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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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当作没听见,只说,我的房间在楼上,你们楼上请坐。
那三人先上去,韩绮梅备茶水。
待韩绮梅上楼,三人正围着韩绮梅刚写的《早发白帝城》指指点点。霄鸿和胡静啧啧不已,杨小莉煞有介事地大谈书法之道,我虽不会写,品尝还是有点眼力的。
霄鸿说,又不是吃东西,么子品尝?应该是欣赏或是鉴赏。
小莉笑,还不一回事。接着说,这写字跟写诗一样,写了是给人家看的,人家看不懂,写了干什么用?韩绮梅这字写得跟扭丝瓜藤似的,谁认得出来,王羲之练字把河水都染黑了,三国的张芝睡觉都在写字,你们别以为写好字就那么容易。
霄鸿说,书法家勤学苦练的故事我是熟悉的。池水被染黑,说的是东汉草圣张芝临池学书。睡梦中还时常用手指在被子上比比划划,天长日久将被子磨穿的,说的是三国魏人钟繇昼夜习字。你这是东拉西扯。绮梅这字看上去就是潇洒漂亮,里里外外透着股子男人的豪爽气。
写着玩玩的,见笑了。韩绮梅进门,给三人递上茶,然后把字画揉作一团丢进了纸篓。胡静忙上前抢救,硬是把纸从篓子里掏出,展平,说要带回去作纪念。韩绮梅只好说,再写一张送你。
绮梅、霄鸿和胡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毕业后的情况,小莉很是无趣。后来,胡静和霄鸿同时提出要韩绮梅的字画,韩绮梅推辞不了,只好提笔,书写了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早发白帝城》给胡静和霄鸿。
霄鸿边卷字画边对小莉说,你也要绮梅写一张,也好纪念我们今天一聚啊。
小莉阴沉着脸,家里转身子的地方也没有,哪有地方供奉这么好的字画。
临走,小莉关切地问韩绮梅,你今天一连写了好几个“轻舟已过万重山”,工作安排好了啊?
韩绮梅照实说没有。
小莉嘴角下撇,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出其不意地打在韩绮梅的脸上,让韩绮梅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生生地打了个寒颤。这个时候,韩绮梅才注意到昔日的好友鼻子尖了点,嘴唇又太薄,印象中千娇百媚的眼睛,丝丝缕缕地牵连着些幽怨的暗伤,它闪烁在眼光的背后,让人直担心她这点疼痛会因了怨恨的驱逐变成杀伤力极强的锋芒。
目送三人远去。
杨小莉忽然回过头来,远远地丢给韩绮梅一句话,别穿得那么厚实,小心中暑!
母亲的一席话清清朗朗地出现:
……舌头板子压死人,这平时关系密切的都在等着看韩家的把戏,其他的人还不把我们一家子笑话死。当初这大田坳出了梅梅这一个女大学生,我们大办酒席时那恭维话多得天都撑得破,现在梅梅就这样子回来了,风凉话照样可把这采薇园淹了……
韩绮梅明白,小时候的好朋友,已回不到最初了。“杨小莉”,这个曾经让她感受到纯情友谊的名字,因年岁的增长和时空的相隔,变成了回想中才能重温出一丝暖意的符号。
三人远去,大田坳空阔而寂静,韩绮梅一时觉远离了活生生的人事,眼前的色彩、线条及声响重又简洁。
韩绮梅正欲转身进屋,又一个声音远远地叫住了她:
嗨!绮梅——
谢惠敏!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些老同学怎么就这么巧,选在同一天来到采薇园?
谢惠敏是个快乐的人,一见韩绮梅,远远地叫着喊着跑上来了,把迎上去的韩绮梅抱了个满怀。
哎呀,绮梅,你可把我想死了!
韩绮梅擦擦她额头上的汗,说,你是朋友遍天下,我哪有能耐让你念想?快进屋去洗洗。
谢惠敏嘴上说,好你个韩绮梅,你住在这个神仙岛上,不食人间烟火,每次放假都是我从灵均镇大老远跑过来看你,你什么时候去看过我?一扬手,在韩绮梅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韩绮梅“哎哟”一声,谢惠敏赶紧在韩绮梅背上抚摸,忙说罪过罪过。
进屋。
韩绮梅去院子给谢惠敏倒水。
谢惠敏跟着韩绮梅,瞄瞄左右,见园内清静,喜形于色,太好了,慈禧太后不在家,我俩得好好地疯一下。说着说着禁不住又在韩绮梅的背上拍一掌,韩绮梅正取盆倒水哩,被谢惠敏没轻没重地一拍,没防备的她“哎哟”一声,洗脸盆“咣嗵”一声掉地上。谢惠敏赶紧在韩绮梅背上抚摸一把,弯腰拾盆,迭声道罪过罪过。
韩绮梅红了脸,说话的嗓门也大了,别罪过了!再要罪过罪过,我就要一命呜乎了。又道,惠敏,你再要拍来拍去,我可不管你是大老远来的还是千万里来的,采薇园要对你关门了!
谢惠敏眼睛瞪得像铜铃,惊讶地望着韩绮梅。
韩绮梅瞪她一眼,把脸挨近了谢惠敏,笑说,看清楚了没,生气啦。
谢惠敏大笑,以前对我关门是我的损失,这次关门可是你的损失了。
谢惠敏的笑是跃动的、清脆的,一路叮叮当当,采薇园从这里到那里,从那里到这里,都萦绕着喜悦的回响。韩绮梅研究地看着她,看她微微上翘的可爱的鼻子,看她在阳光下泛着光芒的小兔牙和她脸上细密的汗水,没能笑出来,这透明的人,浑身上下都是快乐。韩绮梅轻叹一声,问谢惠敏,我有什么损失?
谢惠敏神秘兮兮,这次我的身份不同了,是钦差。
——从何说起?
——我是带了使命来的。
——什么使命?
——工作有着落了没有?
——没有,正犯愁。
——到你房间谈。
谢惠敏一脸严肃。
韩绮梅切好西瓜送楼上,谢惠敏坐在书桌上享受电风扇,一条光鲜的腿悬在那里晃也晃的,脚踝上的脚链金光四射,丝袜零乱地躺在地板。
谢惠敏远离传统的约束,来了几趟采薇园,韩绮梅的母亲自然加诸于她许多成见。
谢惠敏跳下,从水果盘里取了块就吃,西瓜水滴滴嗒嗒地洒了一地,那样子,除了渴,还有饥肠辘辘。
韩绮梅半是玩笑半是顶真,惠敏,你最好能淑女一点,过一会我妈回来了,不赶你走才怪,就是我妈不赶你走,我也得赶你走了。
谢惠敏埋头把西瓜吃完,不满地瞟了韩绮梅一眼,都快要谈婚论嫁的人了,还一口一声“我妈”,没断奶啊?言毕,又取了块西瓜来吃。
韩绮梅坐一边,看着她一片一片地吃,再不吱声。
蓝色窗帘在风中轻轻地飘扬,宁静中只有谢惠敏啃噬西瓜的沙音和吸水声。
谢惠敏与韩绮梅性情迥异,高中时又不同班,却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大半个西瓜进了肚,谢惠敏要了毛巾擦拭手脸,缓缓气,跑到窗口向外张望了一番,然后挨着韩绮梅坐下,抚着韩绮梅的手,即将语重心长。
韩绮梅奇怪地看看她,抽回手,起身说,你看看书吧,我打扫一下卫生,给你洗好臭袜子,得准备晚饭去,有话晚上讲。
想过田君未吗?谢惠敏冲着韩绮梅的背影问。
田君未!韩绮梅回头重复了这三个字。
田君未?她的心起了阵颤动,窗口进来一阵风,这风却是有着青湖水草味道的,闪动着粉红色的光泽,一波一波地传递田君未的声音……田君未,什么时候与青湖构成一体,这样不可分割?
田君未是谁呢?韩绮梅努力去想,那形象又十分的模糊。有时候想着青湖,忆着湖中的水藻,那水藻的飘浮中似乎附着了“田君未”的呼吸,他丝丝缕缕地与她的呼吸相缠,在那个有微雨的黄昏,他们甚至编出了一首十二行诗。她感受到在寻常的天地之外,甚至就在寻常的天地之中,难以置信地存在一个独属于她的异域空间,那里有生命内在的遥远而固执的记忆,这个记忆是排他的,封闭的,寂静无声地和众多孤独又充满深情的灵魂在一起。就在那个黄昏,田君未以他的方式进入过,如一个陌生的漂泊者进入了她的城堡,并与她产生了最近的距离,这一抽象的难以表述的距离之间,谢惠敏毫无踪影地被抽象掉了。不,是其他的人都被毫无踪影地抽象掉了。那一刻的斑斓与空旷,茂盛与荒凉,只有近距离的两颗心懂得。在某一刻她有这种强烈感知,尽管后来他留下的是模糊的背影。现在,韩绮梅才想起田君未的生活中确有一个谢惠敏。韩绮梅并不认为自己出了什么差错,因为在异域之外,她没有想过进入田君未的生活。
韩绮梅从书架上抽一本杂志,递给谢惠敏,你从商学院溜到岩霞去看田君未的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闻,要我帮什么忙,就直截了当,我现在正为工作安排的事伤脑筋,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
谢惠敏把杂志往书桌上一扔,硬拉了韩绮梅坐下,接了韩绮梅的话说,谁有闲情跟你开玩笑?你别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想过田君未吗?想过吗?
韩绮梅淡淡地答,没想过。
谢惠敏红了眼睛,似乎为了掩饰即将跌落的泪水,她走向后窗,盯着采薇园后的老樟树。
韩绮梅被谢惠敏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云山雾罩。
谢惠敏自言自语,古朴峥嵘,就像五龙腾飞,他……真的来过!
谁来过?韩绮梅问。
谢惠敏平缓了情绪,回过身,斜在窗口,脸色有些苍白,她笑笑,低声说,能有谁呢?田君未!
韩绮梅面露惊讶之色,瞪大了眼睛看着谢惠敏。惊讶和迷惘就那么一瞬,即落到她的冷漠里去。她的激情好像深埋在地下,该为一件事实心潮澎湃的当口,激情便遁地而失,悄悄迁徙。她懒懒地靠了椅背,目光淡淡,声音淡淡,你爱田君未,人家早就知道,你如此地爱田君未,我今天才知道,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只是一个与田君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希望你快乐,像以前一样。
从韩绮梅的眼里,谢惠敏看到的是真实。这个叫韩绮梅的人从来没有骗过她,这让她忍俊不禁,她笑得前俯后仰,边笑边拍韩绮梅的肩膀。韩绮梅赶紧躲避,一个躲一个追,结果两人全滚到床上去,两人全傻笑,两人都笑得眼泪巴巴。
闹完,笑完,两人坐起。
——惠敏,你今天神经病。
——没错,我神经病,你白痴!
——我白痴?白痴就白痴。
谢惠敏清清嗓子,似乎下面的话说起来有点艰难。
你白痴,可我不是白痴。谢惠敏说,你不是一个与田君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你不想他,他可是真的想着你。
谢惠敏叹口气,满眼的感伤。我很爱他,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迷恋他。可他只把我当能说说话的朋友,他什么都跟我讲,好的,坏的,都跟我讲,我觉得自己能是他的知己,也不错,可有时候,又觉得他在把我当垃圾箱,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倒,就不考虑我的感受。
韩绮梅安抚性地拍了拍谢惠敏。
谢惠敏噙着泪,嘴角挤着笑,一脸的哭笑不明。她以哭笑不明的神情说,今天我来,直觉得自己很悲壮,很有牺牲精神,毛主席老人家说过,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要我来,就来了,来干什么?来告诉你,我十万分爱着的人十二万分地爱着你。
两滴眼泪在谢惠敏的脸上滑落,韩绮梅拿�