼痛感。他们心潮起伏,开始回望蓝天下长河边日复一日的生活境况。哦,朝霞,落日,河流,树木,哦,那一望无际的稻田,这日子实在是过于单调了啊!与他们的内心需求相互慰藉、与他们的简朴生活相互依存的恰到好处的田园风光黯然失色,黄金的光芒闪耀在他们梦里,拥抱金子的渴望烧起了冲天大火,本来恬静的夜晚骚动不安,睡不着了,几个胆大又有点存款的壮年男子半夜起床,会集一处,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